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內耗(三)(1 / 1)

加入書籤

廂房中點著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的香燭,青色的煙霧在金色的陽光中瀰漫,最後攏聚在檀香木製成的床榻之上,董白跪坐在柔軟的被褥旁,身前,放著她常穿的那身紫袍,以及內裡的衣裳。

她將自己的整個身子,都暴露在梁禎的視線之中,不帶一點遮擋。顯而易見的,董白的身材,並沒有因為生育而變得臃腫,皮膚也依舊如羊奶那般白皙潤滑,跟兩年前相比,她身體上的唯一變化,可能就是軟腹正中,多出來的那道妊娠紋。

“把你的衣裳穿上。”梁禎就坐在董白麵前,不過他的雙目,卻一直盯著董白的雙頰,沒有哪怕一絲餘光,落在她的嬌軀上。

“這才是我在旁人眼中的真實模樣。”董白的眼眸,雖不如盈兒那般變幻無常,但也是多姿多彩的,比如現在,她雖然依舊眼含笑意,但這笑意之上,卻還蓋上了一層朦朧。

“你在胡說些什麼?”

“初平二年,我不就像現今這樣,在外人面前晃了兩個月?”

董白說的,正是韓越對她下藥的事,而此事,梁禎最終,也沒有給韓越任何實質性的懲罰——如果永不重用也算是懲罰的話。

“那個老婦,是誰找回來的?”梁禎強按下心中的情緒,以保持語氣中,那跟盈兒無異的森寒。

“雨山。”董白不假思索道,“但你要罰,便罰我。”

“為什麼?”梁禎微微昂起頭,以讓自己的神情顯得更冷漠,但他忘了,人最刻意營造的,往往就是自己所最為欠缺的。

“他是我帶回來的。無論這事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我都有錯。”這麼久了,董白的雙手一直都是以反剪的狀態背在背上的,儘管,她並沒有真的被繩子束縛住。

梁禎知道,儘管白兒比盈兒年幼許多,但此刻她的身側,也一定跟盈兒一樣,聚攏著一批人,一批與盈兒不合的人。而至今為止,白兒的表現,也都在表明,她確實,在朝著一個合格的領導者的方向成長。

“我不希望,你跟她鬥。”梁禎終於無法保持冷淡的神情,因為他的內心深處,對董白,是有真情在的,而有真情的人,有怎可能一直傷害對方?

“祖君還在的時候,你就教我讀《漢書》,讀《史記》。跟我說,這廟堂之上的兇險。”董白秀美的雙眸中,忽地泛起盈盈的波光,“這後來的日子,你的話,果然一一應驗了。”

梁禎將紫袍揚開,並輕輕披在董白肩上:“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董白的肩胛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

“由我去想!”梁禎厲聲道,“你不會是她的對手。”

梁禎沒想到,自己這一吼。竟將董白嚇得愣住了,或許,是因為這一嗓子,勾起了董白腦海中,更為遠久的記憶吧?

那是兩人第一次相見時的事了,那個時候,董白還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見誰都敢昂起鼻子,直到,被尚是別部司馬的梁禎吼了一嗓子,她才開始知道收斂。

“抱歉,我有點激動。”梁禎輕輕地董白摟入懷中,並用佈滿老繭的左手輕輕地摩挲著董白的背脊,“你是太師的孫女,我是梁冀的族人。如果我不能在戰場上擊敗關東群雄,無論是我,還是你跟益壽,都活不成。”

“但若想取勝,就離不開盈兒。”梁禎總算道出了,這麼多年來,一直壓在他心底的那句話。

他之所以無條件地信任盈兒,並放任她培育自己的勢力,乃至於成立一個跟緝事曹一樣籠罩在迷霧之中的組織,歸根到底,除了心中的深情外,就是梁禎知道,要是沒有了盈兒,自己是斷然無法維持當今的狀況的。

說白了,梁禎的集團,就是由他跟盈兒共同組建的,缺了誰,都不行。

“但她一直不待見我。”董白嘟起嘴,悻悻道。

“白兒,我不會虧待你們母子。但我也希望,你不要為難三丫。因為三丫的背後,是潁川荀氏。我需要荀氏,來幫我治理河山。”

梁禎迴避了白兒跟盈兒之間的恩怨,因為這女孩之間的恩怨,作為男人,他是無論如何都理不清,也難以做出公正的判決的,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畫下一條明確的紅線——爭寵可以,殺人不行。

“那你需要我來幫你做什麼?”

董白跟黑齒影寒最大的不同,就是董白身上,帶著西州人特有的直接,而盈兒身上,則充斥著官僚所特有的含蓄。

“你的身上,流淌著太師的血,故而在西州的將士心中,你的地位,無可替代。”

這是梁禎對董白作出的保證,因為如此一來,盈兒、白兒、三丫三人,便都有了缺一不可的理由,而在親情涼薄的高門之中,“缺一不可”就是比親情更管用的保命符。

透過這次深談,梁禎總算給了盈兒和白兒兩人一個交代,儘管這個交代一作出,就宣告著他們之間,最為美好的那片朦朧,被徹底吹散了。而往後,聯絡著他們的橋樑,便也由美好的愛與情,轉變為醜陋的功與利。

深秋的山巒,枯黃,蕭瑟,還帶著幾分悲涼。人在此間浸泡久了,性格也難免會受此地的山川之氣所影響,變得重義輕生,可能這就是為什麼,古人說“燕趙多豪俠”的原因。

半山腰上,屹立著一座新起的沒有名字的六角亭,因為它,也不需要名字。

董白穿著標誌性的紫袍,頭插鎏金簪,手戴白玉鐲,華貴之氣撲面而來。她身後,站著兩名蒙面佩刀的人,而她面前,則跪著一個鼻青臉腫的男人。男人身形佝僂而瘦削,但卻穿著與之相反的嶄新衣裳,髮鬢上雖佈滿塵土,但脖頸的皮膚卻是乾淨的,看得出來,是最近才清洗過。

“還記得,我是怎麼吩咐你的嗎?”

男人臉上的腫脹,並不是誰扇的,而是他自己打的,因為他堅信,只有這樣,面前的貴人,才有可能回心轉意,自己也才有希望不再像以前那樣,在街市中跟別的老大爭地盤。

梁禎猜得一點沒錯,董白確實在學著黑齒影寒的樣子,組建一個以自己為核心的利益網。但她畢竟不是黑齒影寒,既缺乏足夠的威望,也沒有足夠的眼力。因而無法像盈兒那樣直接在官僚系統中發展自己的人。

因此,董白只能用她唯一擁有的東西,來組建這個網路,而這樣東西,就是錢!只不過,這能用錢得來的東西,跟用威望及能力得來的,也確實差了不少,就比如面前的這個男子,錢是領了不少,但對董白真正想知道的,比如荀南君遇刺這種大事,事前竟是沒有半點預警。

“記得的!記得的!”男人連連叩頭,“貴人說過,梁府中一切僕人的底細,我都要摸得一清二楚的。”

“東市的罩子,就像樹上的葉子一樣多,知道為什麼,我偏偏選了你嗎?”董白沒有繼續深究老婦來歷的事,因為此時深究,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不知,不知。”男人顫巍巍道,因為這事,董白確實沒跟他提起過,而他也不敢妄加揣摩。

“因為所有的罩子之中,就數你最瘦削。我相中你,是因為相信你必然有別的過人之處。”董白冷聲道。

選這個男人時,她確實是這麼想的,但男人的過人之處究竟是什麼,她當時並沒有深究,因為祖君曾經跟她說過,每個人身上,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去打探這些秘密,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

因此,董白才會決定,如果男人能夠不負她的期望,她便不多過問男人的事,但可惜,實在這個人太令她失望了。

男人愣住了,他確實有一點別的罩子都不具備的過人之處,那就是他特別會巴結人,尤其是管著集市的官吏,所以即使他的武力不如其他罩子,但卻由於有官吏的庇護,因而得以在東市中站穩腳跟。

這一點,董白也在剛剛看出來了,但只惜,太晚了,因為大錯已經鑄成。

“你沒用了。”董白手一揮,身後的兩名蒙面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前,男人連一聲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身子,便慢慢地軟了下來。只剩下四肢,還在神經餘波的作用下,抽搐著。

待到蒙面人將六角亭收拾乾淨後,一身襦裙的野荷才款款走進亭中,在董白麵前落座:“姑子。”

野荷雖在名義上,是董白的侍女,但兩人不僅是自幼一併長大,還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因此,董白看向野荷時,雙眸之中,也露出了難見的溫情:“野荷,我們還是太年輕了。”

“所幸此番,將軍也表明了態度,姑子的地位算是無憂了。”

“你不懂的,野荷。”董白嘆道,“這高門之事,哪有這麼簡單。”

“野荷是不懂,但野荷也知道,能跟姑子在一起,便是莫大的福分。”

“嘻,你這死丫頭。”

看著笑容天真燦爛的野荷,董白心中不免泛起一股哀憐之意,因為她知道,如果將來自己倒了,野荷這丫頭,只怕也是想要善終也不能了。

不過此刻,董白心中除了哀憐外,還有一絲慶幸,因為她的地位畢竟比野荷要高得多,因此在危難來臨之前,她可以做許多許多的事,去化解它,而不是像野荷一樣,只能束手待斃。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