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兩敗軀傷(1 / 1)
在戰場上,將領天生就比普通的兵士更容易活下來,因為他們身上的鎧甲,都是由百裡挑一的能工巧匠,經過千錘百煉而得的精品。正是這樣的一套精品,才足以支撐他們從一輪接一輪的刀砍斧削之中活下來。
正是得益於這身甲凱的保護,黑齒影寒衝出了李蒙部騎士的陣列,而緊隨她身後的騎士,就沒那麼幸運了——當他們再次集隊的時候,隊形比起剛才,已經縮小了整整一圈!
而對面的李蒙,則更好不到哪裡去,因為他衝鋒陣型之中,精銳的私兵只佔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前鋒軍的潰卒。因此,當這第一輪衝擊過後,他身邊的騎士,也是損失大半。
兩個主將剛對上視線,便再次策馬,直撲對方而去。只是這一次,由於雙方的距離實在太近,因此戰馬才剛起步,兵刃便撞到了一塊。更過分的是,他們那“機靈”的坐騎還立刻止住了腳步,並小碎步地跟著對方的馬轉圈,以便背上的主人更好地打個你死我活。
李蒙的笑容越發燦爛,因為他跟樊稠一樣,都是以勇力過人而知名,何況在體格上,他肉眼可見地比黑齒影寒壯了差不多兩圈,因此見黑齒影寒竟是要舍長棄短地跟他硬碰硬,他又如何不能笑得如夏花般燦爛?
俗話說,幾家歡喜幾家愁。此刻的李蒙有多得意,黑齒影寒就有多委屈,因為她是腦子抽了才會主動選擇跟李蒙硬碰硬呢,但問題是,她的坐騎實在太過“機警”了,黑齒影寒稍沒留神控制韁繩,它便主動貼上了李蒙的坐騎,並跟它頭對尾地轉起了圈子,還要是拽都來不及拽的那種。
如果是在高速中一輪輪拼刺,那黑齒影寒或許能夠憑藉她遠勝李蒙的狡黠獲勝,然而在這近身肉搏之中,狡黠早就失去了作用,因為這近身肉搏,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靠的就是氣力。如果你氣力不夠,那別人一槍壓下來,就是能將你打下馬去。這個,就是傳說中的一力降十會。
黑齒影寒硬著頭皮跟李蒙堪堪地過了兩槍,便已感覺雙手的虎口處溼漉漉的,手中的槍桿也變得滑溜溜的,別說用力猛刺了,就是將它單純地舉高,這槍也會向前或向後滑出一截。
“殺!”李蒙忽地暴喝一聲,驚得黑齒影寒渾身一震,反應也旋即慢了半拍。然而,就是這短短的半拍功夫,鐵槍那血跡未乾的槍尖已經刺到了離黑齒影寒左心不過咫尺之遙的地方,要是被它刺中,那就算是扁鵲復生,華佗親至,只怕也得感嘆回天乏術。
黑齒影寒下意識地一壓銀槍,將李蒙的槍尖往下壓了寸許,只聽得“錚”的一聲,她便覺得小腹一麻,接著一股腥甜之氣便從小腹湧上咽喉。
“哈!”李蒙見一擊即中,立刻暴喝一聲,同時猛地一抽鐵槍,準備乘勝追擊。
怎知黑齒影寒卻雙手猛地一壓,槍尖指地,猛地往前一刺。李蒙見狀,不由得瞳孔都大了一圈,因為黑齒影寒這一擊的目標,並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坐騎!而且由於黑齒影寒的槍尖是向下的,而李蒙則處於回槍的過程之中,因此兩柄長槍之間,已經拉開了將近兩尺的距離!也就是說,李蒙現在是擋無可擋!
“不!”李蒙驚叫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鐵槍往下壓去。
遲了,銀槍從李蒙坐騎的左肩斜向下刺入,只聽得“嘶!”的一聲,李蒙的坐騎前蹄猛地往上一揚,整匹馬都立了起來,接著“轟”的一聲,向左倒在地上,就如同一般被人攔腰斬斷的小樹一揚。
“啊!”李蒙隨著他的坐騎狠狠地摔在地上,更為要命的是,由於這馬是向右傾倒的,因此李蒙的右腿便坐騎的屍首死死地壓住了!
黑齒影寒咬著牙關,驅馬上前,右手猛地一抓插在死馬上的銀槍,用力一提,抽出一大串暗紅色的血珠,其中一些,在空中打了個滾後,竟是準確無誤地砸在李蒙那張因驚恐與絕望而變得扭曲的臉上。
“再見了,李蒙。”黑齒影寒冷冷道,然後銀槍一提,直刺李蒙碩大的身軀。
長箭帶著凌厲的尖嘯聲破空而至,黑齒影寒只覺得右肩像是被人出死力錘了一拳一般,痛麻難忍,低頭一看一支黑色箭羽的長箭兀自在右肩上跳動。抬頭一看,只見五十步開外,一膀寬腰圓的黑甲騎將正將騎弓收回背後,同時取出了本掛在馬鞍上的巨斧。
若黑齒影寒要強殺李蒙,她是可以做到的,但結果十有八九就是被衝至眼前的騎將一斧兩斷。跟李蒙命換命,怎麼看都是不值得的,因此黑齒影寒當即棄了李蒙,撥轉馬頭退回己方的騎士之中。
雖然沒能殺了李蒙,但這一輪的攻勢卻也徹底挫敗了李蒙軍的銳氣。因此,李蒙被部將救起後,也沒有再下令發起衝鋒,而是轉而專心對付正在他軍陣的左翼與中軍結合部中廝殺的華雄等人。
“長史,我們現在怎麼辦?”司馬欒世赫問道。他本來指揮著第四線的兩百多騎士,但現在他的麾下卻只剩下不到五十騎,而且幾乎人人帶傷。
黑齒影寒發現自己掌中的槍抖得越來越厲害,低頭一看,卻發現原來是自己的右手在不停地發顫,殷紅的血珠順著槍桿,不停地往下滴,而那槍尖所對的地面之上,已經積起了一方小小的血泊。
“其他人呢?”
“都散了。”欒世赫答道。
“退吧。”
“諾!”欒世赫一拱手,轉身對身後的騎士道,“退~!”
一里多開外的材官大陣之中,滿頭大汗的郭配正焦躁不安地看著前方殺作一團的戰場,他麾下的郡兵們都是步卒,若貿然進入這廣袤的專屬於騎士的戰場,這幾百人與送死無異。所以,哪怕前方殺得再慘烈,他郭配也只能乾著急。
終於,前方滾滾的煙塵之中,一面“梁”字令旗破塵而出,接著是三幾十個渾身是血的騎士,正有條不絮地郭配的方向小跑而來。
“弓弩手,準備接應騎士歸陣!”郭配吼道,命令一下,早已引弦待發的弩手們立刻將十石弩舉平,寒光閃閃的箭矢直指那越來越近的煙塵。
騎士們在逼近到己方步兵軍陣不過五十步的地方,才忽然往東西兩邊散開,如此一來,他們身後的追兵便會因為全無準備而不得不直面十石弩的箭矢!
“長史,李蒙軍在後退。”郭配的眼很尖,大老遠就發現了黑齒影寒原本素白的戰袍上已經沾滿了血汙,因此早就招呼了兩個隨軍疾醫在左右待命,“疾醫,快!”
黑齒影寒稍稍側身:“仲南,彥雲的部曲現在何處?”
郭配立刻從甲冑中取出一塊令牌:“回長史,半個時辰前,已到城南十里亭。”
“欒司馬,率軍殿後。仲南,爾部為前軍,撤往十里亭。”
“諾!”
黑齒影寒雖然沒能成功搶下龍山,但卻成功阻滯了李蒙兩天,就是這兩天時間,河東郡唯一一支還忠於梁禎的力量,白波軍楊奉部,成功搶佔了陽邑,陽邑位於太原郡東南,正處於交通太原、上黨二郡的交通要道上。只要陽邑在手,遠在河內的梁禎便能透過上黨郡回師太原。
另一邊,雁門郡的張郃也率軍趕到了太原,西河郡的於夫羅也派來使者,表示其弟呼廚泉的五百騎士已在路上。最快只需三天,便可趕到晉陽。
但與這已有起色的形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黑齒影寒江河日下的身體,她被李蒙刺了一槍,又中了騎將的一箭,雖說有甲冑的保護,但也難免血流如注,再加上長途的奔波,因此剛見到晉陽城的輪廓,再被北風一吹,竟是身子一晃,一頭栽下馬來。
待到她再次掙開的眼睛的時候,卻忽覺眼前一片漆黑,扭頭一看,卻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縣衙,正躺在床炕之上,床頭趴著一個人,從窗欞處射入的夜光映在她嬌小的身軀上,更凸顯出那裘潔淨的粉衣及那高高的瑤臺髻,不是三丫還能是誰?
黑齒影寒想動,但卻發現渾身乏力,連手指都抬不起來。更別說將整個身子撐起來了。
“三丫?”她見不能自己坐起,便低聲叫道。
“啊?姑子,你醒了?”三丫驟然驚醒,旋即喜極而泣道,“太好了,你終於醒了。三丫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姑子了~嗚嗚~”
“好啦,別哭了。”黑齒影寒很想抬起手去摸一摸三丫的小腦袋,以示安慰,當然她的手依舊不聽使喚,因此只能改為用言語了。
“我昏睡不醒多久了?”
“已經一天一夜了。對了,姑子,剛剛有一個姓張的將軍說,他說在你醒之後,要立刻見你一面。”
黑齒影寒想了想:“讓他進來吧。”
“諾。”
“等等。”
“啊?”三丫一驚,慌忙轉過身,將腦袋埋進衣襟之中,活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先扶我起來吧。”
“諾。”
不多時,三丫將張郃請了進來。張郃一看就是剛剛從雁門郡趕來,甲冑上滿是泥塵。
“四郎,你感覺怎麼樣?”張郃在離床炕五步遠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禮。
“沒什麼大礙。”黑齒影寒總算能聳肩了,“現在局勢如何?”
“李蒙的大軍已經進逼到城南的十里亭。王彥雲部四千軍士正與其對峙,楊奉將軍的部曲在陽邑,呼廚泉的部曲已於昨日抵達茲氏縣。城中現有守軍兩千一百餘,民壯六千。”
“王凌哪來這麼多的兵?”黑齒影寒一蹙眉,“我記得我昏睡之前,他的部曲只有五百餘人。”
“是郃的部曲。”張郃低頭道,“郃的部曲多是雁門郡的胡人義從,這些人胡性難改,郃不敢讓他們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