第233章 溪雲初起日沉閣(三)(1 / 1)
董卓在雒陽擔任羽林郎時,曾拜在袁隗門下,按照東漢的規矩,董卓算是袁隗的門生,因此當董卓發達的時候,自然就要跟回報師恩了。不過,董卓回報袁隗的方式,也很是特別。
兩人是在丁原被呂布所殺的第二天會面的,地點就在雒陽北部尉的官署之中,這個機構原為宦官子弟所掌控,但當宦官勢力被袁紹等人連根拔起之後,袁隗便第一時間派自己的心腹接管了這個負責維護雒陽北部區域秩序的強力衙門。
“學生董卓,見過袁公。”哪怕是手握過萬雄兵的董卓,也不敢在袁隗面前賣弄,還是規規矩矩地對袁隗行師生之禮。
“董卓,光陰似箭啊,這夕陽亭一別,似還歷歷在目,不曾想就已經三十年了。”袁隗頭戴三梁進賢冠,一身白色的儒服,手握一把鵝毛扇,長鬚飄飄,隱隱有仙人之範。
袁槐能夠在動盪不安的桓、靈時代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一雙能識人的慧眼,不然的話,他又怎會在當年的一萬多羽林郎中,一眼就相中董卓,認定他今後必成大器呢?
“卓雖然離開袁公二十餘載,但對袁公的教誨,是時刻銘記於心,不敢相忘。”
袁隗微微一笑:“是啊,當年某跟那麼多人講趙鞅故事,就你一個,記住了。”
董卓心頭一震,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地長揖到底:“袁公,卓在貧苦的西州,四目所見,除見不到頭的黃沙外,就是除不盡的貪腐之人,而這些人,全都是張讓等人的子弟。故而,卓才有此言。”
“好啊,那依你所見,這張讓等人的爪牙,是除盡了沒有?”袁隗冷不丁地問了董卓一句。
董卓用餘光悄悄地打量了袁隗一眼,可袁隗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平靜如水的外表上壓根就沒有任何的暗示,讓董卓根本無法揣摩他的心思。董卓心中,不禁涼了一截。
“還是在軍中有安全感”董卓心道。他這個人不怕跟人真刀真槍地較量,但就怕跟人唇槍舌劍,因為這不是他所擅長的,或者說,這根本就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卓以為,除惡未盡。”董卓被袁隗看得發毛,於是趕忙道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因為他知道,在老師面前撒謊,自己的段位還遠遠不夠。
袁隗心一亮:“為何?”
“先帝所愛,乃董侯也,但張讓等人,卻枉顧先帝的旨意,立了史侯為帝。”
“大膽!”袁隗喝道,“這事可不能亂說。”
董卓一聽急了,將自己的最後底牌都攤了出來:“袁公,難道你就不想,替二十年前冤死的竇大將軍、陳太傅翻案嗎?”
袁隗沒有急著回應,而是提起水壺往面前的瓷杯中注入滾燙的開水,然後也不等水稍稍涼一些,便一手抓住瓷杯,毫無疑問的,他的手立刻被燙到了:“哎呦,真燙。”
“袁公,此事,由某來牽頭最妙,如此一來,也沒有人敢說什麼。”董卓會意,急忙拍著胸脯道。
袁隗輕輕地點點頭:“但這畢竟是大事,若無充分的理由,又怎麼說服天下人呢?”
董卓臉上的肥肉一鬆,因為袁隗剛才的反應已經表明,廢立漢帝的事,他是同意了的,現在唯一需要商榷的,就是董卓該以一個怎麼樣的理由來讓陳留王登基。
“袁公,中平五年,屠各胡侵犯幷州,幷州刺史張懿戰死,雲中、五原等郡淪陷。中平六年,涼州王國雖軍敗身死,但宋建依舊僭越於枹罕,韓遂、馬騰等依舊作亂於涼州。幽州,亂賊張純雖已授首,但烏桓人、鮮卑人依舊連年作亂。更別提大江以南,山越等每隔數年就舉兵過萬,攻略州縣。”
“可見,我大漢正處危難之際,非英主不能興之。而我觀陳留王,少而聰慧,眉宇間有英氣,於三軍陣前,依舊從容不迫,雖漢武再世,也不過如此。”
袁隗依舊半閉著眼,不緊不慢道:“昔年海昏侯,登基二十七日作惡三千餘件,故霍光廢之。如此看來,這事要成,非得有人出任大將軍不可了?”
董卓被袁隗那平靜中卻暗藏著銀針萬根的語氣給嚇得渾身毛孔大開:“卓不敢,卓不敢。這國之宰輔,自然是清能之臣當之。卓一介莽夫,豈敢有這非分之想?”
“嗯,不過此事事關重大,馬虎不得。你還是先跟朝中諸公商議一番才是。”
“袁公所言極是,卓這就去辦。”
離開雒陽北部尉的官署後,董卓情不自禁地長吁一口氣。
一直等候在旁的李孝儒趕忙上前幾步:“主公為何滿臉是汗?莫不是袁太傅不好說話?”
“不,他是太會說話了。”董卓一抹額角上的汗珠,“不過,還好他答應了那件事。”
李孝儒聞聲,緊鎖的眉頭也舒開了不少:“只要袁太傅答應,那這事可保無憂矣。”
“唉,但袁太傅要求他獨掌尚書檯。如此一來,他在政令上,便可完全掣肘我了,換句話說,我們忙活了這麼久,其實就是給他一人做了嫁衣。”
“將軍,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們初到雒陽,若沒有人支援,恐怕連站都沒有地方站,而現在,雖然居於人下,但起碼在雒陽城中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將軍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在雒陽站穩腳跟,其他的事,儘可徐徐圖之。”
董卓皺起“川”眉撫了好一會鬍鬚,才點頭道:“說得對。等我站穩了腳跟,一切,皆可為。”
董卓不笨,袁隗也不蠢,當他在北部尉的官署中逼迫董卓讓出尚書檯後,他便立刻找來袁紹和袁術堂兄弟二人。
“叔父有何吩咐?”袁術躬身向袁隗行禮。而袁紹卻抱著雙臂,冷冷地看著袁隗,他的訊息比袁術靈通些,知道袁隗已經在這官署之中跟董卓達成了某種協議,恨屋及烏,他只覺得這一曾經雄偉威嚴的官署,現在竟是如此腐朽骯髒。
“董卓要廢立天子。”袁隗毫不避忌地公開了他跟董卓洽談的結果,“作為回報,他將舉薦某擔任太傅兼錄尚書事。”
“所以叔父就答應了?”袁紹冷冷問道,“昔年霍宣成廢立海昏侯,事出有因,但其死後,仍被宣帝夷三族,如今董卓,功比霍宣成遠矣,且在天子並無大過之時,便行廢立之事,其下場如何可知矣。紹實在不懂,叔父為何做此火中取栗之事?”
“本初,你怎可如此無禮?”袁術趕忙制止道,並且要伸手去拉袁紹。
“放開!”袁紹惱怒地甩開袁術的手,“叔父,我袁家世食漢祿,屢受皇恩。現在正是漢室遭難之際,理應挺身而出,而不是助紂為虐!”
袁隗手中的柺杖猛地向地面一敲,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叔父,本初兄並非有意頂撞,只是氣壞了,還請叔父見諒。”
“我沒有氣壞。”袁紹不依不饒。
“你們倆可知道,為何我袁家,可以在外戚、宦官、士人這三隻老虎的環視之下,富貴百年?”
“哼!”袁紹雙臂一環,表示自己對袁隗所說的那套“中庸”之道,全無興趣。
“我朝四百年,任何一個傳承百年的家族,不是屢經風霜,屢遭劫難?”
“袁家之所以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像弘農楊氏那樣的一腔熱血,而是君子所不齒的兩面為人。紹,你也不想想,張讓是什麼人?董卓是什麼人?是你手下的那些人可以隨便刺殺的嗎?”
袁紹臉色一白,但隨即就恢復了常態:“叔父在說什麼,紹並不知曉。”
“哼!你就是有膽做沒膽認!”袁隗再次以手杖擊地,“還不都是你煩人的老叔父在幫你善後!某為什麼能幫你善後?還不是靠老袁家這些年幾面為人積攢下來的人脈?”
“是紹莽撞了,但紹依然以為,董卓此人殘暴不仁,一日不除,大漢便有傾頹之險。”
“董卓手頭上有兩萬多兵,而他的大部隊今晚就應該到夕陽亭了。你們倆手中加一塊才多少兵?能打的有五千不?沒有!”袁隗毫不客氣地數落著袁紹跟袁術,“要真打起來,第一個覆滅的,就是我們袁家!”
一直在旁邊“陪襯”的袁術聽到這也忍不住插話了:“但叔父,難道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董卓在雒陽肆虐?”
袁隗搖搖頭:“不,我聽說鮑信已經帶兵回泰山去了,以我對他的理解,不需多久,他就會在泰山拉起反董大旗,這對你們倆來說,是一次機會。”
“機會?”毫無準備的袁術被嚇了一跳。
袁紹雖然早有此意,但顯然,他也沒有預料到,這話竟然會從一向反對他的袁隗口中說出來,因此也被嚇住了。
“趁著董卓現在羽翼未豐,立足未穩,你們倆趕緊帶著手下的兵卒,啟程去關東吧。”袁隗輕輕抬起頭,看著剛剛從東海上升起的新月,“至於雒陽這邊,就由某跟基兒照應著吧。”
“叔父,如此一來,您不就危險了?”袁術急忙勸阻道,“有我跟本初的兵在,董卓或許還有所忌憚。我們倆帶兵一走,整個雒陽,就都是董卓說了算了!”
袁隗低下頭,盡顯老態的目光,一一從袁紹何袁術身上掃過,良久,他才微微張口,但一向健談的他,這一次卻久久未能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