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穎陰遇賢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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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的兩次拒絕,反而激起了梁禎的好勝之心,他握著馬韁蹲在婦人面前:“這位女士,你看看這位孩子已經奄奄一息了,你為什麼寧願讓她餓死,也不願意將她賣給我呢?難道說,是我跟其他買家有什麼不同嗎?”

“你一身殺氣的,賣給你孩子以後也是受罪,還不如讓她餓死算了。”婦人瞪著眼道。

梁禎亮出了自己的腰牌:“我是當朝校尉,梁禎。我府中的一位女眷受了傷,需要人照顧。”

婦人似乎認得字,在定定地盯著腰牌看了好一會之後,才放緩了語氣道:“你……不會拿三丫當婢子使喚?”

儘管小女孩無論是跟著梁禎還是跟著他所說的那位“女眷”都是當婢子的命,然而當女人的婢子跟當男人的婢子,顯然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軍中,無戲言。”梁禎鎮定自若地搖搖頭。

強大氣場最終讓婦女折服,但她開出的價碼卻並不低——半石慄。

“不值。”梁禎搖搖頭。

“怎麼不值了?三丫尚未及竿,還是處子之身呢。”

“減一半。”梁禎站起身,作出一副牽馬欲走的姿態。

“哎,等等,成了。”婦人趕忙上前兩步,擋住梁禎的去路。

四分之一石慄是什麼概念呢?重量就大概相當於後世一袋十五公斤裝的大米,大致夠一個五口之家吃大半個月吧。

價格談妥,梁禎便回了趟軍營,取出自己寄存在倉官那的慄,換了輛小馬車載去草市交給婦人,然後在婦人的千叮囑,萬叮嚀之下,將小女孩扶上馬車躺好。

“要再看一眼嗎?”梁禎知道,這一走,小女孩和這個婦人便是永別。

婦人已經泣不成聲,但她卻倔強地轉過頭,一邊擺著手,一邊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

梁禎目送著她遠去直到消失不見,然後才讓車伕將車駕回營盤。

黑齒影寒沒有呆在營中,而是跑到了離軍營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崗上,這是穎陰城附近的兩個制高點之一,因此梁禎也在它上面設定了一個帶有一棟簡易箭樓的小營盤,並分派了五十名軍士前去值守。

梁禎剛剛見到小營盤的影子,耳畔就響起了胡笳聲聲。這是來自塞北的樂音,蒼涼而悠遠,天然地能夠催人淚下。

營盤中的軍士多是羌人,因此這胡笳之聲頗能引起他們的共鳴,只見他們三三兩兩地圍坐著,靜靜地聽著,不少人還不時用飽經風霜的手擦拭著臉龐。

梁禎認得這首曲子,那好像是光和四年還是五年的春天,大漢對夫餘的戰事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一眨眼已是八年,當年的少年,現在多以魂歸故土,僥倖活著的,鬢角也多長出了白髮,可戰爭結束的日子,卻依舊遙遙無期。

“校尉……”

“校尉。”軍士們見梁禎到來,紛紛起身向他致意。

梁禎趕忙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黑齒影寒靠在箭樓二層的柱子旁,含著胡笳,修長的手指正靈巧遊離在一個又一個孔洞之間,或堵或松。

梁禎悄無聲息地站到她身邊,這才發現,從這裡可以將穎陰城下那雜亂無章的棚戶區收歸眼底。

原來,這棚戶區中,竟然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少說也有好幾千,往大了算,上萬也有可能。成千上萬個被戰火毀掉了家園了人,成千上萬個不知明日路在何方的人!

一曲吹畢,黑齒影寒放下了胡笳,看著城下的棚戶區深沉道:“離桃花源太遠,離雒陽城太近。”

自光和末年開始,雒陽便一直是各大勢力的爭奪焦點,從最草的張角三兄弟,到後來的何進、十常侍,再到現在的董卓及關東諸侯,可以說,短短十年之間,雒陽附近發生的大戰小仗數不勝數。

相持日久的戰爭,除了讓雙方的軍士大量死傷外,還讓無數居住在交戰地的民眾在一夜之間,變得一貧如洗,只能四處流浪,在日復一日的絕望之中,迎來埋骨荒野的那一天。

“承平早成奢望,一統之路漫漫且困難重重,”

“作為軍人,埋骨黃塵沒什麼可怕的,但我擔心的是他們。”

梁禎情不自禁地將黑齒影寒的話接了下去。

“他們?”黑齒影寒一驚?

梁禎點點頭,眼角不知怎的,又紅了:“我們的下一代。他們,沒有見過蔥嶺之峻,沒有見過東海之遼,更不知道什麼是江山一統。”

“我不知道,當我們這些出生在大一統時代的老人凋零殆盡之後,他們,還有沒有動力,翻過高山,越過江河,去一統江山。”

梁禎知道,這對於個人來說,無比漫長的動亂十年,只不過是另一個更漫長更黑暗的時代的預演。而且這個時代實在太長,太長了,乃至於所有出生於東漢末期的英豪,都沒能活著看到它的結束。

甚至乎,這所有出身於東漢末年的英豪所能見到的,也只不過是後來那個漫漫長夜的初更天而已。

“盡力而為吧。興許,沒那麼糟糕呢?”

如果沒有李傕、張濟等人的全力襯托,梁禎揮淚斬胡良才的事,或許在穎陽城中,也不會引來多少稱讚。但現在,有了那倆的傾力“相襯”之後,梁禎的名聲迅速傳遍了潁川的山野,並驚動了一位在此隱居的才子。

他決定前去見一見梁禎,而這位才子,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戲志才。

梁禎立刻飛馬趕回營盤,然後也顧不得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就衝進了大帳。

大帳中的客位上,端坐著一位白衣書生,書生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左臂彎上枕著一把鵝毛扇,頭戴綸巾,正在低頭沉思著什麼。

“哎呀,志才兄,讓你久等了。梁禎來遲,失禮,失禮。”梁禎對著戲志才長揖到底,賠笑著道。

“久聞校尉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質不凡。”戲志才聞言起身,先受了梁禎一拜,然後再回以長揖。

戲志才一雙秀眸平靜如水,對軍營中的肅殺之氣波瀾不驚。

“久聞志才兄大名,不知今日登門來訪,有何賜教?”

戲志才淡淡一笑:“賜教萬不敢當。志才今日,是特意來向校尉道謝的。”

“哦?”梁禎暗自吃驚,說實話,要不是戲志才今日突然到訪,他還真不知道戲志才竟然就在穎陽隱居。

“校尉軍過之處,號令嚴明,與民秋毫無犯。故志才特來向校尉道謝。”戲志才對著梁禎又是長揖到底,然後從衣袖之中摸出一封信,“這是四縣計程車子相贈的薄禮,還請校尉笑納。”

梁禎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戲志才此番前來,是為了代表穎陽四郡計程車人表態的,換句話說,士人們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觀望之後,是同意跟梁禎部合作共處了。

但再想之下,梁禎卻又打上了一個疑問,這穎陽四郡計程車子,究竟是看在他治軍嚴明的份上,才決定跟他共處的,還是看在他終有一日會退回虎牢關以西,所以才特意送來禮物,以維持雙方表面上的友誼的?

梁禎決定試一試戲志才,因此向戲志才長揖到底:“承蒙諸君錯愛,在下不勝惶恐。只是禎哪一介武夫,打仗尚算可以,可對安民卻是一概不通,不知志才兄願否助禎一臂之力?”

戲志才面露驚喜之色,對著梁禎長揖到底,可當他起身時,臉上的驚喜卻變成了遺憾:“校尉所託,重若泰山,但怎奈志才德才淺薄,就算僅是作為千里馬的骨頭,恐怕也難以勝任。”

梁禎大失所望,這感覺,簡直跟看著自己精心準備了兩月的禮物,被女神看也不看就扔進了風中一模一樣。

“哈哈,志才兄,過於自謙了。”梁禎不是沒有動過用強的念頭,但旋即就畏懼於用強帶來的巨大代價,因此他決定退而求其次,“志才兄不願,禎也不會強求。不過禎目前有一事難解,還望志才兄能指點一二。”

“若能替校尉解惑,志才不勝榮幸。”

梁禎旋即請戲志才來看輿圖旁,這是一幅繪製在牛皮上的大輿圖,上面幾乎涵蓋了大漢一十三州的每一個郡縣,每一處的關隘,每一地的山川水文。

“不知在志才兄看來,這天下大勢,將如何走向?”

這是一個很容易產生歧義的問題,因為這問題必然會涉及到董卓和關東這兩支敵對勢力。儘管現在,關東的一十八鎮諸侯已有分崩離析,互相兼併的跡象,但在大體上,討董的旗號是一直豎著的。而梁禎的身份,偏偏又是董卓嫡系的一員。

當然,如果戲志才不能察覺到梁禎此問背後的深意的話,那他也就不是歷史上那個因早逝而被曹公惋惜的首席謀士了。

“昔年祖龍從關中掃六合而一統。十五年後,高祖亦由此而得天下。”戲志才羽扇輕搖,僅僅說了個開頭,便已讓梁禎確認,他胸中是有“成竹”的,“地皇四年,光武帝奔河北,以河北為基,數年之內,便一統天下。”

“除此之外,還沒有聽說過,有人能從別的地方出發,一統天下。”說這些話的時候,戲志才臉上一直掛著雲淡風輕般的笑容,似乎他所論述,僅是幾件山野趣聞,“幷州東連幽冀,西接涼州,南達關東司隸,北通塞外。民風剽悍,更有屠各、匈奴、鮮卑各部胡騎。若能得之,則為一大助力。”

“但幷州地遠山惡,非久居之地,要在‘兵貴神速’,若成則可一統天下,若不成……”戲志才說到這,便止住了,因為在他看來,他要說的,已經都說完了。

“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頂。若非先生,禎恐尚如那瞎眼夜路之人一般,茫然不知所措矣。”梁禎對著戲志才長揖到底,“不過先生,難道真的不願助禎一臂之力,讓這天下早日安定嗎?”

“哈哈哈,校尉,術業有專攻。志才早年遊手好閒,空談尚可,可若實幹,必定誤事。”

梁禎無奈,只好親自將戲志才送出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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