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刀兵劫(二)(1 / 1)
箭矢,就像夜幕中的飛蝗,從四面八方襲來,從盾牌的空隙之中穿過,從甲片的間隙之中射入,釘在脆弱的肉體中,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
儘管,人們常說,人命無價,可在這戰陣之中,人命就是最廉價的消耗品,幾番拉鋸之下,兩軍對圓之處,已經砌起了一道又一道“高牆”,高牆之前,進攻方計程車兵依舊在奮力進攻,高牆之後,防守方的軍士正在努力防守。
誰也沒有精力,誰也沒有時間,去估計倒在自己腳下的袍澤,哪怕這人是自己的好友,是自己的兄弟,是自己的父親或兒子。
張超的臉上,爬滿了豆大的汗珠,因為他麾下的軍士,雖然已經擊退了敵騎的三輪衝鋒,但自身也是損失慘重,只要對方再發起一輪攻勢,己方便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黑齒影寒的臉上,同樣織滿了細汗,三輪衝殺之後,雲部的騎士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尚能作戰,可張超的軍陣,卻依舊維持著大體的形態,攻還是不攻?
她知道,張超跟自己一樣,已經處於強弩之末,如果此刻發起進攻,是很可能獲勝的,但如果敗了呢?
敗了的話,雲部將失去最後的一點騎兵,同時整個雲部的戰力,也將大為受損。
“四郎,兄弟們都準備好了。”張郃策馬停在黑齒影寒身邊。幾輪衝殺之後,少年的額頭、臉龐、下巴上都爬滿了汗珠,灑滿了血滴,大紅色的戰袍也被染成了玫瑰色,白色的駿馬也成了火紅駒。
“傳令全軍,全速衝擊,不死,不停。”
“諾!”
號角兵吹響了最後的牛角號,然後也抽出背上的戰刀,加入戰團。一百多匹駿馬揚起的十餘丈高的泥塵,在晚風的助力下,就如同沙塵暴一般,席捲向百十步開外的張超軍戰陣。
張超默默地看著迅速逼近的敵騎,沒有多言,而是默默地抬起手中的長槍,對準衝得最快的那一騎,腰部猛一發力,長槍破空而出,穿透了半空中的浮沉,刺穿了那騎的甲冑,將他釘死在地上。
“擂鼓。”張超拔出了自己的佩劍。
“咚——咚咚咚——咚!”
所有人都知道,戰鼓擂響的,不是凱旋的樂音,而是壯士的輓歌。但他們,依舊無怨無悔地隨著張超的白馬衝殺出去,正如四百多年前,一位名叫荊軻的勇士,踏過易水去刺殺暴君時一樣。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傑,更不配成為鬼中豪雄。但我知道,只要我的肉軀上,多插一支暴君的箭矢,那麼日後,射向我的家人的箭矢,就會少一支。
在軍鼓的送行下,張超和他麾下的百十勇士一起踏上了前往鬼門關的通途。
此時,東方的天空中,剛剛升起了魚肚白。清鮮的晨風從戰場東側吹入,被硝煙汙染之後,又打在雲部的騎士們身上。
就在張超部覆滅的同一時刻,十里之外的中牟城,戰鬥也正式開始。然而城中的守軍早就被昨晚城南那沖天的火光給嚇破了膽,哪裡還有什麼鬥志可言?俗話說軍敗如山倒,哪怕朱儁是百戰名將,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帶領少數親隨突圍而走之外,也別無他法。
中牟一破,南邊的潁川、陳留二郡便立刻失去了屏障,對董卓的軍隊敞開了大門。
“命令全軍,轉向穎陰,陽翟。”梁禎剛從李傕的大帳中回來,便立刻對眾將道,“途中,官府庫房可搬空,敢騷擾百姓者,斬!”
“諾!”
貪財是人之本性,尤其是對這些用命換錢的兵士來說,禁止他們發財,就等於自絕於他們,但梁禎同樣不允許他的部下像牛輔等人一樣,打仗的目的僅是為了錢。
因此,梁禎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只搶官府的庫房,反正像潁川、陳留這種富庶之地,官府的庫房是斷然不會空空如也的。
潁川郡和陳留郡都是人口數十萬的大郡,甚至愛比一些偏遠州的總人口還要多,因此郡中各縣的縣令也不甘心束手就擒,竟是紛紛組織城中的百姓上城禦敵。
這令剛剛打了勝仗的李傕大為光火。他一怒之下,命令立刻對舞陽縣發起進攻。舞陽城中雖然人口眾多,但因為精壯都早在關東聯軍進攻雒陽時被抽了去,因此,李傕等人攻城不過一刻鐘,南城便宣告城破。
李傕也老實不客氣,當眾剁了縣令、縣丞、主薄等一眾官員,然後就是屠城。
舞陽被屠的訊息以遠比梁禎軍行軍速度要快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潁川,各縣的縣令無不膽裂,有的慌忙組織城中軍民上城死守,有的選擇掛印而逃,還有的,又想閉城死守,但又害怕落得跟舞陽縣的眾官員一般的下場。
穎陰縣的縣令就屬於這種既想抵抗,又怕死的。
因此,當梁禎率軍來到城下,剛宣佈只需官府庫存以充軍資外,其餘分文不取之後,穎陰縣令當即親自來到梁禎軍中,以“謝”大恩。然後跟梁禎同乘一輛車子進入穎陰城。
“縣令,我想請問一件事。”當車子經過城門時,梁禎扭頭向繃緊了身子坐在車子角落的縣令道。
“將軍請講。”
“我在邊地從軍時,就曾聽聞貴縣荀氏的大名,尤其是荀君文若,我思見已久,不知縣令可否替我引見一番?”
“呃……這個……”
“哦,當然了,禎一介匹夫,也自知難入名士眼,如果縣令有難,禎也不會強求。”
“哎呀,將軍自謙了。並非某不欲引見,而是這荀君文若早在月餘之前,便舉家遷往河北……”
梁禎一聽,不由得大失所望,說實話,他之所以一在中牟獲勝,便迫不及待地揮師南下,就是想趕在荀彧北上之前,一睹這位被曹操這等梟雄稱為“吾之子房”的名士的風采。怎知,卻還是晚了一步。
縣令似乎看穿了梁禎的心思,於是便笑呵呵道:“雖然見不到荀君文若,但不知將軍可曾聽過‘千金市骨’的道理?”
梁禎聽從了縣令的建議,招募了幾個能夠識文斷字的年輕人進入軍中,擔任文吏這一職務。儘管這些人的才學跟梁禎所求的相去甚遠,可張既卻是樂開了花,因為管後勤的他,早就對真正能寫會算的文吏望眼欲穿了。
然而,令梁禎失望的是,儘管他以一倍半的價格聘請了十多個文吏,然而他心心念唸的,已有孝廉之稱的人才,卻還是苦候不至。
“儁乂,你平日裡最跟士子聊得來,能告訴我,為什麼他們似乎都不待見我們嗎?”梁禎找來張郃,試圖從他嘴裡得到答案。
“校尉,人皆是趨利避害的,我們剛到穎陰,立足未穩,或許在那些士子眼中,我們在穎陰,也不可能長久停留吧。”
梁禎對著輿圖想了好久,發現張郃所言似乎十分在理,因為這潁川郡,已經深入豫州腹地,出城三四十里,便是關東聯軍的勢力範圍,而且中間還沒有可守之地。
“怪不得,只有吃不下飯的人才會投到我們軍中來。”梁禎嘆了口氣,“想在關東立足,還真不容易。”
梁禎決定,將範圍擴大一些,於是分別讓張郃、張既、華雄、牛蓋四人領兵佔領穎陰附近的陽翟、穎陽以及郡治襄城,試圖能夠招攬到更多的人才。
完成了這一切之後,梁禎便舒舒服服地躺在縣令給他準備的大房之中,準備好好休息一翻,以享受戰後那段難得的安寧時光。
可沒等他將床鋪躺熱,縣令就風急火燎地將房門拍得幾乎要裂開。梁禎忙將他請進來,一問才知,原來李傕、張濟等人正在潁川和陳留二郡打動刀兵,所過之處,焚燬屋舍無數。他們的暴行,製造了大批的流民,現在這些人中的一部分,就湧到了暫且還算安寧的穎陰縣界。
穎陰雖說只是一個縣,可在這人文薈萃的潁川郡,一個縣的戶口數甚至能抵得上兩三個邊地州的郡,儘管它的面積要遠少於任何一個邊地郡。
因此,本就擁擠的穎陰城立刻變得人滿為患。
“雲部倒是可以接納一些身強力壯的流民。”梁禎首先想到的,就是給減員嚴重的雲部補充兵員,“穎陰的大族,也需要不少人口吧?”
“將軍的意思,是想讓他們出糧賑災?”縣令不愧是老油條了,一下子就關注到了重點。
梁禎點點頭。因為如果不由這些世家大族出錢賑災,那就得由穎陰官府出面,可官府中的所有庫存,早就被梁禎當作賞賜分給了雲部的將士,哪還有多餘的糧食來賑濟災民?
“將軍,你也是知道的,這些大族都有人在朝中做官,平日裡見了我,也不待正眼瞧一下的,這……”縣令面露難色,心中不知有多責備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掛印而去。
“不如這樣吧,就由縣令出面,召集各家族的族長商議一下,如何應對。”梁禎決定將壓力全部轉嫁給這位縣令,“要是商議不出來呢,雲部願意離開穎陰,以減少貴縣的壓力。”
縣令嚇得冷汗直流,他自然知道,穎陰今日之所以還能保持大致的安寧,全是看在梁禎的面子上,不然的話,同為西涼軍的李傕、張濟等人怕不是早就血洗穎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