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攻城戰(十)(1 / 1)
夕陽漸落,黑夜降臨,被戰火大肆洗禮的鄴城終於恢復了平靜,沒有了廝殺,沒有了鮮血,只是兩方城內城門的對峙,良久都沒有一點聲響。
入夜之時,雙方紛紛點燃了篝火,藉著火光小心提防著互相,沒有人願意在這個節骨眼放鬆警惕。
龔起早早的來到了城門內的一處空地,看樣子這邊就是商軍平時的演武場,平時應該都是在這邊操練士兵。看著演武場的樣式,就能判斷出領兵之人是個會帶兵的人。
他就帶了張奕之一個,兩人提前來到這裡等待著接受談判的楊曠。沒有一個親衛跟隨,不是說他信任楊曠,而是認定楊曠不會做出出格的舉動,哪怕就是做了,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這還是我第一次進鄴城,我不知道曾經多少次被這座大城攔在北方,沒想到卻是以這種方式進來。”龔起四處觀望感慨著。
張奕之沒有對方那種感觸,腦子裡全在盤算著怎麼對付楊曠,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就是他跟楊曠的爾虞我詐,龔起在這方面,起不到任何作用。
龔起看張奕之一個人悶在那裡思考,也不想打擾他,自己依舊在觀望著視野之內的鄴城,他心裡最清楚,只要拿下這座城後還有五萬兵力,就有九成的把握滅國。鄴城,是唯一擋在他面前的障礙,而這座障礙,卻偏偏是最不想對付的人來守衛的。
同門相殘,就好像變成了家常便飯,距離上次北境戰爭,也並沒有過去多久,龔起總能感覺到楊曠的敵意,自小便是如此,何況如今各為其主、立場不同。
龔起出自北唐將門,無日無夜不想著馬踏天下;楊曠生於帝胄宮廷,商國是他永遠擺脫不了的印記,必須要守護。二人的矛盾,已經不僅限於性格,更多的是立場和格局。
想著想著,天色又更黑了。對面也出現了兩騎的身影,龔起疑惑的看向張奕之,沒想到楊曠會帶著別人,心中有些忌憚和警覺。
張奕之雖然與他想的無異,卻不得不擺出風輕雲淡的表情,談判就是談判,決不能在達到目的之前被敵人看出。
兩騎靠近了他們,一樣沒有任何甲士親衛跟隨,與這邊正好湊成了四個人。楊曠當頭迎來,身後跟著的唯有獨孤墨。
“幸會幸會,這位便是獨孤老將軍吧。”龔起第一時間並不在意楊曠,而是先向獨孤墨打招呼。
“龔將軍客氣了。”獨孤墨少言寡語,今天他來不是為了龔起。
楊曠看了看局面,笑道:“看來我們每次打仗都要按例來個見面,不見面恐怕是打不出什麼所以然了。”
張奕之要對付的就是楊曠,馬上接過話道:“是啊,三師兄你也覺得奇怪吧,不過若不是你們兩個各顯神通,搞不好也不需要弄得這麼麻煩。”
言外之意,恐怕也就是說楊曠太頑固,何不投降或者退出鄴城,早點結束這場勝負已分的戰爭。
可是楊曠並沒有理睬他,回答的卻是獨孤墨:“看來這位小兄弟就是北唐那位神秘的軍師了,果然北唐年輕人都很厲害啊。”
張奕之意外,卻也不慌,禮貌的回應道:“老將軍哪裡話,您可是跟隨古勁松征戰多年的老將,可不是我們這些年輕人能比得上的。”
兩人出乎意料的開始了談話,楊曠要的就是這個進展,他早知道能唐軍中能對付自己的只有張奕之,想必對方也是很清楚自己的短板。所以楊曠帶著獨孤墨,讓他來對付張奕之,獨孤墨自己就請命過,事到如今也顧不得會如何了,總之有一點是好的,那就是張奕之不瞭解獨孤墨,至少不像瞭解他那樣。
於是楊曠對著龔起道:“大師兄,上次一別未過多久,咱們就在戰場相遇了,不知大師兄可否與師弟借一步敘敘。”
這是為了支開龔起才提出的要求,龔起沒有急著回答,只是看向了張奕之。後者使眼色阻攔道:“三師兄還是算了吧,你我現在可是在兩軍陣前,還談什麼話,不是浪費時間嗎?”
獨孤墨再次開口道:“此言差矣,我家大將軍即便是在兩軍陣前,也沒有因為同門之誼掣肘,難不成龔將軍會是不念情分之人?”
張奕之皺皺眉頭,心想這老頭好生難對付,自己瞄準的處處是楊曠,但是每次丟擲利刃都會被獨孤墨半道攔下,而楊曠也不搭理自己,看來是鐵了心防著自己。
心理戰的程度開始提高了,這是一場看不見的戰爭,張奕之不是死腦筋的人,雖然他可以輕易看破楊曠,但若是對方避而不戰,自己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與其浪費時間,還不如試試能否突破獨孤墨的防線,於是朝著龔起使了一個妥協的眼神。
得到會意的龔起送了口氣,他也害怕自己壞了事,既然張奕之說沒事,他也懶得顧及了,伸手讓楊曠選個別的地方談話。
說來可笑,鄴城是商軍的大本營,此刻卻有點像是龔起囊中之物的樣子,可以隨意的邀請別人去任何地方一樣。
他們來到了一邊,給了獨孤墨和張奕之談判的時間,說到底,這不是兩位主帥之間的談判,而是各自手下的相互試探,如此的局面,讓人徒增壓抑。
楊曠不是那麼無趣的人,現在的困境讓他倍感壓力,卻也沒有失態,一如往常開口道:“大師兄,師弟說句不太現實的話,你有沒有想過會輸。”
“沒有。”平平淡淡的一個回答,顯示了龔起的多大的底氣,戰場之上,他才是強者,對於輸這個字,只能用在勢均力敵的對手面前。
“大師兄不記得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嘛?”楊曠略有些嘲諷的意味,不過對方卻無動於衷,見狀的楊曠補充道:“若是對上古勁松,你覺得能贏嗎?”
龔起也只有在談到那個人的時候,才會提起興趣,認真回答道:“雖然很渺茫,但好歹有一成不到的勝算。”
楊曠能看出來,龔起自知不如古勁松,於是道:“於是你就想用滅國,來證明自己的實力嗎?”
“為帥者,當以滅國為志向。”
“這話不假,若換是我,也會在最合適的時間發動戰爭。戰爭的確殘忍,但是竹姨說過,戰爭是永遠無法避免的,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爭鬥,大家立場不同罷了。”
龔起笑了笑,道:“楊曠,我跟你不一樣,你可以為了目的不擇手段,而我不會因為一己之私破壞我的志向。你還是一如往常,或許生於帝王世家,讓你不得不如此吧。”
“你才是,將門虎子的壓力也不小吧,還得被你們的陛下整日猜忌,累不累啊你。”楊曠不客氣的還擊道。
龔起皺眉盯著他,兩人卻又不約而同的笑了出聲。
彼此都是要互取性命的人,難得的能談笑風生,也算是反差極大的畫面了。
“大師兄,還記得竹姨以前怎麼說你的嘛?”
“不記得了,還不都是說給你們聽的,我也不關心。”龔起無謂道:“反正不管怎樣,我都還是記得對你的評價。”
楊曠苦笑一聲,道:“竹姨說了,你有帝王之相,確無帝王之心。”
“原來如此。”龔起是真的第一次聽到竹姨對他是這個評價,也難怪張奕之問自己想不想當皇帝,果然不是隨口一說,他耐著性子問道:“你知道原因嗎?”
“因為你有領袖的氣質,是最完美的王者。”楊曠沒有胡說,“你可以牽動四師弟追隨的心,也可以引領將士為你拋頭顱灑熱血,更可以讓百姓們為你歡呼。”
“可這一切,我並未想過。”
“正因如此,你才是真正的領袖。”楊曠頭一次當著龔起的面承認對方的魅力,正因為對方的那種魅力,才引得自己想要勝過他,“你從未想過,卻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吸引別人,這在竹姨看來,就是王者之氣。”
龔起茫然的聽著這一切,呢喃道:“王者之氣.........嗎?”
楊曠雖然不是很願意承認,不過在自己最危險的時刻,他還是決定要同這位大師兄好好的交一交心,繼續道:“奕之他是王佐之才,你當年若沒有選擇學習兵法,恐怕真的會是結束這亂世的人。”
“別抬舉我了。”龔起淡淡的說道:“你說的或者竹姨說的我都不在乎,我唯一的目標就是戰爭與勝利。”
“將門出來的,果真不一樣。”
“你不也是帝胄家世。”
楊曠自嘲的笑笑,預設了這一事實,道:“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你滅了商國,能不能擋住南夏的大軍?”
“當然想過。”龔起真的想過,“南夏名將最多,軍力最強,但是我也沒說要佔領你們商國所有的國土,拿一半就行,剩下的讓南夏自己忙活,也給大唐休整的時間。”
“你不是這樣想的吧?”楊曠質疑道。
龔起頓了頓,道:“確實瞞不過你,畢竟一旦我兵臨洛陽城下,古勁松定然坐不住,以他的戰略眼光肯定會火速返回救援,這樣的話南夏也會有所動作,兩面夾擊你們商國就是跟南夏最好的建交機會。”
楊曠眯起眼睛道:“這些都是奕之教你的吧。”
“哈哈哈哈,果然是什麼都瞞不過你們。”龔起還是真是服了張奕之跟楊曠了,“楊曠,投降吧,我可以放過你。”
突兀的話題讓氣氛開始冷了起來,楊曠的面色開始不善起來,道:“你是........在可憐我嗎?”
龔起沉默不語,楊曠也剋制了自己的情緒,道:“你也知道我們立場不同,我身為商國的皇長子,怎可讓你們順利的兵臨洛陽,你有你的志向,我也有我的家國,都清楚彼此都不可能退一步的。”
“這麼說你是要博死一戰了?”
“如果這是唯一的路的話。”楊曠銳利的眼神證明了他並不是在開玩笑,龔起明白的,這個師弟雖然總喜歡旁門左道,卻也是如他一般意志堅定的人。
“好吧,我就知道你會拒絕。”龔起自討沒趣,“不過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商國我是勢在必得,這一次誰阻擋我,都不行,擋在我面前的,非死不可。”
猛虎在宣示著自己的強大,楊曠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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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張奕之準備要開始他的試探了:“獨孤老將軍,不知道你們是打算.........”
“不要妄想我軍會投降。”獨孤墨強硬的截斷了話語權,“要麼就接著打,要麼就滾。”
張奕之頗有意外的看著對方,沒想到劣勢的一方態度居然比他還要強硬,果然這個老將軍不能小覷,要是在氣勢上處於下風,試探便沒有意義,於是道:“眼下的情形,就算你們大將軍看不出來,你也該看出來了。此戰鄴城已經是用盡全力,卻也落得死傷慘烈,只要我家大將軍願意,拿下鄴城便是三天之內的事情。”
獨孤墨面對這些明面上的威脅,從容不迫回應道:“那麼就來吧,我軍會誓死抵抗,死守鄴城。”
“呵,老將軍莫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你們兩座城門城樓皆已淪陷,東西門更是自身難保,僅憑你們,又能苦苦支撐到什麼時候。剛才我說三天之內拿下鄴城,算是最長的時間了,如果加緊攻勢的話,一天都不用.........”
“那就來吧。”獨孤墨再次不客氣的打斷,讓張奕之十分的尷尬,後者急於搶回話語權,再度開口道:“好,那麼明.....”
“就今晚吧。”第三次了,獨孤墨第三次打斷了張奕之的話,分明就是擺出一副永不妥協的態度。張奕之愕然的望著這位老人,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支撐著老者如此拼命,難不成又是楊曠的計策?
不排除這個可能,張奕之此行便是試探,沒想到無法直接試探,只好從獨孤墨身上間接的試探商軍,可是獨孤墨給他的唯有一張冷臉和無情的回答,這讓他無從下手。
獨孤墨不愧是老將,演的如此的逼真,其實他最清楚局勢也是最擔心龔起攻城的,但是為了讓龔起相信他們要死守,必須抹去所有情緒來演戲。
試想一下,倘若對方知曉這邊已是窮途末路,恐怕會抓住這個機會滅殺大商北境的最後一隻力量。
“老將軍此言當真?”張奕之不死心。
“當真。”獨孤墨想都不用想回答道,他強行的讓自己冷靜,即便崩裂的傷口已經使他視線模糊,後方的不穩定令他心神不寧,他都要裝出一副不畏的氣勢。
張奕之看不出對方的真假,但是感覺真實性有七成,這也是在他看來。這麼一來他又要重新盤算了,獨孤墨是跟隨過古勁松的老將,楊曠手底下不止他一個有才之人,包括練兵的聶辰席,還有野火,這些僅僅是他們知道的,所以他最怕的事情還是楊曠藏有別的底牌。
其實誰能猜到,楊曠的底牌已經全部用光了,他現在不過是插蔥裝大象,獨孤墨替他面對最難對付的張奕之,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要知道同窗那麼久,張奕之對自己的瞭解程度甚至超過自己的預計,但從上次一戰,就能判斷張奕之做好了應對楊曠從唐廷入手的所有對策。
張奕之緊緊的盯著獨孤墨,良久笑出了聲,獨孤墨知道這是故意的,卻要裝作不解和惱怒的樣子質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打就打,別跟我來虛的!”
“老將軍誤會了,我是誠心誠意前來談判的。”張奕之暗想這老頭到底還是有些固執,他不是全信了,卻也信了個七七八八。
於是他出於保險,最後問道:“今晚何時約戰?”
獨孤墨的心頭“咯噔”一下,被這句話問的差點失聲,不過僅僅是頃刻之間,他便平復了心境,用思索的態度開始掩飾自己剛才一瞬的動搖,道:“要不還是你自己問大將軍吧,這個我沒法做主。”
兩人對視良久,這場暗中的較量最終卻是以獨孤墨年老的氣場勝了,張奕之放下了原本的念頭,他的試探也到此為止了。但從表面看,毫無紕漏,而再深究起來,甚至還能感覺到一些真實。
經驗和氣場,成就了這一次爾虞我詐的勝利,獨孤墨憑藉著他老練的思維和穩定的氣場,完美的騙過了張奕之。
這一場首戰,似乎也將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