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六年(1 / 1)
就在賣炭老者說話的時候,酒樓院子裡的那車木炭忽然動了起來。那些木炭從地上飛起,悄無聲息的貼在酒樓上面,把整座酒樓嚴嚴實實的圍了起來,就像給那酒樓裹了層黑色的鱗甲。
隨著那兩扇窗戶最後關上,屋子裡變成了一片黑暗。那賣炭老者在黑暗中沉默了會兒,冷笑道:“這六年來,我每天都在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現在終於來了!”
他眼睛裡忽然冒出兩團幽藍色的火焰,看起來就像是被人挖去了眼珠,在裡面點了兩團火。
“現在,整座酒樓都在我的烈火陣中,我只需動一動手指,就能把你們統統燒成灰燼!”
他雙眼一亮,眼中那兩團火又亮了一些,彷彿要噴射出來,接著說道:“當然,你們也可以試著殺死我。但我是這烈火陣的陣眼,如果我有什麼意外,這烈火陣也會啟動,而且會比我活著的時候燒的更猛!”
那俊美公子嘆了口氣,說道:“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竟然還有人在我面前玩火。”
他話聲一落,伸出右手輕輕一捻,打了個響指。接著,就見他那隻手上燃起了一簇淡黃色的火焰。
“你能從冥界偷來兩團冥火,確實有些本事。但我這團火焰,即便是冥界最厲害的那個東西見了,也要避讓幾分。”
那俊美公子將那隻燃燒著的右手舉在空中欣賞了一番,全然沒把賣炭老者放在眼裡。
在地下極深之處,有個龐大的族群,冥界。
冥界的人不是死人,也不是鬼魂,而是因為修煉冥神功變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
冥神功是一種透過吞噬他人修為提高自身修為的邪功。修行路上總有些人不想跋山涉水,一步一步往上攀登,也不願吃那熬煉筋骨、淬鍊精神的苦頭,於是,便有人發明了一種透過吞噬他人修為來提高自身修為的修煉方式。
然而,由於每個人的修為都會帶有個人的精神烙印,他們吞噬的修為越多,體內的精神烙印便會越多。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群五官變形、精神扭曲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
這種有悖人倫、滅絕人性的修煉方式為正道所不齒。數千年來,幾大門派三番五次對冥界進行圍剿,想要將那種逆天而行的修煉方式徹底杜絕。
幾次大戰之後,冥界族群死傷慘重,最終,帶著冥神功逃入了地底極深之處,只在人間留了幾個極其隱秘的出口,除非事關生死的大事,鮮有露面。
在冥界,最厲害的當然是冥王。但眼前那人說就連冥王見了他那團火,也會避讓幾分。
連冥王都害怕的火,會是什麼火呢?
只有一種可能,魂火!
這世上能掌控魂火的只有一人!
賣炭老者望著那簇淡黃色的火焰想了一下,忽然心中一動,但接著又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絕不可能!”
那俊美公子說道:“這世上的事情,一起皆有可能。只要你敢去想,就一定會發生。”
賣炭老者猶豫了一下,看了眼那團淡黃色的火焰,說道:“你不可能是他的,絕不可能!”
那俊美公子淡然一笑,輕輕敲了敲桌面,說道:“這樣呢?”
黑暗中忽然現出一個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賣炭老者神識一滯,內心深處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
那氣息來自背後,似乎以及快要貼到他的身上。
他深深吸了口氣,轉過頭去看了一眼,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幾乎把整座房子全部填滿了的腦袋!
那腦袋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鱗片,目若明燈,又似深淵,裡面燃燒著兩團淡黃色的火焰,頭上犄角崢嶸,帶著一種至高無上的霸道氣息!
是一條龍!
賣炭老者神魂一窒,本能的抬了抬手,想要去摸一下。但理智告訴他絕不能碰,此時應該逃走,逃的越快越好,越遠越好,最好能逃出這天地之間。
他感覺自己被一根繩子捆住提了起來,無論朝哪個方向,都無法移動半步。甚至連轉轉頭,眨眨眼都不可能。
“這樣你該相信了吧!”
那俊美公子輕輕一推,那扇窗戶瞬間結了層厚厚的冰,重重的摔了下去。
光線重新照進屋裡,那賣炭老者因為太過驚恐,一張皺皺巴巴的老臉扭曲的不成樣子,已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面貌。
屋子裡空空如也,那條龍已經進入了他的心裡。
“沒有人比我更懂火。也沒有人比我更懂冰。”
那俊美公子話聲一落,就見賣炭老者一隻眼睛忽然燒了起來,有團淡黃色的火焰鑽進裡面,點燃了裡面的冥火;與此同時,他另外一隻眼中則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那團冥火被凍在冰塊裡面,依舊保持著燃燒的樣子,卻已經無法動彈。
“你是——”
賣炭老者說了最後的兩個字,一半身體化為灰燼,一半身體結為寒冰。
那俊美公子輕輕吹了口氣,把那寒冰吹散,化作無數冰塵,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烈火陣並沒有因為那賣炭老者的死去而啟動,因為有道淡黃色的火焰在一瞬之間把那些木炭燒成了灰燼。
“御鼎山眾人出發的時間提前了一天。”
房門開啟,北邊屋子裡那個披著斗篷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那俊美公子夾起幾根鴨腸伸進微微沸騰著的水中涮了一下,放進嘴裡嚼了嚼,說道:“火候正好。”
……
御鼎山下有間小屋。
那小屋上下、周圍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藤蔓,藤蔓中又夾雜著各種各樣的雜草,雜草從中又開滿了各種各樣的野花。
雖然已是初冬,但那些野草、野花卻還像夏天一樣鬱鬱蔥蔥,絲毫看不出頹敗之相。
在那些野草、野花中,睡著五六隻兔子,一隻狐狸,三四隻刺蝟。除此以外,房子最上面還搭了七八個鳥窩,花叢中還有兩個蜂窩。
這些動物們各自待在自己的窩裡,誰也不打擾誰,也都不吃不喝,和那小屋一樣沉睡不醒,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個活靈活現的雕塑一般。
小屋沉睡了六年,那些動物們也跟著它睡了六年。
昨夜有道星光墜下,化作一道玄黃之氣注入了小屋裡面。
然後,那小屋便在太陽剛剛爬上御鼎山時開啟了門。
屋子裡面也像外面一樣長滿了花草,甚至比外面那些花草更要茂盛,更要繁雜。
青草野花掩映下之下,有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從裡面探出了頭來。
那老頭面色紅潤,雙眼中猶如灌滿了露水,晶瑩澄亮。他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長衫,衣服上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就像是從花蕊中取出來的一樣。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往前邁了一步,一貓腰鑽了出來。
那老頭是個瘸子!
他站在小屋門口朝御鼎山的方向看了眼,感覺自己手裡似乎少了點什麼。轉頭一看,看見了小屋上面、周圍棲息著的那些動物。
“太陽才剛剛升起來,就讓它們再睡會兒吧。”
他盯著小屋正中間的那根柱子看了一眼,心中念道。
六年前,他跟隨世子殿下從皇都城來到御鼎山。但由於御鼎山門規森嚴,何呂施將他攔在了猿天門外。
從山上下來以後,他在山下搭了一間小屋,本打算隨隨便便住上兩年,等皇都城傳來訊息以後便和世子殿下一起離開。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世子殿下居然在兩年後回絕了皇都城的訊息,說是要在御鼎山上潛心修行,待到可以離開的時候再回去。
於是,他便在那小屋裡待了整整六年。直到昨天夜裡有道星光墜下,落在了小屋上面,他這才開啟了小屋的門。
一門之隔,便是兩個天地。門裡的世界沒人見過,只有他和那根柺杖。
他在小屋中入定了六年,去了很多地方,但沒有離開那間小屋。
那柺杖把天地靈氣聚在自己周圍,孕養出無數花花草草,引來了各種各樣的鳥獸,都想借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看看天地,學些本領。
御鼎山是名門正派,自然不容許它們接近。它們對御鼎山的靈氣垂涎了數千年,卻找不到一丁點兒辦法。現在,那柺杖來了之後直接把御鼎山周圍的靈氣聚了起來,而且,似乎很歡迎它們過去湊湊熱鬧。
於是,便有了那座鬱鬱蔥蔥的小屋,有了那些不願醒來的鳥獸。
那老僕抬頭看了眼雲層與山路交接的地方,轉頭對那些睡著的鳥獸說道:“他們快到猿天門了,你們該回去了。”
鳥獸緩緩睜開眼,帶著一臉的不情願,離開了小屋。
走了數丈之後,又都轉過身來,雙手合十,對著那小屋深深施了一禮,轉身消失在了樹林裡面。
老僕伸手一招,那柺杖從小屋中掙了出來。他拄著柺杖比劃了一下,很快便找回了六年前剛來御鼎山時的樣子——身形佝僂,眼神渙散,就連門牙也只剩了三四顆,東倒西歪,就像入冬以後掛在殘枝上被凍爛了的柿子!
“該上山了。”
他抬頭看了眼山路,自言自語道。話聲一落,已然出現在了數十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