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押注(1 / 1)
董昭雖說拒絕了梁禎的邀請,但卻一直留在張楊營中,且時不時,也透過書信跟梁禎聯絡,講述自己對局勢的理解。訊息靈通的他也自然知道,黑齒影寒在梁禎心中是什麼分量,所以,黑齒影寒來到河內郡的第三天,董昭便託人跟黑齒影寒建立起了聯絡。
不過這聯絡多是信札、傳話為主,兩人之間,還尚未真正相見過。這是兩人的默契,為的,自然是不引起張楊的疑心,以及梁禎的浮想聯翩。
因此,董昭對今夜黑齒影寒的突然前來,大為意外,甚至還有一些不悅。
“久聞公仁先生精通藥理,故四郎特此前來求一藥方。”
董昭是何等聰明之人,因此雖然他本身並不精藥理,但一聽黑齒影寒這話,心中便已猜了個七八:“這病有內外之分,需對症下藥方能藥到病除,不知四郎所患何病?”
“心病。”黑齒影寒開門見山道。
“心病需醫心。”董昭說著,在面前的兩隻小瓷杯中倒滿了湯,“四郎,請。”
“公仁先生請。”
對飲畢,雙方又再對視一眼,似是在確認眼神。片刻後,黑齒影寒終於開口:“不知依公仁先生之見,鄴城之戰,將孰勝孰敗?”
“哈哈哈。”董昭連笑三聲,然後才輕搖羽扇道,“昭有二言,一真一假,不知四郎願聽哪個?”
“逆耳之言。”
何謂逆耳之言?古韻雲:忠言逆耳,因此這逆耳的,自然就是忠言了。
“常言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董昭又一搖羽扇,目光幽幽地看著黑齒影寒,“德源麾下,獨擋之將有一。可如今,他卻是四點作戰,焉有不敗之理?”
“當然,本初亦犯了同一錯誤。因此,此戰孰勝孰敗,唯有天可知之。”
“本初帳下,能將無數,不知先生為何認為,勝敗唯有天可知之?”
董昭一聽,笑得鬚髮飛揚:“當年光武帝戰昆陽,三千軍士竟能破新軍四十餘萬。在此之前,孰能想到?因此,某才說,勝負唯有天可知之。”
黑齒影寒明白,董昭是在拐著彎讓她領軍出戰,因為只有她親自去斥丘防備袁譚,或是到鄴城去接替梁瓊、楊奉,這場仗,才有繼續打下去的可能。
“那不知依先生之見,張府君是何態度?”
“不知四郎有何手段應對?”董昭反問道。
黑齒影寒一愣,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問題——萬一張楊生出二心,或是決定觀棋不語,她該如何應對?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殺了張楊,再強行領著張楊的舊部出戰,還是就帶著梁禎留在河內郡的數百兵卒出戰?
“四郎欲拜訪張府君,不知先生願否引薦?”
“若四郎不說出緣由,只怕張府君不會接見。”
黑齒影寒停住半舉著茶杯的右手,輕輕地瞄了董昭一眼:“匡扶漢室,非一人之力可為。”
“德源若有此心,則大計可成。”董昭道,“請四郎即刻隨某前去郡衙,拜見張府君。”
張楊好賭,因此他的房中永遠放著幾顆骰子,閒來無事時,他便自己跟自己玩上兩轉。董昭帶著黑齒影寒前來見他時,他就正在玩骰子。
董昭一見,便立刻以骰子為話題,跟張楊聊了起來:“府君可知,這骰子怎麼玩,才算刺激?”
“唉,這骰子的玩法,雖成百上千,可某都玩膩了,沒什麼意思。”張楊收起骰子以及放在几案上的雙腿,正色道,“二位深夜前來,是有急事否?”
“是想跟府君玩一把骰子。”董昭道。
“哦?玩骰子?”張楊才不會信董昭的話,不過出於對董昭的敬重,他也沒有動怒,而是將骰子往几案中間一放,“二位想怎麼玩?”
“這一把,我們不賭別物,只賭前程。”董昭面不改色道。
張楊和黑齒影寒卻都是一驚,後者還好一點,因為她至起碼知道董昭想做什麼。而張楊則是完全嚇了一跳,右臂都差點按到了腰刀之上:“先生可別開玩笑。”
“非也。”董昭搖搖頭,“我聽說,古代的賢者,能夠根據夜間的星象,白天的雲朵,預知王朝的興衰。從而在變故來臨之前,壓下自己的賭注。這天下,難道還有比這,更大的賭注嗎?”
張楊縮回了快要放到刀柄上的手:“先生所說的賭注,莫非是這河內一郡,以及某的項上首級?”
“正是。”董昭絲毫不避忌談及張楊的生死,或許是他篤定了張楊不敢對自己怎麼樣,可這卻驚得黑齒影寒出了一身冷汗,汗珠一觸及剛剛癒合的傷口,便立刻帶來一陣刺痛。
“好,既然如此,某便要聽聽,先生是想怎麼個賭法。”
“府君若想興復漢室,此刻要做的,便是征討四方不臣,迎漢帝於舊都。如此,不僅河內可安,府君亦不失封侯之位,雲臺掛像之榮。”
“府君若自感有心無力,便應提早覓一忠義之臣,盡心相輔,如此待到國泰民安之日,亦可衣錦還鄉。”
“最忌的,就是如那槐囂一般,既無一統之力,又不肯擇主而事,最終落得個身死軍覆,為世人所輕的下場。”
黑齒影寒背脊上的冷汗,又多了一層,她知道,如果張楊再問下去,估計著董昭就要說到,用她的腦袋來跟梁禎斷絕關係,並作為投靠袁紹的投名狀了。不過,雖然想到了這點,但她也沒有多言,因為自打她跟著董昭進入郡守府的那一刻開始,這一結局,便也算是意料之中了。更何況,今夜的決定權,全在張楊,而不是在她或董昭手中。
張楊到底是個聰明人,知道話該問到什麼地步,就該適可而止,從而給在場各方都留下一點顏面,免得撕破臉皮,因此董昭話音一落,他便陷入沉思之中,沒有繼續問下去,他不問,董昭自然不會說,董昭不說,黑齒影寒自然是繼續裝作什麼都聽不見,以保持和氣。
張楊想了整整一刻鐘,方才鄭重地站起身,對著黑齒影寒一揖到底:“張楊,願遵梁將軍將令。”
“府君萬不必如此。”黑齒影寒哪裡肯受張楊的禮,趕忙閃身避開,同時一揖到底,“府君此刻施以援手,於梁將軍而言,定是雪中送炭,這份恩情,將軍定終身不忘。”
重新落座後,張楊身子往前一傾,急切道:“不知梁將軍有何將令?”
“將軍欲請府君率河內之兵,出屯斥丘,以備袁譚。”黑齒影寒將梁禎的話沒有一絲保留,全說了出來。
“府君,此舉雖風險甚大,但若成了,便是大功一件。”董昭貼在張楊耳邊道,“這就是某剛才所說的賭注。”
“好!請四郎回稟梁將軍,張楊遵命!”張楊再度拱手一揖。
得到張楊的保證後,黑齒影寒登時身子一鬆,背脊上的冷汗也瞬間蒸發了乾淨,就連小腹上的傷口,也不覺得疼了。
只是,身上的傷雖不疼了,可心上的卻還是那麼的疼,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盈兒第一次生出這種感覺的時候,她的身份,還是明思王的愛女,那時她心目中最親近的人,是先生範元。
範元得知這種情況後,便給她吹了一曲,曲聲哀婉悽人,聽者只覺肝腸寸斷。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一曲畢,範元開口唱了起來,“……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便縱有,千種風情,應與何人說?”
“為什麼吹這曲……”盈兒本就傷心不已,被範元這一激,更是悲痛欲絕。
範元卻啞然一笑:“詩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這世上,真正懂我們的,關心,愛護我們的人,也只有父母了。但父母,畢竟不能陪我們一世,可令我們悲痛欲絕的事,卻會終生相伴。怎麼辦呢?”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它發生之前,多作準備。就比如此曲,初聽只覺肝腸寸斷,再聽便覺催然淚下,三聽,便覺不過如此。”
“是啊,這人生在世,遇到的所有憂愁,所有悲苦,不也像這曲《雨霖鈴》一般,不過如此嗎?”
範元的辦法,可以總結為四個字:以毒攻毒。
初聽著瘮人,但用起來卻覺得很有效,因為正如範元所說,父母之後,是沒有人願意聽你吐露哀愁的。
黑齒影寒站在驛館的西樓之上,看著如鉤的彎月,寂寞的梧桐,深鎖的清秋,手便在不知不覺中,放到了胡笳的音孔上。
一曲未畢,耳畔已傳來抽泣之聲,初時,她還以為是自己在淚流,但臉龐上又哪有半點眼淚帶來的醃製感?於是扭頭一看,卻發現梁規正蹲在不遠處的欄杆旁,掩面而泣。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嗚……嗚,有,有人找你,叔叔。”
來客是董昭,這令黑齒影寒一驚。不過令她更驚慌的,是董昭的開場白。
“此曲之悽迷,不似男兒不得志之音,倒像極了怨婦的深閨之泣。”
“胡說八道!”黑齒影寒“哼”了聲,轉身就想走。
“四郎之心病,某倒有一方可醫,不知四郎願聽否。”
黑齒影寒止住了腳步。
“袁本初曾有評雲:至剛易折,慧極必隕,深情難壽。”董昭側著身子對著黑齒影寒,邊說,邊輕搖羽扇,一副天下盡在掌中的模樣。
“先生此語,若是聽者換作別人,只怕會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確實,在這個武德充沛,遊俠之風尚未消退的年代,說一個男兒是女子,是萬分危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