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斧子與棋子(1 / 1)
冰牆後面,身穿華服、長相俊美的翩翩公子與一個七八歲光景,虎頭虎腦,身上穿的花花綠綠的小男孩並排走在雪上。
那小孩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虎頭繡鞋,做工考究,用料精美,尤其是鞋頭上那兩顆明珠,一看就是價值不菲之物。
積雪很深,也很軟,但這兩個人走在上面,誰都沒有陷進裡面,只在上面留下了兩行淺淺的鞋印。
那小男孩轉頭望了望身後留下的一長串腳印,露出一個看起來很天真的笑容,說道:“你說我們這一路走來,一共踩出了多少個腳印?”
那公子停下腳步,很真的想了想,說道:“算上我腳下這兩個,一共是四萬八千三百二十五個。”
小男孩道:“當真?”
那公子笑道:“你若不信,可以數數。”
兩個人相視一笑,各自轉身繼續前進。
像這種玩笑,他們已不知開了多少個。只是有時候玩笑是真的,有時候玩笑是假的。對於那公子來說,無論真假,都開得起。但對於小男孩來說,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都得當成是真的。
他一直在試探那公子,但一直沒有探出深淺。
“在這大雪原上,以你現在的修為,完全可以殺了我,然後嫁禍給冰牆後面的人。”
那公子望著那把從天而降的斧頭,說道。
小男孩瞳孔一縮,露出一個與年齡不符的笑容,沒有說話。
須臾之後,他捏起手指,放到嘴裡打了個呼哨。
隨著哨聲響起,雲層中穿出一個白點。白點越來越大,化身成一隻雪雕,從天上俯衝了下來。
“你也可以叫它來殺死我,然後吃乾淨我身上的肉,再將我挫骨揚灰,那樣就誰都認不出來了。”
那公子抬頭看了看那隻俯衝而來的雪雕,又道。
小男孩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恢復了過來,又露出了那個看起來像孩子一樣天真的笑容。
變成孩子之後,這是他學到的第一個表情,也是這幾年來,最為受用的一個表情。
對他來說,他幾乎每天都想殺死眼前這人!他恨不得將他身上的肉一口一口咬下來,將他的骨頭一根一根嚼碎,將他的靈魂抽出來,永遠封印,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他的肉身被那人藏了起來。沒有那具肉身,他就永遠只能是一個孩子。
“養了這麼久,捨得麼?”
那公子抬手撫了撫雪雕身上的羽毛,說道。
小男孩面無表情的說道:“養這些東西,不就是用來送死的麼!”
說罷,抬頭看了看那雪雕,似乎想起了什麼。過了一會兒,對那雪雕說道:“去吧,去叫冰牆後面那些狂妄自大的傢伙們開開眼界!”
那雪雕振翅而起,三兩下越過冰牆,盤旋而上,衝入雲中,然後朝冰牆後面站著的眾人俯衝了下去。
劍光一閃,何呂施第一個覺察到了從天而降的雪雕。但他劍光只是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接著,魚俱羅、圓光法師等人也都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不約而同的望向了天上。
“是一隻雪雕!”
太子最後一個發現,但卻第一個指著天上喊了出來。轉頭在眾人臉上掃視了一圈,最後望著那個浣花宗的婦人,興高采烈的說道:“這回該浣花宗出手了!”
那婦人手上金花一閃,向前邁了一步。但這時,只聽蘇御說道:“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我們女人家就不參與了。還是讓其他人來吧。”
說罷,露出一個淺笑,引著太子的目光望向了魚俱羅等人。
“我來!”
魚俱羅手持白銀戰戟走上前去,白光一閃,瞄準那隻俯衝而來的雪雕擲了出去。
像這等投擲飛戟的本事,他以前在離明海時不知道練習了幾千幾萬遍。無論是水下的魚還是天上的鳥,只要被他盯上,基本上從未失手。
這是離明海每一個人都要修行的入門功課。像他這種資質超群的天才,早就將投擲飛戟的本事練到了爐火純青甚至是登峰造極的地步!
白銀戰戟化作一道白光,刺破空氣發出破空聲響,迎著雪雕刺了過去。
然而,那雪雕好像早就看穿了他出手時的動作。或者說,能夠感知到白銀戰戟上發出來的氣息,在那戰戟即將碰到自己之時,突然微微側了側身,貼著戰戟飛了過去!
魚俱羅心中一驚,立刻捏了個法訣,將戰戟調轉方向,又從後面追了上來。
但那雪雕俯衝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那戰戟又在空中停了一下,哪裡能夠追上!
劍光亮起,何呂施毫不猶豫的祭起仙劍,迎著雪雕刺了過去。
與此同時,站在神皇邊上的兩名武神拔劍在手,做好了防禦準備。太子則面帶怯意,不由自主的退到了圓光法師身後。
仙劍倏忽而至,眨眼間到了雪雕身前,壓根兒沒給它留下躲閃的時間。
前有仙劍,後有戰戟,那雪雕眼見著就要被兩件仙器刺中。但就在這時,只見它突然伸長脖子,低頭在那把仙劍上啄了一下!
眾人只覺空中一亮,就像兩把兵器撞在一起,擦出了火花。接著,耳畔傳來“砰”的一聲!原來那雪雕在啄那仙劍的時候,用雙爪扣住從後面飛來的戰戟,讓戰戟與仙劍撞在了一起!
“阿彌陀佛!”
圓光法師口中唸了聲佛號,雙掌一分,須彌芥子掌幻化出一道巨大手印,擋在了眾人頭上。
那雪雕躲開了無比兇險的前後夾擊,哪裡還敢停留!翅膀一拍,從手印上面掠過,掠到不遠處一名兵士頭上,抓起那名兵士,飛了上去。
神皇瞳孔一縮,微微轉了轉身,望向那隻雪雕。旁邊那名武官看見他臉上的神色,立刻將弓箭遞了上來。
轉身,拉弓,箭入雲中。
須臾之後,雲中降下一支金燦燦的羽箭,猶如從天上墜下的流星,準確無誤的落在了雪雕身上。
空中傳來一聲哀鳴。
有人馭劍飛起,接住了那名被雪雕抓到天上的兵士。
……
冰牆後面,穿華服的公子嘆了口氣,道:“養了這麼多年,轉眼間就沒了。真是可惜!”
那小男孩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有憐憫心了?”
那公子認真的想了一下,道:“應該是從遇見你之後吧!”
小男孩冷冷一笑,沒再說話。
兩個人盯著眼前那堵冰牆看了一會兒,那公子又道:“剛才那雪雕飛出去的時候,你怎麼看?”
小男孩道:“你是說那隻雪雕,還是冰牆後面那些人?”
那公子道:“都有。”
小男孩想了想,微微皺了皺眉,道:“你是說,他們早就發現了我們?”
那公子撿起那把斧子,隨手把玩了一下,目光盯在斧子上面,說道:“你說——他們會不會故意丟了這把斧子過來,藉此來探探這邊的情況?就像——”
他頓了頓,想了個合適的比喻,接著說道:“就像在這裡留了隻眼睛。”
小男孩心中一動,把整個過程回憶了一遍,搖了搖頭,說道:“應該不會!從那虯髯大漢的修為來看,很難把斧子控制的如此精準。以他的修為,能把斧子送入雲端已經是他的極限。剛才你也看到了,在將斧子送入雲端以後他很快和斧子失去了聯絡!從他當時的表現來看,不像是在演戲。”
那公子又道:“假如從一開始,從太子放出那隻血隼開始,便已經做了這個局呢?以我對那隻老狐狸的瞭解,他要做一個局,斷然不會讓虯髯大漢那樣的人參與進來。那虯髯大漢有可能自始至終一直被矇在鼓裡。他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一個局!他只需要本色出演,便能成為這盤棋上一顆完美的棋子!”
小男孩想了想剛才那隻血隼,又想了想自己放出去的那隻雪雕,突然感覺背上一涼。
他心裡很清楚,一隻訓練有素的雪雕或者血隼,能夠輕而易舉的將這樣一把斧子帶到任何地方。
剛才,他們二人的目光都被那虯髯大漢吸引了過去。至於那隻血隼,並沒有太去留意。
那公子又道:“剛才你放那雪雕出去的時候,你想想那些人的反應。離明海資質超群的天才修仙者,魚俱羅魚塘主;御鼎山天闕峰上的大長老,何呂施。這二人都是御神境的修為。以他們的修為,你覺得有可能會敗給一隻雕麼?”
小男孩臉上的表情凝重了些。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那公子接著說道:“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敲山震虎,故意引起我們的注意,告訴我們說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另外一種可能,或許想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設個圈套給我們,引我們上鉤。”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小男孩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他感覺自己的肉身落在這人手中,似乎是一件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
而且,感覺自己很難拿回那具肉身,彷彿從一開始,自己便落入了這個人的圈套裡面。
一個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圈套的圈套。
“他們既然要敲山震虎,我們就把虎放出去,嚇唬嚇唬他們吧。”
那公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