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反主為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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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齒影寒再也不是十年前那個,憑著梁禎的信任,在軍中“肆意妄為”的少年了。因為現在,她有了董白這個強有力的競爭者,因此,一舉一動都不得不多加考量。至於董昭所說的,調動大軍前往雒陽,給漢帝及百官施壓的事,她雖也有此意,但卻是真的遲遲下不了決心。

因為她不知道,無論梁禎是否如董昭所預料的那樣深陷險地,自己要真的在沒有梁禎軍令的情況下,將大軍帶到雒陽以給漢帝施壓。梁禎日後對自己恐怕就真會心存芥蒂了。

黑齒影寒這一猶豫,時間便過去了一天。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這關鍵的一天之中,傻頭傻腦的梁禎在漢帝及皇甫酈的一唱一和下,答應了一大堆將自己完全置於不利地位的條件。

而且,漢帝的動作也著實是快,這頭梁禎剛答應,那頭他便派議郎吳碩為使者,捧著詔書前往野王下旨了。

而朝廷派使者來宣旨的訊息,還是二十里斥候帶回來的。也就是說黑齒影寒收到這訊息時,吳碩等人也快要到達野王城外了!

黑齒影寒立刻跑到賈詡的房間,打算看看賈詡對此有何良策。

“詡想先聽聽,四郎的意思。”賈詡見事態緊急,也不沉吟,開門見山道,“德源不止一次說過,他不在的時候,軍主是你。”

“據斥候所見,只見使者不見將軍,只怕將軍此刻,還在雒陽。”黑齒影寒嘆道,“將軍以前,只在劉大司馬帳下任過職,而後便一直獨領一軍,投了太師之後,更是隻與武人相交,對郡朝之事一竅不通,何況朝廷?我真的怕他,中了別人的計。”

“賈某是面見過陛下的,不得不說,置身於朝堂之上時,其驚險,一點不亞於置身萬軍之中。”賈詡嘆道。

“請問先生對此,有何良策?”黑齒影寒見賈詡已經將話說到這裡,便立刻追問道,“一旦使者到來,該如何是好?”

賈詡沉吟片刻,深邃的眼眸忽地一閃:“四郎萬不可立刻出面,讓楊奉等接旨即可。”

黑齒影寒眉毛一蹙,似乎明白了什麼:“帳外是否應埋伏羌胡義從,白波降人?”

賈詡“哈哈”一笑,點點頭:“四郎果真聰慧過人。不過切記,萬不可攜刀帶槍,以免衝撞了天使。”

“詡會扮作一小校,藏身於大帳之中,四郎若聽得摔杯之聲,便可引軍入帳。”

“好。”

對應之策剛敲定,黑齒影寒尚未來得及召集軍士,屋外便趕有衛士趕來報稱,天使已在帳外,還請軍主出迎。

“四郎,可還記得周亞夫治軍故事?”賈詡一揮手,屏退衛兵,然後低聲急速道。

“記得。”

“那就按周亞夫的方法去做。”

“好!”

所謂周亞夫治軍,指的漢文帝二十二年,文帝檢閱細柳營兵馬時,先被周亞夫擋在營外,而後又被傳令必須遵守軍令,緩步而入的事。當然,賈詡此意不僅是要向天使展示梁禎部軍紀之嚴,更是在給黑齒影寒爭取時間,以選擇可信賴的軍士。

趁著天使被擋在軍營外的機會,賈詡叫來楊奉,吩咐他等會天使宣旨時,就由他暫領“軍主”之職,以跪接聖旨,並特意交代,在沒有聽到賈詡的暗號之前,萬不要接旨。

吩咐完了,賈詡取來一個帶面罩的頭盔,戴在頭上,然後領著黑齒影寒調來的一眾重甲兵卒,走入軍帳,這些兵卒全部黑袍黑甲,整張臉都遮在黑色的面具之下,如此一來,本就昏暗的軍帳便顯得更加陰森詭異。

但賈詡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命人在帥位兩側,各插上一個熊熊燃燒著的冒著藍橙色光芒的火炬,帥位後的畫壁上,還綁上了一隻巨大的牛頭,弄得中軍帳跟大薩滿的祭祀之所似的。

天使花了將近三刻鐘的時間,才終於從轅門走到中軍帳前,楊奉領著一眾甲士,慢悠悠地走出大帳,只拱手而不跪地,而後將天使“請”進了中軍帳。

由於有周亞夫治兵嚴明且受漢文帝稱讚的先例在前,因此吳碩也不好發作,他原本打算,等到宣旨時,再將這口被怠慢的惡氣一併發洩而出,但怎知,剛進軍帳,他就後悔了——這哪裡是中軍大帳!分明就是祭祀天地鬼神的地方嘛!

不過,吳碩再怎麼也是議郎,天子的近臣,見過大場面,受過專業訓練的,因此也還算鎮定地走到了帥案之前,取出聖旨。

聖旨的內容,自然是漢帝在朝堂上跟梁禎說的那些,不過這寫作方式,也是很考究的,採取的是欲揚先抑的寫法,先是拜侍中種輯為魏郡太守,惹得眾將校火燒眼眉,然後拜梁禎為幷州刺史,賈詡為武威將軍,各賜布帛百匹,帳中六百石以上的將校,也各賜布帛十匹。詔書的最後一項,梁禎入朝侍奉天子,部曲交由梁禎裨將率領。

不得不說,這份詔書寫得相當成功,帳下諸將,上到楊奉、張楊,下到王凌,初聽都以為梁禎是賺了,畢竟從今之後,他就是朝官了,老大升了官,那自己的升官發財,難道還遠嗎?

但可惜,漢帝等人千算萬算,偏偏算漏了兩個人,一個,便是梁禎的頭號謀臣,當年“文和亂武”的始作俑者賈詡,另一個,便是梁禎真正的裨將,黑齒影寒。

這兩人中,賈詡是漢文帝時代名士賈生之後,世代為涼州豪門,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皇甫酈等人的小把戲能騙得過他?黑齒影寒更不必說,這等調虎離山,分化瓦解的把戲,人家還是夫餘王貴女的時候就見慣不怪了。

因此,吳碩話音剛落,便聽得昏暗的帳中忽然傳來一陣摔杯之聲,緊接著大帳的門簾便被撞開了,一群或皮帽胡服,或黃巾裹頭的軍士大咧咧地衝進軍帳,操著吳碩根本聽不懂的語言,指著吳碩就破口大罵。

而原本跪在吳碩身前的楊奉等人一見,便知道事情不對,於是趕忙給這些“上訪”的軍士讓開道路,以免阻塞了他們反映問題的渠道。

“你們是何人!退下!退下!”吳碩保持著天使的威儀,厲聲喝道。怎知,他面前的這些軍士壓根就不鳥他,紛紛指著他的鼻子就是一頓罵,唾沫飛濺,不一會就將吳碩弄得狼狽不堪。

“反了!反了!來人啊,將這些反賊押下去!”吳碩厲聲叫道,“來人啊!”

然而,哪還有人理他?因為能下命令的人,一個一直在帳外,另一個,也趁著帳中混亂的時刻,悄悄地溜了出去。

“這吳碩果然沒安什麼好心。”賈詡一見到黑齒影寒,便一把扯下頭盔,嘆道,“什麼除德源為幷州刺史,看似右遷,實際上,幷州本就在德源的掌控之中。”

“之前是有實無名,現在有名有實了,也不算什麼壞事。”黑齒影寒尚不知道吳碩究竟說了什麼。還在替他“狡辯”。

“可你知道他們的條件嗎?”賈詡說話時,鬍鬚一直在不自覺地上下襬動,明顯是怒火未消,“不僅要將魏郡讓給侍中種輯,還要將德源留在朝中。”

“什麼?”黑齒影寒大驚,“這是要讓將軍為質啊?”

賈詡點點頭:“要是讓他們得逞,軍主雖還是你,但為了德源的安危,我們還不得他們說什麼,就幹什麼?”

“這樣說來,他們只需讓我等吃上一兩場敗仗,然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撤換軍主,在外安插他們的心腹,在內提拔對我們心懷不滿之人,不出三年,這萬餘軍士,便有可能徹底被他們所把控。”

賈詡點點頭:“一旦四郎你有什麼閃失,大軍便會立刻分崩離析,到時候,只怕德源也有性命之憂。”

“但若此刻四郎率軍南下,便是坐實了反賊之名。”黑齒影寒憂心忡忡地向南邊一遠眺,順著這個方向走大約六十里,便是雒陽城。這段往日熊羆屯精騎朝發夕至的路途,此刻卻彷彿變得遙不可及。

“此事事關重大,容詡稍加思索,只是四郎在此時刻,務必托住吳碩,切不可讓他逃回雒陽。”

“好。”黑齒影寒當即安排了十二班軍士,輪番對吳碩發動“口水戰”,每班“工作”一個時辰,恰好能將吳碩整日整夜地困在中軍帳中,一步難出。

安排完畢後,黑齒影寒下令封閉大營,沒有她的命令,一隻鳥也休得放出去,然後,自己快馬加鞭離開了軍營,直奔二十里外,董昭“隱居”的草蘆。

有的時候,人生真的要靠演技。

黑齒影寒用短刀往自己右肩的傷口處一挑,鮮血便又“汪汪”地往外冒,不一會,就將白色的戰袍染成大紅色,然後也不容把門的童子通報董昭,便直接撲了進去。不知她是真的急昏了頭,還是怎的,在闖入董昭的書房時,竟是直接一頭栽了下去。

“求先生救將軍一命!”黑齒影寒也不顧得爬起,就在地上連連叩頭。

董昭雖說也是處變不驚的性格,但那也是有限度的,如果面前發生的事太過超乎意料,那也由不得他“不驚”了。

董昭趕忙從坐席上彈起,雙手用力就要將黑齒影寒攙起,但怎知,剛觸碰到黑齒影寒的手臂,他便渾身一震:“你……四郎你為何受傷了?”

“是舊傷復發。”黑齒影寒哽咽道,“四郎昨日拜別先生後,便欲揮兵南下,但怎知,未行多遠,便舊傷復發,故而耽誤了些時辰。怎知,今日一早,便有天使前來,言聖旨雲:留將軍於朝,拜侍中種輯為魏郡太守,還讓四郎替將軍領軍,隨時聽候調遣。”

“童子,速取烈酒、布帛來。”董昭叫道,然後將黑齒影寒扶到蒲團上坐定,沉吟片刻,才道,“可知這天使是何人?”

“是議郎吳碩。”

“這侍中、議郎一類的官員,多是天子近臣。李傕、郭汜、韓暹、董承等將也少有沾染,可見,此舉乃陛下授意。而韓暹,董承,也是樂見其成的。”

“啊?”黑齒影寒儘管早就料到會是如此,但還是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那……那將軍豈不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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