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天子難挾(1 / 1)
梁禎本以為,自登基以來,就一直為權臣所挾的漢帝,如今到了他手上之後,也會像在董卓、李傕、郭汜、韓暹等人手中時一樣,乖乖地任自己擺佈。但怎知,骨感的現實很快就給他上了一課,讓梁禎明白了,什麼叫“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捱打。”
事情,要從董承跟梁禎鬧掰開始說起。本來梁禎也知道,自己跟董承從一開始,就沒有共存的可能,兩人之中,遲早有一個要死在對方手中。但梁禎萬萬沒想到,董承竟會在漢帝車駕抵達晉陽的那一天起,就選擇向自己發難,而不是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等他在冀州擊敗袁紹之後,才跟自己撕破臉皮。
且更讓梁禎措不及防的是,董承向自己發難的手段,竟會是如此高明。話說那一天,議郎皇甫酈向漢帝進呈了一封奏疏,說有感於桓靈以來,奸佞當道,漢室傾頹的弊端,請求漢帝下旨,親自考核官吏的才能,以便提拔幽滯之士,以替代阿諛奉承之人。
由於這份奏疏是完全有利於漢祚的延續的,因此漢帝當即應允,並且下令,就從幷州開始查起——因為此刻漢帝手中尚“控制”的,也就僅有這個幷州了。
由於梁禎在朝中沒有官吏,因此這道詔書是在沒有任何異議的情況下,被送到幷州刺史府的,因此梁禎在大驚之餘,也只好接受了這一現實——畢竟,自己剛剛才打著“尊奉天子”的旗號,將漢帝裹挾到幷州,難道這麼快就自打嘴巴嗎?
而且,梁禎掃了眼詔書上的名字,最高官職的那個,也只不過是幷州一縣的縣長,根本就造不成多大威脅,因此便同意了,並裝模作樣地親自下了張佈告,敦促幫榜上有名的人儘早到晉陽面聖。
由於幷州的豪強都知道,漢帝不過是梁禎手中的傀儡,壓根就不能拿他們為官的子弟怎麼樣,於是便也放心大膽地讓這些被點名的子弟去了晉陽。可怎知,漢帝卻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只不過是在走個過場的時候,玩了出真的——參與考核的二十七名官吏中,僅有兩人透過了考核,其他人全部被判德不配位,並悉數罷免。而考核透過的那兩人,漢帝大手一揮,便各賞賜布帛十匹。
梁禎一聽,立刻氣炸了,因為現在,漢庭的吃穿用度,哪一樣花的不是他梁禎的錢?現在可好,漢帝一手用梁禎進貢的布帛來獎賞幷州豪門,另一手卻假借梁禎的名義,狠狠地敲打了幷州的豪門一翻!
於是,梁禎就在這不知不覺之中,成了冤大頭,因為幷州各郡縣的官吏,全都是梁禎在這幾年中任命的,漢帝這一搞,就相當於當眾指出梁禎牧民無方,而幷州的豪強也因此恨死了梁禎——說好的跟我們共享富貴,結果你倒好?現在聯合漢帝來削我們了是不是?
“該死的!哪個豎子出個主意?!”梁禎頭一次將帥案上的物什全部掃到了地上,“劉若,三天之內,給我將他查出來!”
劉若領命而去,然而,沒等他查出個所以然來,麻煩便再度找上了梁禎,只不過這一次,漢帝找到了一個新的,且幾乎讓梁禎無法狡辯的方向——董白。
這世上壓根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因為哪怕謹慎如黑齒影寒,近些年來,也總是被她是男是女的流言鬧得心煩氣躁,更何況是張揚成性的董白?
因此漢帝抵達晉陽不過十天,就聽到了梁禎身邊,有個很得寵的女孩,據說是他從長安帶回來的,姓董,名醜。漢帝聽到之後,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難看起來,因為在過去六年之中,他雖然一直都是傀儡,但這些年來,廟堂上的所有風波,他可都是親歷者。
故而,漢帝又怎會不知,董卓有一個很受寵愛的孫女,叫董白。且當王允等人設計除掉董卓,並將他滅族時,董家唯一的漏網之魚,也偏偏是這個董白!
朕道她為什麼消失了呢,原來是被梁禎給藏起來了。漢帝心道。
每一個上位者身邊,都聚集著一批察言觀色的大師,這些大師都非常善於靠揣摩上位者的心態來說話,做事,以便獲取權力和財富。
皇甫酈、王子服、吳碩,都是察言觀色大師們中的佼佼者,因此他們幾乎是在漢帝臉上升起愁雲的那一霎,便明白了漢帝究竟是為何而變色,並旋即給出了自己的辦法。
皇甫酈建議,漢帝因緊抓著董醜的身份這一點,來狠狠地敲打梁禎,最好能逼迫梁禎讓出一部分軍隊,最差也得讓梁禎將董醜交出來,以打擊梁禎在其麾下涼州兵馬心中的威望。
王子服和吳碩則建議,應該聯合國丈董承,一起來商議除掉梁禎的計策,不過在此之前,千萬不要跟梁禎撕破臉,以免梁禎發起惡來,做出些不臣之事。
漢帝想了好一會兒,決定召見梁禎,先問問他,這個董醜究竟是不是董白,他跟董醜又是什麼關係,然後再作打算。
皇甫酈見狀,立刻堅持自己要站在漢帝身邊,以便在需要的時候,敲打一下樑禎,以免他做出些有損漢帝威儀的事來。漢帝想了想,也同意了。
突然接到漢帝的召見,令梁禎大吃一驚,他立刻找來賈詡和令狐邵商議計策,因為直到此時,梁禎心中都還對漢帝上一次差點奪取他軍權的舉動心有餘悸。因此,梁禎心中,其實是拒絕去見漢帝的。
然而,賈詡和令狐邵卻都不同意梁禎的意見。賈詡說,梁禎既然已經“挾”了天子,那就該像董卓那樣,帶著一堆甲士入朝,當著公卿百官的面,砍掉兩個兩千石級別的高官,以給漢帝及百官一個下馬威,方便日後做事。
令狐邵也說,既然梁禎已經“尊迎”了天子,那就應該作為天下的表率,對天子的命令,表面上一定要遵從,因為只有這樣,梁禎日後才能以“不臣”為由,討伐其他諸侯,才能以“興復漢室”為名,徵辟天下士人作為自己的幕僚。
梁禎無奈,只好硬著頭皮來到他在城郊給漢帝修築的行宮,在被幾十個羽林軍用長戟“抵”著走了近兩刻之後,梁禎終於見到了這個少年天子。天子跟初見時一樣,雙目有神,氣質華貴,絲毫沒有一點傀儡的模樣。
皇甫酈依舊站在天子旁側,面容肅穆,目光如炬,看見梁禎之後,他的面色也變得更差了。
梁禎心道暗叫不好,但既然來都來了,也只好硬著頭皮向漢帝行臣下之禮。
“愛卿平身。”漢帝和顏悅色道,“賜座。”
“臣,謝陛下。”梁禎一聽,心中登時一緩,因為在他看來,既然漢帝能讓賜座,那至少表明,今天的氣氛,要比之前要好一些。
果然,漢帝說下一句話時,語氣也是和藹的:“愛卿,這次朕叫你前來,是為了弄清一件事。”
“陛下請問。”
“不知在梁愛卿心中,對董卓一案,是如何看待?”
梁禎一聽,差點沒嚇得從蒲團那趴到地上去,為什麼?因為天下人都知道,他梁禎,是董卓的舊將。且雖然整個幷州都在梁禎的掌控之中,可偏偏這行宮所佔的一畝三分地,梁禎一個自己的軍士也沒能安插進去,因此,如果漢帝此刻發難,十有八九是能要了自己的命的。
“梁禎,你可是對當年的判決不滿啊?”皇甫酈喝道,跟那天一樣,他的聲音,大得跟行雷似的。
梁禎一聽,腳一軟,身子一滑,整個兒從蒲團上“滑”到了地上:“臣……臣豈敢?”
“是不敢,還是沒有?”皇甫酈雙目一瞪。
“愛卿,朕雖然年幼,但也知道,不滿就像一粒種子,種在心中久了,就會生根,發芽。就像當年的蛾賊,他們之所以起事,也是因為心中積賺了太多不滿,太多對十常侍的不滿!”漢帝從容地從座位上起身,圍著梁禎邊轉邊道,“愛卿,朕當年,也是身不由己,若愛卿認為,朕做錯了什麼,只管提出來。”
“陛下乃聖明之君,董……卓確實該誅!”梁禎到底宦海十多年,哪裡會分辨不清漢帝這話是真是假?
“呼,那就好。”漢帝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愛卿果是嫉惡如仇之士,只是……”
聽到漢帝說出“只是”這兩個字,梁禎心中,又是一緊,因為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麻煩,來了。
“最近,朕總聽到傳聞,說愛卿的府上,藏有罪臣董卓的孫女,董白。朕想聽聽,愛卿對此是如何看法。”
“啊……”梁禎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
“梁禎!私藏欽犯,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皇甫酈適時喝道。
“臣不敢!臣不敢!”梁禎連連叩頭,差點還叩出了血,“禎怎敢做如此悖逆之事?定是有人在背後汙衊禎。”
“陛下至聖至明,若是有奸人敢行汙衊之事,定不會輕饒,不過樑禎,你最好解釋一下,你府中的那個叫董醜的姑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啊……這……我……”
“好你個梁禎!還真敢私藏要犯!”皇甫酈猛拍桌案,那陣勢,似乎下一刻就要喊甲士來將梁禎綁了似的。
“禎不敢!禎萬萬不敢!陛下明鑑!禎萬萬不敢啊!”
“哎。愛卿不必如此。”漢帝彎腰扶起了正一個勁地叩頭的梁禎,“朕知道,愛卿是被冤枉的。但古語又云:三人成虎。不如這樣吧,後日大朝,愛卿便將那喚作董醜的姑子帶過來,朕當眾替愛卿將這事說清楚。”
本能告訴梁禎,漢帝這番看似句句替自己著想的話之中,一定有什麼貓膩,可是沒等他細想,皇甫酈震耳欲聾的呵斥聲,又敲打著他的腦袋了,因此,梁禎只得叩頭遵命,以換取皇甫酈的“寬恕”。
漢帝當即跟梁禎約定,三天之後早朝之時,梁禎將董醜帶到朝堂上來,由他來還董醜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