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西行(五)(1 / 1)
建安十五年秋,兩位奇怪的鄉人來到了鄴城。說他們是鄉人,是因為他們所穿的,皆是粗布短打,頭上戴的,也是穿了幾個洞的破斗笠。說他們奇怪,是因為他們的臉上,看不見一絲鄉里人初入都市的驚詫與不知所措,相反地,他們行步從容,目不斜視,似乎這鄴城就是他們已經生活居住了多年的家鄉似的。
這舉止怪異的兩人,立刻引來了旁人的注目——兩名緝事曹的武吏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一前一後地將這兩名鄉人堵在大路上。兩名武吏亦是一身短打,頭戴斗笠,但他們所戴的斗笠,粗看上去,就比鄉人們的要嶄新不少,就像是剛剛織成的那樣。
“什麼人?從哪來,到哪裡去?”站在前面的那名武吏放下手掌道。他離兩名鄉人五步遠,而且已經沉下了肩甲,已然一副準備幹架的模樣。
“緝事曹,荊州分曹。”左邊的那名鄉人個子高一些,身材也更為魁梧,只見他雙手往外一張道,“奉劉君之命來鄴城。”
“憑證?”武吏見他主動示好,緊繃著的神經也放鬆了些。
鄉人慢慢地從懷中掏出一塊腰牌,這腰牌的形狀,所刻的圖案均與尋常的緝事曹腰牌無異,但它的材質,卻是銀的,而不是尋常的銅或木,這是因為這種型別的腰牌,是僅在情況最為緊急的時候,才會使用的,握著它的人,可以肆意出入漢庭所轄的各州郡,任何人等都不得阻擾。
“職責所在,請見諒。”武吏拱手行平揖之禮,而後便讓開了道路。
兩位鄉人回過禮後,便徑直往緝事曹鄴城總衙奔去。經過劉若十多年的經營,緝事曹的官署已經遍佈梁禎所實際掌控的各州,而且在各州各郡的州城、郡城之中,都設有自己的分曹。一般來說,為了避免侵擾到當地的民眾,以及保密的需要,緝事曹的分曹,都是設立在所在縣城的縣衙之中的,而鄴城的總衙也不例外。
唯一的不同,就是設在鄴城縣衙中的緝事曹總衙,佔地要比其他分曹大得多——幾乎佔了整個縣衙的一半。
雖說,侯音是奉了劉若的銀令才從宛城趕來鄴城的,但真正召他來的人,卻不是劉若,而是當朝太師梁禎。因為,侯音是梁禎所開創的武館中最優秀的學員,所以梁禎對其,可以說是賦之以厚望。
而現在,正是侯音向梁禎彙報這將近三年的調查結果的時候。只是,當梁禎看到侯音所呈遞上來的文書後,卻發現,自己竟然陷入了進退兩年的境地。因為,侯音在報告中,羅列了詳實的證據,揭示了當年蛇字營一案,只不過是荊州豪強與駐軍所行的種種惡行中的開端而已。
侯音的調查表明,荊州豪強早已不滿足於用當年反覆向蛇字營輸送軍資的行為,來騙取鉅額的財帛了。因為這後勤上所能做的手腳,早已隨著戰爭的停止,而越來越難以獲得豪強們所期望的收益。
因此,豪強將目光投向了與駐軍相關聯的一切,比如營壘。因為在南陽、章陵、上庸三郡之中,可駐紮著整整六萬大軍。因此,光是修建營壘所需的木材、沙石、茅草等材料所需的財帛,就是一個天文數字。而這些材料的供應,可都是掌握在豪強手中的。
另外,豪強們經過詳細的考據後,還發現,駐紮在南陽等三郡的六萬軍士中,有一大半是新編的材官及舟師。而要想新卒具備戰鬥力,就只能經過不斷地操練,但凡是操練,就需要軍械,不管是鐵製的真械,還是木製的假械,只要是操練,就會有損耗,而損耗了多少,可都是由各部的校尉說了算的。至於製作這些軍械用了多少銅鐵木,就都是由掌控了鐵礦、銅礦、山林及工坊的豪強說了算了。
這事,若放在三十年前,按照梁禎的脾性,定會想也不想,就親自操刀,將荊州的文武百官,有一個算一個,都砍了。但現在,他能做的,卻僅有沉默。
因為,要說處理這些人吧,他們所犯下的罪名,足夠問斬了,可斬了他們之後,荊州由誰來守?再者,自己向這些人開刀的時候,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揭竿而起,將樊城的大門一開,“喜迎劉皇叔”?但你說不管吧,這腐敗,就像一張巨網,無情地腐蝕著,梁禎所開拓的基業。
梁禎再次翻開了《漢書》,因為他知道,這本書上,一定有他需要的答案。不錯,這答案就記載在《漢書·武帝紀第六》之中。漢武帝御宇天下五十有四年,可以說,他在位的時間,甚至比許多人的一生,還要漫長。而如此漫長的時光,足夠他去經歷,後世君王所能經歷的,所不能經歷的事了。
而這其中的一件事,就是對勳貴、豪強的處置。漢武帝應對這些人的辦法是酷吏,不近人情,或戀權如命,或嗜財如命的酷吏。因為只有這些人,才會甘心放下自己的名節與尊嚴,成為漢武帝的鷹犬,去替他撕咬,他手指所指的任何一個目標。
梁禎讓侯音從速返回宛城,繼續擔任都尉一職,並且讓他先不要聲張,以免擾亂自己的佈局。因為梁禎已經決定,待到潼關之戰已結束,就立刻讓緝事曹動手,大面積地逮捕,荊州三郡中的文武官員,以安撫當地的民心。至於駐軍的將領,梁禎的打算是,只抓典型,剩下的則留待天下平定之後,再做打算。
但侯音臨行之前,卻呈上了另一份奏疏。這份奏疏上所記載的,正是荊州三郡的凋零。當然,造成三郡凋零的首要原因,並不是當地官吏的貪腐,而是久拖不戰的潼關之戰。
畢竟,這西征的三萬大軍,六萬民夫,每天的衣著用度,可大都是從最近的荊州、豫州所徵調的。但這兩州本就疲憊,又怎能經得起,如此長時間的消耗?再加上,前面已經重申了無數遍的,民屯制度的缺陷,可以說,被編入民屯的荊州黎元,其生活已是苦不堪言,甚至到了民多亡失的地步。
“仲康,替禎送一封信,給四郎。”梁禎當著許褚的面,將一張雪白的,上面不染一點墨跡的信紙裝進竹簡之中,而後將竹簡封好,“務必,要親自送到她的手上。”
“諾。”許褚拱手道,但當他接過信札之後,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梁禎笑了,許褚不僅比章牛更勇武,而且也比阿牛更聰明,於是他伸手示意許褚走進一些,而後透過耳語的方式,交代了幾句。
“諾。”許褚面無表情地領了令,而後帶著數十甲士,星夜趕往潼關。當他們一行人終於趕到潼關下的梁軍大營時,又一個深夜來了,夜裡的風,既猛且涼,其狂放程度,一點也不亞於不遠處的黃河。
這個時候,黑齒影寒正獨於大帳之中,藉著孤燭那微弱的黃芒,下著一盤只有黑子的棋。但這棋,她卻沒能下太久,因為有個人,掀開了軍帳的簾子,冷風從帳外洶湧而入,一下子就吹滅了大帳中,唯一的燈燭。
這個人,是守衛大帳的衛士:“將軍,虎侯來了。”衛士話音未落,一具龐大的軀殼,已經鑽進了大帳。
“原來是虎侯親至,失迎。”黑齒影寒無聲地站起身,朝虎侯行天揖之禮,這一禮當然不是給許褚的,而是給許褚所代表的梁禎的。
“褚,見過將軍。”許褚先是回以軍中之禮,而後才從懷中掏出那個竹簡,“此信,乃太師親筆所書,並囑咐褚,一定要親手交予將軍。”
黑齒影寒沒有命人重新掌燈,而是就這樣,將竹簡拆開,將內裡的信倒了出來。儘管帳中昏暗,但也遠不至於,分辨不清,這信中究竟有無字跡。
許褚藉著黑齒影寒拆閱信札的功夫,重新點燃了案几上那根,只剩下小半截的蠟燭。當微弱的燭光再次亮起的時候,許褚也看清了那棋盤之上的棋局。說是棋局,但其實卻並沒路數可言,因為這棋盤上的棋,只有一種,無論再怎麼廝殺,也弄不出個所以然來——真的弄不出來嗎?
當然不是,因為這整個棋局的佈置,是上小下大,看上去,就像一滴液珠,只是不知,這是血珠還是淚珠,亦或都是?
“太師說,他曾經愛過一個人,並對她,一往情深。”許褚回過身,俯視著黑齒影寒道,“他說,若有來世,他願永遠,永遠跟她,做一個陌路人。”
這世間上,若是兩人感情至深,那自然是願意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可若是這兩人的感情,是相愛,相殺,相恨交織的話,那若是還有來生,相忘於江湖,或許就是對這兩人而言,最好的歸宿了。
竹簡和信紙,被人無聲地放在案几之上,而壓在這兩樣物什之上,卻是一把寒氣逼人的匕首。
“煩請虎侯,將此物轉交太師。”
許褚接過來的,是一束銀絲,一束如初秋的老草一般,將枯未枯的銀絲。當虎侯帶著這婁銀絲,回到鄴城時。梁太師正倚在病榻之上,一個勁地咳嗽,太師的左手之中,還握著一方白色的手帕,只是這手帕中央,卻沾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深紅色異物。
見許褚到來,梁禎慌忙收起手帕,挺起身子,擺出一副健朗的模樣:“四郎都說了些什麼?”
“四郎說,讓褚將此物,交與太師。”
梁禎木訥地看著,許褚遞過來的頭髮,很一會兒,才苦笑一聲。而後,梁太師也抽出了牆上掛著的佩劍,並從自己的腦後,也割下了一束秋鬢,而後將這兩者,用一個結,緊緊地捆在一起。
當許褚再次被叫進房中時,梁禎已經將兩束秋霜,封進了一隻小木盒之中:“虎侯,再替禎,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