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學堂(1 / 1)
隨著她重重關上房門,聶倚秋放下了手,他好像搞砸了,她現在不想看到他。
他木然地轉過頭去,雙腿似有千斤重,每邁出去一步都要耗去極大的力氣,聶雙的情緒比那戴奶奶的房間裡的血腥味更加兇猛,淹得他喘不過氣來。這是怎麼回事?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想要握緊卻使不出力氣,有個聲音似乎在他耳畔說,沒用的。
二嬸做了一大桌子菜,葷素各半,飯菜端上飯桌半天了也不見人來,便一邊擦著手一邊在院子裡大喊道:“吃飯了!”
人聽到聲後都從房裡冒出一個頭來,隨即一個接著一個朝著這邊走了過來。聶倚秋拉開門看見聶雙垂著頭向二嬸所站的方向走去,他的心痛了一下,想要伸手去把她拉到他身邊來,又害怕她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於是也只能垂著頭走了過去。
他們依次坐上位置後,聶倚秋看著戴老爺子的臉五味雜陳,又想到聶雙說的,想要去村裡其他地方找找線索,便放下了碗筷站了起來。飯桌上的一眾人都抬起頭來看向他,他壓了壓心裡的不快,出口道:“戴爺爺,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戴老爺子瞟了在另一張桌子吃著飯的聶雙,低下頭來刨了一口飯,說道:“商量什麼?”
聶倚秋看了看這房裡到處掛著的白綢說道:“戴爺爺,你抓我們來是來調查戴奶奶怎麼死的,又要我們幫你們查,又要關著我們,只讓我們在戴家裡邊找線索。我們的確在你們家找到了一些線索。”
戴叔叔變了臉色,連忙說道:“你先坐下吧,那些事吃完再說!吃飯的時候說這些,聽了就吃不下飯了!”
戴老爺子白了戴叔叔一眼,說道:“這麼說你知道他要說什麼?我倒要聽聽,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你說吧。”
聶倚秋繼續說道:“戴爺爺,你可還記得我早上問過你什麼問題?”
戴爺爺不禁放下了筷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答道:“你問我什麼問題?你問我淑珍沒嫁過人是不是真的,還問了我淑珍喜不喜歡小孩,淑珍害怕什麼。”
聶倚秋點了點頭道:“戴爺爺,我在你這裡得到的答案是戴奶奶很喜歡小孩,可是我們昨晚卻在戴奶奶住過的屋子裡,發現了許多條帶了血的小孩的肚兜,戴爺爺,這裡除了我們再沒其他人,我想問問您,您知道戴奶奶這個事嗎?”
戴爺爺愣了愣,答道:“不知道。”
聶倚秋繼續問道:“所以,戴爺爺,你跟戴奶奶都在這戴家生活了這麼久,你卻不知道戴奶奶藏在牆的磚縫裡的秘密。我想問兩位叔叔,你們見過戴奶奶藏在牆裡的那些肚兜嗎?”
戴大哥的二叔搖了搖頭回道:“沒見過,就算是小時候跟大哥在院子裡玩鬧,每個房間都玩遍了,也沒見過你說的東西。”
戴叔叔也跟著說道:“是啊,以前在家裡大掃除搬東西的時候也沒見過那玩意啊!”
聶倚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既然兩位叔叔都這麼說了,嬸子我就更不用問了。戴爺爺,就算是戴奶奶這麼幾十年生活在這兒,也不是一直窩在房間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吧?”
戴爺爺聽出味兒來,說道:“你想我放你們出去查?放你們出去,你們好跟田村長告狀,說我軟禁了你們,要辦了我?”
聶倚秋搖了搖頭,拱手向戴爺爺行了個禮道:“戴爺爺,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我們是想在村裡好好調查一番,萬一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不是更有利於查出真相麼?您放心,我們不會跟田村長提這些事的,您老人家不想驚動警察,那這些警察要做的事就包在我們身上,遇到田村長問起,我們就說‘在戴家住的很舒心,二嬸的手藝很好,想到戴家的人剛失去至親,所以不忍心走’,戴爺爺,您看怎麼樣?如果你不相信我們的話,大可讓戴大哥跟我們一塊兒去,您的孫子,您總該相信吧?”
戴爺爺聞言笑了笑,摸了摸雪白的鬍子答道:“好,既然你們這麼有心幫我查淑珍的死因,我再拘著你們叫你們查不出來,又來向你們要結果的話,也確實太難為你們了,你們想在村子裡查就去查吧,我只要在淑珍出殯前得到結果,一切由著你們來。勇兒的話,家裡還有一大堆活等著他幹,就不讓他跟著你們了。”
整個西雲村就屬他戴家最大,且整個西雲村同氣連枝,就算這三個人要跑,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田村長雖然是個外來人,但他這幾年已經摸清了田村長的性子,只要說和說和,一切都不是問題。
戴老爺子就這麼輕而易舉的答應了他們的要求,連聶雙都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隨即繼續看著碗裡的肥肉出神。一場吃完下來後,人都散去了,對於戴大哥來說,這一餐可算得上是吃的最不舒服的一餐了,他閉眼都能回想起那些帶血的肚兜,那些繡花樣子,明顯是女孩穿的,他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家裡居然發現那麼多可疑的東西,他忍不住有些膽寒起來。
得到了戴老爺子的口信,在門口幫忙守著的村裡人也不再攔著他們,聶雙吃完飯後便跟著聶風行一塊兒出去了,聶倚秋倒還想在戴家看一看,就沒跟著二師叔一起去。
戴老爺子說過,戴奶奶生前還在戴家辦了學堂教村裡的孩子認字,後來村裡有條件的都去鎮上的學校讀書了,來學堂的就剩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老人,端著撮箕一邊幹活一邊認字。
戴大哥的二嬸幹完活坐在院子裡歇息,他向二嬸詢問了有關這個小學堂的事時,二嬸卻說,那個小學堂自戴奶奶病情惡化之後就關掉了,關掉後那屋子就用來堆放雜物,也有幾個年頭了。
他向二嬸問道,能不能讓他去那個房間裡瞧瞧,二嬸便站起身來去裡屋拿出鑰匙來幫他開了門。屋子裡的雜物大都是過大的節日的時候需要準備的那些東西,如果不談將窗戶擋住的簸箕的話,這個房間的採光倒是很好。
牆上用鐵釘固定了佔了牆面大約四分之一的大小的黑板,粗糙的黑板面上還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粉筆灰,一條條板凳在角落處堆疊,依稀能看出當初這些板凳上曾經坐著的小孩在這小學堂裡聽戴奶奶講課的樣子。
黑板前有一面破爛的教桌,上面一道道劃痕交織成了一面密密麻麻的網,費了一番力氣後,他拉開了教桌的抽屜,裡面滿滿當當十分工整地擺放著教學的作業本。最頂上的一本是戴奶奶寫的教學方案以及內容,他拿出來翻了翻,戴奶奶的字跡娟秀工整,每一頁的教學筆記都寫的十分細緻。
下面一疊疊的都是戴奶奶的學生交的作業本,相同的名字下有四本,他將這些本子都拿了出來,本子的用途在封面已經標記得十分清楚了,日記本,算術本,練字本,以及繪畫本。他數了數,這一個大的抽屜裡就放了二十個學生的本子,加上另外兩個小抽屜裡的作業本,戴奶奶大概教過至少有四十個左右的學生。
這麼小的一間屋子裡,走出了四十個左右的學生。有些作業本封皮破損得很厲害,有些作業本被儲存得很好,甚至有些人上交來的作業本也不全,遺失了一兩類的本子,從作業本上的字也能大概看出作業本背後的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戴奶奶給他們的每一頁作業上都用紅墨水的鋼筆下了批語,看著這些批語,他忽然想起來,戴爺爺好像提過,戴奶奶在殺人後那段時間裡常常一個人半夜點燈,熬夜寫日記。
他將這些本子又放回了抽屜裡,拍了拍身上蹭的灰,走出了房門,向坐在院子裡逗狗的二嬸問道:“二嬸子,戴爺爺在哪裡?”
二嬸愣了愣,指了指戴奶奶的房間,那隻小狗向著他的方向“汪!”了幾聲,二嬸一把將小狗抱了起來,朝著裡屋走去了。
他將門關了關,向著戴奶奶的屋子走去。
戴奶奶屋子的門半開著,他敲了敲門,門便開了,戴爺爺正坐在桌子前看著那些染了血的紅肚兜出著神。他咳了咳,叫道:“戴爺爺!”戴爺爺回過神來瞧了他一眼,將手上拿的肚兜折了起來。“你又有什麼事?”
聶倚秋撓了撓頭道:“戴爺爺,能讓我看看戴奶奶寫的日記麼?”
戴爺爺拉開了桌子的抽屜,拿出一個本子來放在了桌面上,向他指了指:“這就是,你要是不來要,我也準備收拾了拿去燒了。”
聶倚秋連忙走進屋來將戴奶奶的日記本拿了起來,日記本很厚,翻了翻有不少空白頁,經常是這邊寫了隔幾頁才寫另一篇。
他靠在牆上仔細讀了幾篇,這本日記似乎是戴奶奶從她的學生時代就開始用的,學生時代的日記也只寫了寥寥三篇,大抵都是在女校裡學到的新知識以及見到的新奇的事物,再就是離別的傷感。隔了幾頁的後面就是戴奶奶被同村的一個打死了老婆的男人尾隨了,再後面幾頁都被撕掉了,也能在剩下的碎屑中看出那幾頁曾經寫滿了字。
日記翻了一大半,後面戴奶奶的字型明顯成熟穩重了許多,如果說讀女校時期的戴奶奶還會在日記前寫短詩,在結尾畫上幾朵花,那麼後來當了村裡孩子的老師的戴奶奶變得疲憊了很多,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心累。
在開始教書後的第一篇裡面有提到,村裡的人都以幹農活為主,出去打工的都是拖家帶口的,還留在村裡的來她這裡上學的孩子都是家裡條件沒那麼好的,需要幹完家裡的活才能來這裡聽個一兩句,作業都不一定有時間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