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失心火觀趙聶前塵(十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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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車熟路地走到了趙家門前,正看見奶奶拿著一本書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陽光依舊是慘白慘白的,即使感受不到這陽光的溫度,趙茗也能想象出這日光有多麼火辣。

這土地上所有的生物在陽光之下也是慘白慘白的,單調地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像是陽光給它們鋪上了一層反光的布似的。

她朝著奶奶走了過去,奶奶遠遠地看見她來了,便放下了書站了起來。

聶朱先是跟奶奶問了好,奶奶將她手裡的東西接了過來。

在水田裡插好了最後一支秧苗的趙令直起了腰來,發現聶朱來了後,連忙向聶朱招了招手,從田裡走了出來。

聶朱看著奶奶將她帶來的吃食收進了灶屋裡,想起這一趟來的目的,便直接向奶奶開口問道:

“奶奶,我聽趙令說,你想要從商?”

奶奶聞言眼神都亮了起來,她的嘴角彎了彎,臉上的褶子皺出了一個開心的弧度。

趙茗有限的幾次看到的老人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很少看到這樣鮮活的表情在她的臉上出現,心中也開始納悶起來。

趙令的奶奶這麼大把的年紀了,還是個女人家,怎麼還會突然想到從商呢?

奶奶將聶朱拉到了另外一個屋子裡,又彎下腰去將一大摞紙從床底拿了出來。

聶朱看著那些麻紙上寫滿了大字,便看向了奶奶。

奶奶將這些寫滿了字的麻紙一一鋪開了來到了地上,隨即向著聶朱道:“說起這個,聶朱姑娘,你來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給我參謀參謀呢!”

聶朱愣了愣,問道:“參謀什麼?”

奶奶指著地上的麻紙,嘆道:“自從知道孫兒鄉試落榜的訊息後,我是輾轉難眠哪!”

話音剛落,正巧趙令將身上的泥土收拾乾淨了走了進來,他聽到奶奶這番話後低下了頭來。

奶奶不看他,繼續對著聶朱道:“我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原因。是我們這些老了的沒能給小輩留下豐厚的資產,卻還總將自己沒能完成的願望寄託在小輩的身上。我常年臥病在床,令兒也沒錢請個老師督促功課,所以才屢戰屢敗。”

趙令有些懊悔地叫道:“奶奶……”

奶奶彎腰坐了下來,聶朱連忙扶著她,等她坐穩了才收回了手來。

奶奶的臉頰透出異樣的紅光來,她的語速很慢,眼睛卻緊緊地盯著地上的手稿:

“現在不一樣了!我的病好了,也有了些力氣。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像現在這樣充滿了精神!

所以我想,是時候了,我苦了一輩子,不能讓我的孫子,重孫也跟我一樣苦一輩子。更何況,光靠種地是養不活這一大家子人的,所以我才想到了要經商。正好,令兒鄉試失利,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來跟我一塊幹這個事。”

說著,她看向趙令,換了副嚴厲的語氣來道:“令兒,你跟奶奶說說,你想好日後是要種地,在請不起先生的情況下繼續硬著頭皮考試,還是跟我一起?”

趙令愣了愣,抬起頭來皺起了眉頭,隱隱有些不願意,卻又不敢說出口的意思。

趙茗也能理解,文人麼,大多都有點風骨在身上的,讓他去跟那群老奸巨猾的人同流合汙,這跟書上的聖人之理是相悖的。

聶朱將地上的一張麻紙拾了起來瞧了瞧,上面寫的都是趙令的奶奶計劃從何入手添置產業。

她看著麻紙上的大字,又看了看這個土牆圍成的屋子,抬起頭來向奶奶問道:“奶奶,我並非從商之人,也看不懂你寫的是什麼。不過我大致是知道,沒有足夠的錢是無法做到這些的,資金又該從何而來呢?”

奶奶聞言低下了頭來,像是才想到這個問題似的,沉默了許久後才嘆道:“錢哪……”

她沉默著站了起來,將地上的稿紙都一一收了起來。

正當她要以為奶奶要放棄了的時候,奶奶卻抬起了頭來,十分堅定地道:“沒錢,那就去要!”

趙令聞言苦笑道:“奶奶,我們還能跟誰借啊……村裡的人我們家都借遍了,誰還會借給我們錢呢?”

奶奶轉過了頭來擰著眉頭,拍了拍床板,年久失修的床板被她的動作連帶著震動了起來。

她道:“我說的是要!不是借!也是時候了!”

趙令不明白奶奶這話的意思,便問道:“什麼是時候了,奶奶,我怎麼聽不明白……”

奶奶看著趙令撓著頭髮的一臉茫然的樣子,緩緩地道:“幾十年了,日日夜夜我都想要去討回公道,卻又因這一身的病,餬口都已是脫不開身,所以也一直沒跟你們提起。

幾十年前,我還年青的時候,就在城裡的施員外家當丫鬟,我娘也是在施家做了一輩子的工。

她攢下了不少錢財來,想著等老了幹不動了就帶我離開施家,哪料我娘卻在離開施家的前一晚撞見了管家跟姨娘私通。

那管家心狠手辣,光是用我來要挾我娘不夠,在我爹孃帶著我離開的那天追了上來,說是我娘偷了施家的錢潛逃,將我跟我爹孃捉了回去,將他們做的齷齪事栽贓到了我爹孃頭上。

他們將我爹孃攢了大半輩子的錢搜刮了去,將我爹活活打死,那賊子還想對我動手。我娘為了護我也被他們凌辱至死。

我從小便有的病根在那日見了他們是如何欺辱我爹孃後,一時氣急攻心,全都冒了出來。

那管家原想讓他兒子對我動手,不料我卻當著他的面咳出了血。

呵!他沒想到,他那兒子怕我身上有癆病,就將我打了個半死扔了出來。這樣的血海深仇我不敢忘記!

只是我害了病後再走不得遠路,全靠江大夫好心施藥來吊著一口氣。如今也是時候討要回來了!”

“可是,奶奶,照你的說法,我們要怎麼去要回來呢?”

趙令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來。

奶奶生下了五個孩子,他爹排在第四,他爹八年前死了,前不久大爹也得病死了,趙義大哥那一家自分家出去後便再也沒回來看過,他的三爹五爹前幾年被抓了壯丁充軍去了,也再沒回來過。

如今家裡能去施家討要公道的就剩下他了,他一個書生,奶奶年紀又這樣大了,勢單力薄的,真的能成功要回奶奶的東西嗎?

空氣一時安靜了下來,很顯然,奶奶也沒想好要怎麼去跟那有錢有勢的施家討回她應得的東西。

不料,在奶奶還沒回答他的時候,聶朱卻冷不丁出聲道:

“這個很好辦啊!”

趙令愣了愣,奶奶聞言也驚訝地看向了她。

“聶朱姑娘,你要幫我們?”

奶奶眼神亮了起來。聶朱點了點頭。

奶奶連忙拉起了她的手來,感激地道:“聶朱姑娘,這……”

聶朱笑了笑:“這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就交給我吧。你們只需要呆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就可以了。”

趙令連忙上前來道:“這怎麼可以?怎麼能勞煩聶朱姑娘呢?我一個男人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卻讓姑娘一個弱女子去,這是哪裡的道理?”

聶朱看了看奶奶,露出了笑來:“師父常教導我說,讓我在世間修行時,要多多行善積德。現在這個懲惡揚善行善積德的機會已經擺在了我的面前,我哪有推辭的道理?你們就放心交給我吧,用不了多久,我便讓那些欺負了奶奶一家的惡人親自登門來賠禮道歉。”

說著,她便輕輕拍了拍奶奶的手,對奶奶道:“奶奶,就交給我吧!”

她抽回了手來走到了門邊,看著趙令跟奶奶道:“好啦,奶奶,趙公子,你們好好休息,我回醫館了!”

沒等趙令跟奶奶跟她好好道別,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趙茗跟著她一起回了醫館,這一天聶朱是告了假的,但看趙義在醫館裡忙得腳不沾地的,自然也不好意思閒在一邊,便擼起了袖子幫忙揀起藥來。

當她正抽了紙來包藥時,卻猛然看見,她手裡的這包藥的主人正好也姓施。

這小縣城裡姓施的人家不多,大多是施員外家買的奴僕改了家姓。

她不聲不響地將四包藥捆好了後,抬起頭來叫道:“誰是施遠?來拿藥了!”

一個瘦弱的男人走了進來,點頭哈腰道:“謝謝謝謝!”

聶朱看了看藥單子,又看了看這個叫施遠的人,挑了挑眉看著他道:“你是施遠?”

沒等他回話,她便扭過了頭去向趙義問道:“師兄,這個姓施的是今天才來的病人麼?我怎麼沒見過?”

趙義將曬好的藥一一歸類進了藥櫃裡,聞言應道:“是的,這是施家的夥計,你快把藥給他吧,要是施老爺吃不上藥又該打他了。”

聶朱聽了後這才將藥給了這個叫施遠的男人,男人拿了藥後連忙從醫館裡跑了出去。

聶朱看著施遠的背影皺了皺眉頭,又向趙義問道:“師兄,我看這藥單子上開的都是猛藥,那個施老爺病得這麼重,還有力氣打人呢?”

趙義將簸箕收了起來,回答了她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這個施老爺火氣大得很,稍微有些他不順心的事他就要打人,已經十幾年了,這幾年是得了不治之症了,打不動了,就叫手下替他打,不見血還不讓停手。”

“這樣還有人願意替他做事?”

“唉,有些是從小就被買去,被打習慣了。再者,這施家是縣裡富得流油的大戶,對外招工開的價錢也是縣裡最高的,所以就算是這個施老爺脾氣不好又愛打人,去他府上做工的人照樣是踏破了門檻。

依我看哪,這賺的工錢全都花在買藥上面了,又哪裡賺的了多少呢?”

趙義舂起藥來,唏噓道。

在一旁等著拿藥的老大爺聽了,大聲笑了起來。

趙義與聶朱二人不知道這老太爺在笑什麼,忙問道:“大爺,是想到什麼開心事了?”

老大爺擺了擺手道:“我是聽了你們講那施家的事,就想起之前在他們施家幫工的事情來了。”

聶朱看了看老大爺的身板,頗有些不相信的樣子。

老太爺拄著柺杖對著二人道:“我跟你們講啊,現在這施家的老爺,在幾十年前還是個管家的兒子呢!之前施家那個事啊,是鬧得滿城皆知。”

聶朱來了興趣,便問道:“什麼事啊?”

老大爺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當時爆出來施老爺的一個小妾暗自跟管傢俬通,那個管家,也就是現在這個施老爺的老子,那個人心狠手辣,直接把施家老爺跟主母全藥死了,將整個施家的人換了個遍。果剛拿到施家全部家產後不久,就暴斃而亡了,說起來真是老天開眼哪!”

聶朱看著老大爺這麼瞭解施家的樣子,便笑道:“這些哪是一個小幫工能知道的秘辛啊?”

老大爺哈哈一笑,道:“不錯,我當初是現在這個施老爺的書童。我見不得他們幹這些齷齪事,怕他們拿我頂鍋,就假死逃出來了。後來我帶著攢下來的錢去買了點田地跟房產,也還算湊合著過。

後來我聽說他從他那管家老爹手裡接手了施家過後,他娶妻納妾硬是生不出一個兒子,打死了幾個女人後才發覺是自己的問題。哈哈哈哈!”

聶朱也跟著老大爺笑了笑,唏噓道:“有時候不得不說,真是天理輪迴,報應不爽啊!”

說來也真是巧,她正要去打聽這施家的背景,就有人來告訴她了。

她想知道什麼就有人跑來告訴她,這也巧得太奇怪了,趙茗心想道。

不過也有可能是聶朱給他看的這段回憶裡,故意省去了那些並不必要的打聽訊息的過程,將所有跟施家相關的人都集結到了這一個場景裡。

天很快便黑了下來,收拾好東西后她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這段時間江大夫託了關係將三個孩子送去縣裡的學堂讀書去了,她倒也落了個清淨。

原本是該晚上歇下了的時候,趙茗看著她對著窗外的月亮憑空變出三炷香來,只一眨眼,她便跳出了窗外去。

他連忙跟了上去。

聶朱很快就飛到了一處秀麗的園子中,他緊隨其後,看著她在這座花團錦簇的大宅子裡晃悠了幾圈後便鑽進了一個熄了燈的屋子裡去。

他跟著她一同鑽了進去,這個屋子裡的床上躺著一男一女,黃花梨雕花的床邊衣架上掛著兩人凌亂的衣物。

在月光之下,這兩人的衣物發出綢緞獨有的柔和光澤,她往被帷幔半遮半掩的床上看了一眼。

確認兩人都在熟睡後,她便從袖口中拿出那三炷香來點著了,插進了屋子裡的香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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