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故人重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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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年少的梁禎曾跟同樣年少的劉備在冀州並肩作戰過,在當時梁禎就為劉備身上所流露出的氣質所深深震懾,並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此後離劉備,當是越遠越好。

但他忘了,這個世界其實很少,因為熟悉的人,雖然曾經天各一方,但總有一天,是會以一個在雙方意料之中或是意料之外的方式再次見面的。

所以,梁禎在邯鄲城下見到了劉備,他的兩位結拜兄弟關羽,張飛以及那位梁禎曾想拉攏,但最終因自問不是一路人而放棄的白袍將軍常山趙子龍。

十多年過去,當初共討黃巾的幾位少年都已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劉備的雙目變得愈發深邃而有神,肩膀也更寬了,脊樑也更直了。不過,歲月也終究在他的臉龐上留下了不可忽視的痕跡——他的鬢角已是華髮早生,且兩隻眼角,也刻上了長長的眼紋。

關羽或許是面向變化最少的那一個,他的臉依舊是棗紅色的,髮鬢、長鬚也還黑如墨染,不見一點霜色。與之相比,張飛就顯得長得有點著急了,他除了絡腮須已是秋霜點點之外,臉上也變得溝壑縱橫。

三兄弟身側,趙雲依舊如當年一樣,素衣白甲,銀槍白馬,那張俊俏的臉龐非但沒有被歲月所侵蝕,反是較之當年多了幾分成熟與沉穩,看著更加霸氣側露了。

梁禎看著劉備的將旗,以及將旗下的這四人,心中不由得五味雜陳,因為在他看來,彷彿就在昨日,大家還聚在一起,商議著如何平定蛾賊,興復漢室,但商議之聲仍未停息,大家卻已搖身一變,成了敵對之人。

梁禎正在感慨世事弄人,那邊劉備軍卻是大陣一開,跑出一個信使,直奔至離梁禎的軍陣不過二十步遠處,方才停下大聲道:“梁將軍,趙相尚且惦記著當年的舊情,故而想在開戰之前,與將軍陣前敘舊,還請將軍賜幾分薄面。”

原來,十多年過去,劉備也早從當初的一個義軍司馬,做到了與九卿平齊的趙相。但遊俠出身的劉備,似乎也跟梁禎一樣,一樣地念舊情。

“好,請回報趙相,就說梁禎願與他在陣前共飲一樽。”梁禎想也不想,便同意了,畢竟當初在土垠城,要不是劉備及時趕到,殺退了相三臣的大軍,他梁禎早就化作泥塵了,哪有今天的輝煌。

因此,從這點上來看,梁禎跟劉備,是有著過命的交情的。

“德源且慢。”梁禎剛欲策馬前行,身旁的賈詡卻是手一伸,將梁禎給擋了回來。

“文和兄,你這是何意?”梁禎一驚,慌忙問道。

“德源你看,此刻太陽懸於我軍頭頂,直射他劉備軍的軍陣,若是此時作戰,於他不利。可若待到一兩時辰之後,太陽便會移至劉備軍的頭頂,直射我軍的眼目。若是那時,他劉備揮軍來攻,那對我軍便是極為不利!”

賈詡是梁禎的首席謀臣,因此他最重要的職責,便是思梁禎所不及思,想梁禎所不及想,如此方能儘可能地防患於未然。

“若劉備是真欲與德源敘舊,那德源不妨與其相約,待到我軍退後數里紮下營寨之後,再與他共飲。”

直覺告訴梁禎,賈詡的判決,是正確的。因為劉備再怎麼仁義愛民都好,他的第一身份,始終是與曹操並立的一代梟雄!而梟雄,畢竟不是英雄,該用陰謀詭計的時候,也是一樣會用的。因此,劉備此舉不可不防!

“也罷,梁瓊,你去將我的意思轉達給玄德兄吧。”梁禎身子微側,對立馬在自己右後方的梁瓊道,“記得要多用謙辭,畢竟玄德兄曾經救過我的命。”

“諾!”

片刻之後,梁瓊帶來了劉備的回覆,劉備表示願意在明日一早,與梁禎在此地敘舊,不過那時雙方都不能帶侍從相隨。劉備的要求,梁禎當然不會不同意,因為劉備的兩個兄弟,關羽張飛,可都是當世承認的“萬人敵”,趙雲就更不得了了,長坂坡單騎救主,於百萬曹軍之中突圍而出。自己帳下的這些將校,有一個算一個,單拎一個出去跟這仨狠人單打獨鬥,只怕沒一個能撐兩回合。

賈詡心中,其實也是同意這次會談的,因為在他看來,劉備並非袁紹的下屬,而僅是袁紹的客將,既然是客將,那就有談判的空間,畢竟這客將能成為客將,唯一的條件,就是有一支數目較大,且僅聽命於自己一人的軍隊,否則哪有跟主公談條件的資格?

所以,這客將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不願意替主公死戰到底的——要是將自己的班底打光了,那自己以後還怎麼活?

“文和兄此計,對呂布之徒尚可,可對玄德兄,卻恐有糟人恥笑之虞。”梁禎笑著擺擺手,“玄德兄為人,以‘仁義’為先,如今他即蒙袁本初信賴,委以重任,又怎會作出此等背信棄義之事?”

“德源,其實這時間的事,都是可以談的。玄德以仁義之名處世,是因為這‘仁義’之名,能給他帶來更大的利益。因此,只要德源能允諾其更大的利益,就不愁他不背離袁紹而去。”

“況且,如若詡沒記錯的話,玄德此前,乃是公孫瓚的部將,其投靠袁本初之時,公孫瓚與袁本初正鏖戰不止。”

“文和兄之意,莫非是要禎向陛下,舉薦玄德兄?”梁禎蹙眉道。

說句實在的,梁禎心中對劉備的感情,是十分複雜的,其中既有對救命恩人的感激,也有對這位一代梟雄的防備。因為他知道,劉備早在拜入盧植門下讀書期間,就已經流露出了,終有一天,自己要立於黃羅傘之下的夢想。

而歷史上,劉備之所以能夠在天下漸定,群雄或死或敗的建安中期,日漸壯大,靠的,除了他過人的魅力及手腕外,還有的就是他被漢帝所追認的皇室血統。而劉備之所以能有這次與漢帝相見,並被漢帝“承認”為皇叔的機會,還是全拜曹操所賜。因為那時,劉備恰好投在曹操帳下。

而賈詡現在的計策,雖說有可能令梁禎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奇效,但同樣的,要是讓劉備見了漢帝,那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梁禎就會憑空多出一個頭號勁敵來。

“只是我觀玄德兄,終不似甘心久居人下之人啊。”梁禎嘆道,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劉備、關羽、張飛、趙雲這四人,哪一個都不是等閒之人。而且這世間上,似乎也不存在哪位君主,能將這四個人牢牢控制住,公孫瓚不行,袁紹不行,梁禎自問就更不行了。

“縱觀天下之事,失之得之。德源若向天子舉薦玄德,雖日後恐有養虎為患之嫌。但須知,邯鄲之堅,不在鄴城之下,何況我軍所攜之糧,已然不多。若是在這邯鄲城下相持日久,只怕未等袁本初率大軍攻至,我軍便會因缺糧而潰敗。”

梁禎陷入了沉思,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是否要飲鴆止渴的境地之中,因為如果向朝廷舉薦劉備,那就無疑是在給日後的自己樹敵,可若不向朝廷舉薦劉備,以換取劉備放棄對袁紹的支援,那隻怕自己連日後都沒有了。

“為了不被渴死,這哪怕是一杯鳩酒,我也得飲啊。”梁禎苦笑道。

賈詡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因為梁禎已經採納了他的諫言,因此也無需他再說什麼了。

次日天晴,劉備跟梁禎便各遣隨從來到約定地點,先將四周打掃乾淨,擺上桌案、蒲團、酒食,然後便各歸本陣,留下地方給兩位主將敘舊。

劉備一身橙色的綢衣,發冠高束,不著甲冑,右腰懸劍,左腰懸玉,倚然一副君子形象。

“玄德兄。”梁禎在離劉備五步遠的地方立定,雙手一揖道。

“德源兄。”劉備也是雙手一揖,“唉,不曾想當年一別,至今已是匆匆十餘載。”

“是啊,當年西州韓遂等賊作亂,兵亂連年,朝廷催促甚急。故而禎臨走之前,也未來得及與兄道別。所幸,今日能在此地與兄相遇,就還請兄與禎共飲此佳釀。”

梁禎說著,將侍從們備好的酒放到桌面上,拍碎泥封,給兩人各倒滿了一碗。

“玄德兄,請。”

“德源兄,請。”兩人各自謙讓之後,便一同舉起酒碗,先是相敬一碗,而後便一飲而盡。

“此酒入口綿,落口甜,飲後唇舌之間,盡是酒香環繞。當是好酒。”劉備放下酒碗,連聲讚道。

“此酒乃茲氏縣所產名酒,禎平日,還捨不得飲呢。”

沒想到,劉備一聽到這話,卻是長嘆一聲,本來沒有表情的臉上,也多出了一絲愁色。

“玄德兄為何發愁?”梁禎有點奇怪,因為當下能令劉備發愁的事,似乎也就僅剩梁禎圍在邯鄲城外的大軍了,但就算劉備真的為此而愁,那在梁禎面前,也是萬萬表露不得的。

就像梁禎,雖然也是被缺糧問題給弄得焦頭爛額,但也要帶著一罈需消耗許多糧食方能產出的名酒來跟劉備相見,以藉此顯示自己的兵精糧足。

“備數日前,帶兵過柏人縣,路遇一老者,老病瀕死,其最後之夙願,便是能飲一口溫酒,只惜他的家中,早已無半粒糧食,又哪還能釀酒呢?”

梁禎有點惱怒,因為在他聽來,這是劉備在暗諷自己糟蹋糧食。但這火他是萬萬不能發的,畢竟要是自己現在發作,那不就等於對號入座了嘛。

“時逢亂世,這些奢侈之物,還是戒了為好。如此,亦能節省民力。”梁禎先是一笑,然後也露出苦瓜乾似的臉色,“只是……”

見梁禎久久不說話,劉備便開口追問道:“德源兄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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