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官渡(八)(1 / 1)
中秋節源自上古時代的天象崇拜,由秋夕祭月演變而來,而它的普及,就發生在漢代。而按照軍旅的傳統,每年中秋,主帥都要將不能回家與家人團聚的將士們召集起來,舉行一場規模盛大的聚餐,以給予將士們家的溫暖,提高部曲的凝聚力。
沒有人會嘗試去忽視這個傳統。因此,黑齒影寒也在這月圓之夜,在鄴城郊外的夏府中,召集一眾將校,設宴以共度佳節。
既然是設宴,又是這麼重大的節日,歌舞定是少不了的。而且,由於是官府出錢,不用考慮是否超支。因此,負責籌備宴會的楊修,便花重金請了瀟湘樓的頭牌花魁蒼南雪,以及為她伴舞的舞姬八人,在宴會上歌舞助興。
中秋的前一天,祝公道起了個清早,草草洗刷之後,他便急急腳地往瀟湘樓趕去,因為他在昨夜得到訊息,蒼南雪今早不用代客,正可以跟他相見。也難怪他這麼積極,畢竟這是鄴城頭號花魁的邀請!
不同於其他的伶人,蒼南雪有一棟獨屬於自己的小樓,木質結構,樓高兩層,下層是一個會客室,不僅裝飾華美,而且香氣撲鼻。在行的人一嗅便知,這是產自龜茲的香料。一斤的價格堪比同等重量的黃金。
小樓二層,是花魁的臥室,除了她之外,還從沒有一個外人被獲准進入過,因此沒有人知道,這二層是什麼樣子的。
鴇母看祝公道的眼神,充滿了嫉妒。因為她是實在想不明白,一個初來乍到就將瀟湘樓給砸了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不僅沒事,還能俘獲花魁的芳心的?難道,花魁也真的像市井傳聞中所說的一樣——越漂亮的女孩,越喜歡壞壞的男人?
鴇母滿腹的疑問,被“吱呀”的一聲關門聲給打斷了。是的,祝公道不僅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還順手將門給關上了。鴇母的心,也隨之焦急到了極點,因為她不知道,如果裡面的祝公道突然獸性大發,她該如何保住花魁的完璧——這塊瀟湘樓最大的金字招牌。
“你來啦?”
祝公道剛進屋就被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抬頭一望,只見花魁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左手半握著右手站在通向二層的木梯的頂端,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站在一樓廳中的自己。
花魁雖名為“南雪”,但聲音中,卻總帶著如春日般的溫柔,這溫柔,就像一條繩子,一頭抓在花魁手中,另一頭,則拴著每一個與她見面的男人的內心。
“我來了。”只是,祝公道似乎並不吃花魁這一套,就像西域來的那些老僧一樣,戒斷了七情六慾,不食人間煙火。
“人生仇恨很能免,銷魂獨我情何恨?”花魁似乎也不在意祝公道的冷淡,櫻唇微張,頌道。
“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祝公道背對著花魁,面向著窗戶,以便沐浴從透過窗欞照入屋中的陽光,“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沒有人注意到,花魁和祝公道的時候,兩隻眼眸中,已經秋波洶湧。
“千尋!”
“南雪。”祝公道雖然依舊背對著花魁,但他的聲音,卻比之方才,溫柔了不少,這表明,花魁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只是,在這亂世之中,又有幾人,會去在意兒女私情呢?
“袁公的詞作,是越來越催人淚下了。”花魁扶著欄杆,一下接一下地眨著眼睛,以抹去矇住雙眸的朦朧。
“唉,韶華易逝,芳年不再。”祝公道左手握著自己的佩劍,右手則抵著自己的背脊,如此一來,他的身軀便會一直保持筆挺的姿勢,似乎這樣,便能阻止歲月的催人,“縱使是袁公,亦是如此。”
“可太師正值鼎盛之年。”花魁嘆道。
儘管這麼些年來,袁紹跟梁禎一直處於反覆的拉鋸之中,近日雙方又點起號稱三十萬的兵馬,會戰於官渡。但明眼人都知道,年歲漸長的袁紹,後勁似乎是真的,不如梁禎了。因為,這冀州本就是他袁紹的老巢!
“天道無常,命數縹緲。所以才會有我們的存在。”祝公道說出了一句聽似玄乎的話。
只有花魁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他們倆,本就是一路人。
祝公道和蒼南雪,都是袁紹豢養的死士,而且是地位最崇高的那一批,因為袁紹是跟他們推心置腹的。袁紹知道他們的理想是什麼,而他們也知道,只有跟著袁紹走,自己的理想才有可能實現。
“袁公要我們怎麼做?”花魁知道,明天的中秋,註定非比尋常,很有可能是非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不是我們,是我。”祝公道嘴唇微勾。
花魁登時警惕起來,因為她從祝公道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不對勁:“什麼意思?”
祝公道沒有回答花魁的問題,因為他正盯著窗欞出了神,半晌過後,他才漫漫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閣樓上,花魁已是淚眼婆娑,因為她知道祝公道已經心如鐵石,無論怎麼勸,都勸不回來了。
“帶上我。”花魁扶著欄杆的雙手微一用力。
“不,你正是大好年華,容不得糟蹋。”
花魁的身子,沿著牆壁,一點點地向下滑,她想起了一句詞,是袁公寫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是啊,不久之後,她就能真切地體會到,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股哀愁了,而且,要不出意外花魁的餘生,都將生活在這揮之不去的哀愁之中。
“年少無知的時候,我們以為,憑藉手中的長劍,就可以肅清閹宦,還萬民一個太平天下。”祝公道始終沒有回過頭去看已經癱坐在地上的蒼南雪一眼,似乎是因為,只要他一回頭,好不容易才下定的決心,就會煙消雲散。
“直到遇見了袁公,我們才知道,光殺幾個閹宦,是沒用的。要變的,是令這些閹宦滋長的土壤。”
此刻的祝公道,就如同當年在易水河邊高歌的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回。是啊,正因為心中有大義在,壯士才會義無反顧地走向那虎狼環伺的秦廷,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替眾生爭一個太平天下!
花魁不知從何時,從二樓來到一樓的客廳中,就連祝公道也聽不出來,她是走下來的,還是跳下來的。祝公道只知道,自己的身子,突然被一雙手抱住了。這手雖看著嬌小,但手勁可一點不少。
花魁伏在祝公道的背脊上,側著眼看著另一邊的窗欞。她想到了什麼?是一起在青石板街巷中玩耍的孩提歲月?還是被閹宦害得家破人亡,而不得不四處避難的少年時光?亦或是,為了踐行心中的大義,而不得不背井離鄉,深入梁營的這幾年?
又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因為對於她而言,此刻,能夠用雙臂緊緊相擁自己所愛的人,便已經足夠。
祝公道凝視著自己面前的窗欞,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跟蒼南雪,不僅門當戶對,更是青梅竹馬。倆人曾在西平的青石板街道上奔跑,一起在泌水邊上的芳草地上垂釣,一起抱著雙膝,坐在古樹下憧憬未來。
然而,這一切的美好,都止步於花魁及笄的那一天。因為那一日,大宦官韓悝的一個族叔,時任西平縣尉,上門要求納蒼南雪為妾。蒼家雖名不見經傳,但好歹亦是士家。士家的女兒,又怎可能去當妾?更何況,是給一個劣跡斑斑,暴行累累的惡棍當妾?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蒼家的拒絕,竟然會給他們引來滅門之禍。因為,這東漢末年,是一個權貴妄為,布衣吞聲的時代。
是祝公道出的手,才將蒼南雪從惡徒手中救了出來。只是,這一救的代價是,祝家也落得了跟蒼家一樣的下場。熊熊的烈火,吞噬了兩戶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然而,死者已經遠去,可生者卻依舊要直面生存的苦難。
因為,上百條人命,價值數百萬的田產家資,依舊沒能剿滅韓悝族叔心中的怒火。因為他覺得祝公道的行為,讓自己丟盡了面子,他必須將這兩隻“小鴛鴦”揪出來,剁了送酒,方能解心頭之恨。
所幸,在這風聲鶴唳的危急關頭,命運選擇給兩人送來一位貴人,而不是像往常那樣,袖手旁觀。這位貴人,就是袁公本初。袁公用自己的名望與家世保住了他們,並出資讓他們拜師學藝,以便將來他們再次遇到危險的時候,有足夠的實力自保。
中平六年,袁公實現了自己對兩人的承諾,為非作歹,作惡無數的十常侍及其黨羽,被一網打盡。而祝公道和蒼南雪兩人,也同時決定,以自己的性命,來報答袁公的恩情。
“唔~”花魁發生一聲悶吭,整個人變得軟綿綿的,無力地躺倒在祝公道的懷中。
祝公道抱著被敲暈的花魁,走上閣樓,然後解下束在腰間的兩條粗麻繩,一條捆住蒼南雪的潔白如玉的雙臂,另一條,則捆住她的雙腿,再從梳妝檯中取來一方潔淨的手帕,將她的嘴死死堵住。
“替我好好看看,那太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