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官渡(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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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黑齒影寒後,梁禎連夜登上鄴城牆頭,從這裡,他不僅可以將燈火輝煌的北城盡收眼底,更可以看見萬籟俱寂的南城。

“太師面有愁色,可是有什麼放心不下之事?”徐他作為梁禎新近器重的幕僚,被獲准日夜跟在他身邊,因此才有機會,發出此問。

梁禎伸手指著城內,輕聲道:“君看這鄴城,多麼寧靜,多麼安詳。”

“袁氏雖名冠天下,但不知撫卹萬民,故而冀青二州方會得而復失。”徐他知道梁禎在想什麼,於是變個法子逢迎道,“太師愛民入子,故此戰,在人和上,太師已經勝了。”

“哈哈。”梁禎一笑,“君就會說好話。”

“太師此言差矣,他這人,腦子笨,是好就說好,是不好,就說不好。”

梁禎眼眉一挑,笑容更是和藹:“那就請君說說,我與本初相比,有何不足。”

這是一個危機十足的問題,因為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引得龍顏大怒,進而惹火燒身。因為,君王的心情,永遠都要比那六月的天氣更為反覆無常。

“太師既有此問,他不敢不如實作答。只是這真言,恐逆耳啊。”

“無妨,言不論罪。”

若是換做賈詡、荀彧、荀攸,甚至黑齒影寒,儘管有梁禎的保證在先,但他們說出的話,若認真去聽,便不難發現,其實就是換了個誇梁禎的法子而已。

但徐他不一樣,正如他所說,他人“笨”,好的就說好,不好就說不好。於是,當他聽見梁禎的保證後,便沉了沉聲音道:“他以為,太師有一點不如本初,雖僅有一點,但足以致命。”

梁禎一聽,心臟未免“咯噔”一下,因為如此尖銳且犀利的言辭,他已經許久許久不曾聽過了,哪怕是在他認為最親近,利益最一致的董白及黑齒影寒口中:“君請細說。”

徐他見狀,也不遲疑,直接道:“三年前,袁本初便已明確,立袁譚為儲君。儘管袁譚已經過繼給其亡兄。”

“反觀太師,規雖年長,但卻不得享有長子之尊。益壽、吉祥雖年幼,但身邊已有黨羽。若長久下去,他不敢妄言。”

徐他說這話時,眉頭是鎖得緊緊的,語氣也是急切異常的。這完全就是一副,急君王所不急的賢臣模樣。

梁禎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徐他所言句句屬實,也知道,想要自己所開拓的基業變得安穩,就必須將梁規的地位提拔到遠超其他兒子的程度。只是,梁禎現在的處境,卻是“知而不能為”。

因為,梁益壽的母親,是董白,而董白身後站著的,是以賈詡、梁瓊等人為首的涼州勢力。同樣的,梁吉祥的母親,是荀三丫,三丫背後站著的,則是以潁川荀氏為首的關東士子。

“禎能有今天,離不開兄弟們的支援。”梁禎嘆道,“規兒若想地位像袁譚一樣穩固,他就必須跟袁譚一樣,跟將士們一起打仗,然後帶著將士們回家。”

梁禎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因為就在前天,他便已經通知了梁規,讓他收拾形狀,跟著自己一起上戰場。

“只是太師,此舉終不是長久之策。依他之見,太師還得早做準備。”

“唉。”梁禎揹著手,沿著冰涼城磚鋪成的道路,在城頭上來回踱步,“依先生之見,斷左臂與斷右臂,哪個危害更輕。”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問徐他,因為在這個世上,無論你問哪個人,他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都傷。

“右臂。”但徐他就是徐他,斬釘截鐵地給出了一個出乎梁禎意料的回答。

右臂,即是關東,依舊是潁川荀氏。

“為何?”梁禎“咻”地轉身,盯著徐他道,知曉梁禎的人都知道,梁禎此刻,是動怒了。

“當年董太師對待關東士人,優厚乎?”

“優厚。”梁禎道。

“但關東士人,仍舊多次於暗中謀劃行刺之事。”徐他步步緊逼,“涼州,乃太師的根本,若讓涼州人涼了心,則前程暗淡。”

如果是說,天下是一座房子,那對梁禎而言涼州人就是這屋子的地基,而關東士人則是這屋子的四壁,梁禎自己,就是屋頂。因此,對梁禎來說,無論是地基不穩,還是牆壁倒塌,這屋子都是要塌的。只不過,若是地基尚在的話,他就多了種東山再起的可能而已。

但這種可能,並不能成為梁禎斷臂的理由。因為他永遠都無法正確地估算出,盈兒在軍中的影響力。因此,也無法計算,要是在自己向關東系動手的時候,盈兒出面力挺關東系。那他梁禎自己,是否有這能力,將事態平息下去。

“唉。”梁禎再次嘆氣,同時眉頭深鎖如深宮怨婦。他明白,現在徐他點破的這一問題,其實就是他這麼些年來,不斷的妥協而釀成的苦果。而這妥協的根源,就是因為梁禎自己的能力,並不足夠。

是的,正因為梁禎能力不足,所以才不得不讓黑齒影寒如影隨形,並漸漸地成長為他的影子。這一做法,在前不久,梁禎遇刺昏迷的時候,曾救了梁禎一命。但只要是藥,就會有三分遺毒。而對梁禎而言,讓盈兒成為自己替身的遺毒便是——他永遠也無法離開盈兒了。畢竟,人與影子,又怎能分離?

“當務之急,是擊敗袁本初。其他的,日後再說吧。”梁禎嘆道,跟以前的許多次一樣,梁禎終究還是選擇了逃避。

梁禎將武衛營交給黑齒影寒的訊息,僅用了一刻鐘的時間,就傳到了董白耳中。董白一聽,心也立刻懸到了嗓子眼上。因為這武衛營負責警惕的地方,不僅有鄴城四周的要點,更包括鄴城中的太師府。而太師府,正是董白跟梁益壽居住的地方。

說白了,要是梁禎真在前線出了什麼事,黑齒影寒只要心夠狠,當天就能讓她娘倆離開這個痛苦的人間,先一步蹬上彼岸那個無憂無慮的世界。而在董白看來,黑齒影寒的心,絕對比那漠北最毒的毒蠍子都要毒。因此,只要梁禎一離開鄴城,她娘倆的命,可就危險了。

於是,董白將這種種憂慮,寫成一封礬書,然後託祝公道將這礬書送到賈詡手中。這是她第一次給祝公道一個重要的任務,也算是對他的最終考察,要是祝公道透過了,那以後,他就真正成為董白的圈中人了。

祝公道用行動證明了,他自己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因為他只用了半個時辰,就帶回了一封被火漆封好的信札。董白經過再三確認後,才終於放心地認為,這封信沒有被人動過手腳,於是便拆開來細讀。

董白給賈詡的信札中,列了十五六個問題。但賈詡的回答,卻只有寥寥數字,那就是讓儘可能多的人知道,董白一直跟黑齒影寒或荀南君呆在一起。

這一招,用民間的話來說,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錯,只有當鄴城中的所有人都知道,董白天天跟黑齒影寒或荀南君呆在一塊的時候,董白跟梁益壽,就是安全的。因為那個時候,只要董白娘倆有任何損失,第一個被懷疑的人,就是黑齒影寒或荀南君。

看著火盤中漸漸化成灰燼的紙條,董白臉上的笑容,也是愈發如夏花般燦爛:“老狐狸。”

次日一早,梁禎正式從鄴城啟程,南下迎戰日漸逼近的袁紹大軍。這天的鄴城,可以用萬人空巷來形容,因為這滿城的官民,都想在這一天,一睹王師的威儀,已經當朝太師的風采。

梁禎很好地滿足了他們的需求。好傢伙,但見獵獵的軍旗之中,一面紅黑色的龍旂迎風飄揚,龍旂之下,黑盔鐵甲的梁禎騎著一匹大宛龍駒,神采奕奕,器宇不凡。

梁禎左右,二十名虎賁金盔白馬,神態莊嚴,盡顯皇家風範。伴隨梁禎而至的,還有鼓號聲聲,這大氣磅礴的樂音,乃是漢帝御賜的鼓吹手所奏。而站在鼓吹手之前的,是世所罕見的節鉞!

要知道,這節鉞所代表的,就是無上的皇權和至高的軍權,因此,其擁有者的權力,已是人臣之極!哪怕是當朝公卿,兩千石大員,假節鉞者也能殺,更別說尋常的官吏乃至從不被官吏用正眼瞧一眼的布衣了。

因此,不待護衛的軍士動手除道,這兩旁圍觀的人等,便如潮水般退去。讓出了一條寬達十丈的坦途來。

儘管並不對付,但黑齒影寒、董白、荀南君三人還是不約而同地出現在鄴城城頭,用目光來為梁禎送行。只是,這三人的表情,卻是不盡相同,荀南君的憂色寫滿了整張臉不止,還溢得四處都是。

黑齒影寒則是目光深沉,面無表情。至於董白,櫻唇是拉平的,但永遠笑意盈盈的眼眸之中,卻罩上了一層陰霾。

隨著傾斜的日影,梁禎的旗幟也是漸行漸遠,並最終消失在天地相連之處。荀南君是三人中反應最大的那一個,因為她已經用十指交叉的雙手摁住了自己的胸口,雙眼半閉,雙唇微張,正是一副憂愁到喘不上起來的樣子。

“三丫費了好多天的功夫,才從郤儉仙師那求得一張平安符。只是這阿禎,卻是一臉嫌棄的模樣。”黑齒影寒笑道,同時輕輕地搭了搭三丫的肩胛,“沒事的,這小子命大。死不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董白說話也開始變得雲山霧罩起來:“虛則攲,中則正,滿則覆。”

“三丫,你先回去吧。”

“諾~”三丫柔柔地應了聲,倒退著走了三步,而後轉身急急腳地離開了,對於姐姐們之間的事,她向來不敢多聽,更不敢多問。

三丫走了許遠了,黑齒影寒才扭頭看著董白道:“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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