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白波(1 / 1)
天極藍,純淨如水晶寶石,白雲如絮,形狀變幻,自西向東緩緩飄動。雲絮下,如蟻的大軍沿著蜿蜒的山道,一點點地向前開進,據說,這條三丈寬的官道是轉為快速行軍而修建的,騎兵沿著它只需狂奔一日一夜,就能到達陰山以北的雲中郡。
梁禎在道旁的一座小山坡上勒住馬,從這裡向後看,他依然可以將十里外的營盤看個一清二楚,而往前看,映入眼簾的,便是依次升起的群山。
“六年前,我第一次跟著司馬出征,那時候的天,跟現在一樣。”梁禎喃喃道,他一直記得,六年前大軍北討的時候,天空,也想現在一般藍,雲朵也像現在一般柔。
“阿牛。”梁禎下意識地叫了句。
然後,回應他的,卻不是大葫蘆熟悉的嗓音:“校尉,章軍候正跟著梁軍候留守營盤呢。”
梁禎回頭一看,身後之人已經變成了華雄。
“你從軍多少年了?”
“回校尉,華雄從軍已十有二年。”華雄手一拱,他的嗓門特別大,哪怕是刻意壓著,也讓人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抖動起來。
“十二年?你今年多大了。”
華雄眉頭一皺,沉思良久,才緩緩道:“回校尉,小的實在不知,只記得自記事以來,就一直隨著老爹奔走,甚少有空閒的時間。現在算來,應該也有二十多年了。”
近三十年來,涼州一直處於戰與火之中,底層百姓大都處於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狀態,因此華雄不記得自己的年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走吧。”梁禎輕輕一揮馬鞭,催馬趕上正要遠離土丘的大隊。
從營盤到望牛坡,也就是一天的路程,而在梁禎的再三催促下,大軍比原計劃還要提前了一個時辰,也就是申時中的時候,就來到了望牛坡。
望牛坡有二十餘丈高,對著大路的那一側滿是幾人高的喬木,喬木下,是齊膝的灌叢,一個人如果蹲在灌叢後,站在官道上的人哪怕瞪大了眼珠,也不能發現他。這確實是個埋伏的好地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山勢有點陡峭,不利於騎兵的行動。不過,梁禎將騎士曲留給了黑齒影寒,因此這一點也不算得是劣勢。
“牛軍候,以望牛坡為中心,向方圓十五里撒出斥候,我要知道,這附近還有沒有第二條路。”
“諾!”
依照梁禎的經驗,只要有心,且不是有絕壁深淵擋在面前,哪裡都能是路,唯一的不同,就是有些路可供大車輕易行進,而有的路,只能供一少部分人艱難前行。但以白波軍的作戰素質以及組織力,他們不太可能有一支能夠逢山開路且能以少擊多的精銳,因此,他們若要攻打營盤,也必然要倚靠類似官道這類的大路來進軍。
等待的時間往往非常漫長,尤其是看著天空由驕陽金雲,變成殘陽紅雲,再徹底變成漆黑一片時,人的內心之中籠罩上幾分惆悵,幾分失落。
心中煎熬的,不止是作為一軍之主的梁禎,初次擔任軍候的章牛也是這樣。大葫蘆在白天的時候,還算鎮定,訓練、偵察、巡營佈置得有板有眼。但一入夜,他就變得坐立不安起來,除了下令將火把點通亮外,還自己舉著一隻大火把,在營盤的圍牆上踱來踱去,見到有開小差的,昏昏欲睡的,都毫不猶豫地上前一腳,將他弄醒。
黑齒影寒揹著手站在不遠處的望樓上,看著被章牛弄得雞飛狗跳的軍士們,一連搖了好幾次頭。
“四郎,要不要我去阻止一下章軍候。”同樣初次領軍的張既小心翼翼地問道。
在雲部,如果問一個兵士,知不知道軍候是什麼何人,他可能會搖頭,但如果問知不知道四郎是誰,他一定會脫口而出,因為在雲部的軍士們心中,四郎已經不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種權威,就跟梁禎一樣。
“不用。”黑齒影寒搖搖頭,“或許,阿牛的做法是對的呢。”
“諾。”張既應了句,不再知心,但心中的不安,卻多了幾分,因為從黑齒影寒的回答中,他察覺出了一個令自己驚訝的事實,那就是:四郎也沒有打過防守戰,且心中同樣沒底。
黑齒影寒確實心中沒底,其實說實話,這六年來打的每一仗,她心中都從沒有底過,或許這就是戰爭,無論是身經百戰,還是初出茅廬,都不能保證自己在這場戰爭之中能否獲勝。因為將軍百戰死的例子早就不勝列舉,一戰成名的,也同樣大有人在。
就在張既“胡思亂想”到白波軍夜襲成功,並斬將奪旗的時候,耳邊忽然幽幽地傳來了黑齒影寒的聲音:“不要去追求絕對的勝負。”
“既愚鈍,還望四郎示下。”張既愕然道。
“老子曰:慎終如始,則無敗事。”黑齒影寒輕輕伸出雙手搭在望樓的欄杆上,“我們不可能預料到下一瞬的事,所以,每每時每刻都要認真對待。”
深秋的風,輕輕地托起了黑齒影寒肩上的白袍,以承託那自九天傾灑下來的銀華。
張既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既當謹記於心。”
“回去歇息吧。”
“這……”張既又是一驚,他雖沒有實戰經驗,但也讀過些兵書,也知道夜晚是敵軍最容易發動突襲的時候。
“人都是習慣於晝行夜伏的,如果突然整夜不睡,那麼最遲到寅時,精力就會耗盡,一旦精力耗盡,人即使醒著,也跟睡著了差不多。”黑齒影寒先給張既解釋一番,然後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讓你的人,都去睡覺。”
“諾!”張既不敢多話,領命而去。
望樓登時變得寬敞起來,迎面而來的風,也更為寒冷,就像一片片鋒利的刀片,在戰甲上劃出一道道又深又長的印痕。
“秋風又起了,你在那邊,還好嗎?”兩行熱淚,沿著絕美的臉龐,慢慢地融入寒風之中。
白波軍的善戰程度超出了梁禎等人的預料,因為他們不知道使出了什麼法子,竟然躲過了梁禎埋伏在望牛坡的大軍,在梁禎率主力離開營盤的第二天,就像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將存有八萬石軍糧的營盤重重包圍。
“烏……烏泱泱的……一……一片頭得……”張既爬上望樓後才往外看了第一眼,就被嚇得魂不守舍,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深呼吸。”黑齒影寒冷靜得可怕,似乎營盤外的那十重根本就不是人牆,而是一堆一腳就碎的枯木。
“四郎,要我殺出去搬救兵嗎?”章牛到底是經歷過大陣仗的,因此立刻提出了自己認為可行的解決方法。
營盤佔地三里,外面有一道深一丈,寬兩丈的壕溝,牆高一丈六尺,材官兩屯一隊共兩百五十員,騎士一曲五百員,輔兵千二百人。
黑齒影寒默默地將營盤的基本情況在自己的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迅速作出了判斷:“衝不出去。”
“為什麼?”章牛遠比張既要吃驚,因為在他看來只要自己領著一隊騎士殺出去,外面的那些烏合之眾定會望風而逃,雖然他們很快就能重新合圍,但卻絕對沒有辦法攔住全速衝刺的騎士們。
“你就沒有想過,白波軍是什麼時候來的嗎?”
“昨晚啊。”張既脫口而出,旋即又立刻否定了這一說法,“不對,我昨晚盯得特別仔細,一點動靜都沒有,一直到卯時六刻左右,才有一點小動靜,對,一定是在那個時候來的。”
“卯時六刻有動靜,而現在不過辰時三刻。看著陣勢,外面起碼有五六千人。也就是說,他們只用了五刻鐘的時間,就將我們的營盤基本圍住了。你們現在還覺得,外面的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嗎?”
章牛和張既對視一眼,一時之間,兩人誰也說不出半個字。
“那四郎,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章牛每次著急的時候,雙手都會不由自主地伸向背後掛著的雙斧。
“帳中,可以財帛?”
這話,明顯是對張既說的。
“這……”張既又是一愣,不過他很快就調整過來,細細地背起了賬簿,“軍中攜有軍士們存放的銅錢共二十六萬錢,預付軍餉四十五萬,購糧錢六十七萬五千錢,購鹽錢十萬三千……”
黑齒影寒輕輕抬起手,示意張既不必再說。
“將購糧錢跟購鹽錢搬上來。”
“四郎,這是何意?”兩人被說得一頭霧水。
“我就不信,他們有這個本事,能做到不愛財!”黑齒影寒重重地往望樓的欄杆上錘了一拳,“白波軍撿錢的時候,你們就撿他們的命。”
“諾!”
張既立刻“跳”下數丈高的望樓,雙手舞得如風車一般,連吼帶踢地指揮上百輔兵將一隻只沉甸甸的帶鎖的大箱子往營牆上搬。
白波軍沒給張既多少搬運的時間,朝陽剛剛撥開了擋在面前的彤雲,衝鋒的牛角號便響徹雲霄。
“殺!”數千名白波軍齊聲高呼,閃亮亮的刀矛朝著半里外的官軍營盤一指,登時,天空開始搖晃,大地開始顫抖,山脈開始崩塌,激起的煙塵足以遮蔽清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