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西行(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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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禎不知道那個女孩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嫁的夫君又是何人,兩人的婚後生活是否和睦,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自己下令大軍西征。這女孩便極有可能變成寡婦。因為就拿去年的徐州之戰來說,梁軍就傷亡了上萬戰兵,數萬民夫。而這,還是在可以稱為“勝仗”的戰爭時的資料。若是敗仗,那隻怕就是“將士歸塞者,十不餘一了”。

“祖君說過,這天下,只能是一個人的天下。”董白早年也雖歷經磨難,但到底也不像梁禎那樣,知曉真正的黎元究竟是怎麼個活法的,因此她說出來的話,就要雲淡風輕許多。

但云淡風輕,卻並不意味著錯誤,因為這天下大勢就是這樣,一統是必然的,區別就是誰統一了誰。因此,作為俾睨天下的君王,必須是至冷至陰之人,如此方能漠視萬民之苦,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君不見,當年項羽為了避免終生再受戰亂之苦,而向劉邦提出,二人單挑,以決天下歸屬的時候,劉邦是斷然拒絕的嗎?

“禎,即便你去信玄德、孫權,約定以鬥將之法,決定天下歸屬。他們亦會做出,如當年高帝一樣的回答。”董白自然讀過秦末漢初的那段歷史,“眾生,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棋子罷了。”

確實,這話不僅適用於劉邦,也適用於古今中外的所有君王,因為在他們眼中,眾生一定是棋子,也只能是棋子,否則這君王之位,也輪不到他們來坐。至於什麼“仁”、什麼“德”,只不過是他們粉刷自己的塗料罷了,一旦形勢有變,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層塗料撕掉,露出自己,原本的猙獰面目。

“原來,想為生民做點事,是如此艱難。”梁禎說著,不由得長嘆道。

董白憐愛地撫摸著小女兒的身軀:“但願,這丫頭能看見,承平之世吧。”

梁禎打著出巡的名義,帶著一眾幕僚以及數百衛士,從鄴城來到了雒陽。在這裡,他見到了前年駐紮在這的,準備西征的兵團,以及經過眾人三年的努力,重建起來的雒陽城——儘管,只有原面積的百分之一。

黑齒影寒到任河南尹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丈量雒陽附近的土地,並無條件分派給附近的流民,並由官府出面,調配種子、耕牛及農具。在經過三年的努力之後,這河南尹轄區內的戶口,也從建安初年的幾近於零,增長到了一萬餘戶,人口近六萬,在賦稅為零的情況下,已經能夠實現自給自足了。

因此,當梁禎重返闊別多年的雒陽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連片的麥田,成群的雞鴨,面帶笑容的黃髮,光著腚在阡陌中奔跑的垂髫。若是忽略遠處那焦黑的城池遺蹟,這番田園牧歌的風情,或許還真能與後世的桃花源比上一比呢。

黑齒影寒披著褪了色的軍衣,佝著腰,盤著腿坐在田埂上,她沒戴冠冕,一頭秋霜就這樣裸露在空氣中。她的雙眸落在不遠處那兩個,正圍著祖君轉圈的垂髫,臉上的笑容,則有點痴傻,

梁禎老早就讓身邊的衛士止住腳步,以免打擾到正在田野中勞作的人,而後獨自一人沿著狹小的阡陌,走到黑齒影寒背後:“你怎麼跑這來了?”

“疾醫說,我得多出來走走。”對於梁禎的到來,黑齒影寒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不能老悶在府裡。”

“走走也不能就這樣孤零零地出來。”梁禎也不顧這阡陌是否骯髒,盤腿在黑齒影寒身邊坐下,“當年孫策,就是這麼出事的。”

黑齒影寒接過樑禎遞來的一隻木盒,剛一開啟,就嗅到一陣撲鼻的嫩羊肉的香氣,這道菜是她在鄴城的時候最喜歡吃的,看著模樣,梁禎估摸著是將做這道菜的庖人也給帶來了。

“看看那座山丘。”黑齒影寒輕輕地用餘光掃了一眼,位於兩人右前方約二十步遠的一座,凸起的小丘。

這座小丘上,佈滿了灌叢,乃至於梁禎即便窮盡了目力,也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你埋伏了弩兵?”梁禎猜道。

“還有那些灰色衫的農夫。”黑齒影寒懶懶地伸出手指,在兩人面前的空氣上,畫了一個近乎完整的圓。

梁禎順著她的手指一看,好傢伙,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之中,走進了“包圍圈”。

“定居在這的黎元,尚不能自耕自足。”盈兒說著,從羊腿上扯下好大一塊肉,“夜裡,虎狼也多。再等一兩年吧。”

原來,這河南尹轄地之所以能有這近乎桃花源的風光,跟駐紮在此的三萬梁軍,是分不開的。如此說來,一旦梁禎下令西征,只怕這河南尹轄地,也要跟著遭殃了。

“前些日子,玄德上書陛下。要陛下拜他為益州牧。”梁禎豎起雙腿,雙手搭在雙膝上,“哎,文和說,不能等了。”

盈兒沒有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啃食著那隻羊腿,絲毫也不顧慮到,如此做法會不會讓身邊的人,生出驚詫之色——畢竟,坐在她身邊的人,可是當朝太師。

“打到哪?”

梁禎先是一挑眼眉,而後道:“長安。”

“關中之大,沒個五六年,啃不下來。”

黑齒影寒所說的五六年,並不是指打敗,以馬超、韓遂二人為首的關中群兇主力需要五六年,而是梁軍至起碼需要五六年的時間,才能恢復關中的秩序。而這,無疑是一項比征戰還耗錢的事。

“如今,我們與玄德,不過交界於荊州,可若取關中,就必須取漢中,否則關中將無有寧日。”

更大的領土,從來就意味著更漫長的防線,以及更為巨量的財帛開支。

“可若不取關中,關中便會為玄德所有。”梁禎嘆道,“到了那時,玄德便有了當年的祖龍之勢。”

“當年起兵討逆,禎之所願,乃十年定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但如今之勢,只怕,這有生之年,禎是連定天下,亦做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的原因,梁禎最近這幾年,都特別容易傷感,這不梁禎說著說著,心頭又是一酸。

“給我唱首詞吧。”黑齒影寒說著,解下了背在背上的胡笳。

梁禎一笑:“什麼詞?”

“《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

梁禎笑著指了指:“袁公的詞?”

“嗯。”

若問這世間何事,最是令人感傷?答案自然是胡笳配上這《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

當年萬里覓~封侯~

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

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

鬢~先秋

淚~空流

此生~誰料

心~在天山~

身~老滄州~

梁禎不善音律,歌聲亦遠無法與宮中的樂師相比,但勝在,情真意切,因此一曲未盡,這方圓百步之內的人,就沒有不動情的。

“袁公的詞,是真的好,”盈兒說著,用紗巾,輕輕地擦拭著這支被她奉若珍寶的胡笳,“或許百年以後,就沒有人知道這裡的人曾經存在過了。但還是會有人,透過這些詩詞,知道袁公。”

“這就是刀筆的力量。”梁禎嘆道,“有時候,刀筆能做到的事,比刀槍要多得多。”

“有了這些墨寶,袁公即便敗了,也勝了。”梁禎說著,不由自主地抽出腰間佩劍,“盈兒,不如你陪我,再奏一首吧。”

“誰的詩作?”

梁禎一笑:“你猜。”

說完後,梁禎手腕一轉,舞了個劍花,接著氣沉丹田,沉聲唱道:

神~龜~雖~壽~

猶~有盡~時~

騰蛇乘霧~

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

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

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

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

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

歌~以詠~志~

“你說這文字非刀劍,可又為何,會如此傷人?”盈兒終究不是心如寒冰之人,因此梁禎這一曲唱畢,她也是淚已千行。

“因為往事如刀。”

好像,也確實是這麼一回事,畢竟這人上了年紀之後,再去回首往事,又有哪個,不會潸然淚下呢?

“我想到了明思王。”梁禎忽然道。

“啊~”聽梁禎忽然提起父王,盈兒不由得嚇了一跳。

梁禎將手中的劍一橫,而後邊逐寸逐寸地打量著劍身:“縱使神武如他,只怕亦有許多遺憾吧?”

盈兒愣了許久,而後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嗯。”

明思王生前,絕對是一位偉大的君王,他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將夫餘從一個人儘可欺的小國,變成一個領土自玄菟到代國,可與鮮卑爭雄的強邦。可他身後呢?只不過二十年不到的功夫,那個曾經如朝陽般燦爛的夫餘,就徹底沉淪到溫涼泊之中了。

“明年播種後,就西進吧。”梁禎說著,解下自己披著的,那雖也不算嶄新,但好歹沒有褪色的戰袍,而後系在黑齒影寒身上,“趁我們還能動,就多走幾步。這樣,他們以後的苦難,也會少一些。”

黑齒影寒抓著戰袍的開襟,神色有點茫然:“你要去哪?”

梁禎又是一笑,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苦澀:“合肥。”

合肥不僅是江東的北大門,也是徐州的南大門,只有拿下合肥,梁禎才有可能在徐州方向,進攻江東,再不濟,握有合肥,亦能守住徐州,不受孫權侵擾。

“你是不是太……了?”

梁禎聽罷,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盈兒頭上的,那片霜白:“這是執念,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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