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逢源(1 / 1)
晨起微霜。
南國上邽城。
雨梨宮春瀾殿內鼾聲如雷,二十四名朱雀衛佇立在各扇窗門前,像一尊尊紅泥塑像。
一道人影如鬼魅出現在殿門前,二十四位巋然不動,恍若未聞。
“殷相此刻來的不是時候吧!”坐在門檻上的內侍步庸打了個哈欠,緩緩起身衝其施了一禮。
“本相有急事要稟奏大王,還望速速通傳!”殷渙沙啞陰柔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急躁。
“大王昨夜折騰了一宿,此刻方才睡下半個時辰,殷相不如遲些再來,去御膳房吃個早膳?”步庸沒有半分讓開的意思。
殷渙一怔,這個皇侍平日裡還算乖巧,此刻怎地如此難纏,莫非在君王身邊待久了,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不成。
“步侍衛還是進去通傳一下為好,耽擱了機密要事,本相怕你吃不消。”殷渙迷霧般的臉看向步庸。
面對殷渙赤裸裸地威脅,步庸不怒反笑:“啊哈哈…殷相兇起來好似個真爺們兒!”
“你找!”殷渙生生將“死”字嚥了回去,因為春瀾殿內的鼾聲驟停。
殿門自行開啟。
“步庸,不得無禮!請國相進來吧!”申屠修的聲音自殿內傳出。
殷渙透過霧氣狠狠瞪了一眼步庸,快步走了進去。
步庸卻是不以為意,仍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低著頭跟了進去。
申屠修身上披著一件硃紅色的綢緞,赤裸著精瘦的上身,下身僅著了件褻褲,坐在床榻之上,帷幔外依稀可見佳人妖嬈的身姿。
“國相親臨有甚急事?”申屠修的聲音裡透著疲憊,下顎精編的紫須頗顯凌亂。
“無妨!”見殷渙顧左右而不言,申屠修搓了搓額頭上的皺紋。
“今晨剛收到的訊息,天地洪爐外漸熄的混沌之火又有了復燃的跡象……”
“竟有此事?!”申屠修眉頭一擰,顯然吃了一驚,接著問道:“東玄學宮可有訊息傳出?”
“百里白已乘白玉飛舟去往西沙死漠,趙陸二老也隨之前往,想必不日便會有訊息傳出。”
申屠修點了點頭,抬眼看向殷渙,單是這個訊息不至於一早前來。
“傳聞大皇子……”
“咳!”帷幔之後傳來一聲咳嗽,佳人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殷渙立馬改口:“昔日大皇子在北國千機城出現了……”
殷渙說的很慢,似乎在看南皇的反應,見南皇並沒有什麼異樣,方才繼續向下說。
“目前入住在雷靈帥府,昔日大皇子康健依舊,好似已經修至玄靈第七境。”
申屠修淡然道:“提他做甚!他已與孤斷了父子關係,與申屠氏再無半分瓜葛,是生是死都是他的命。”
帷幔後的佳人聞言再次躺了下去。
“臣近日要閉關感悟境中劫,恐怕不能如時參與朝會,還望吾王體諒。”殷渙說罷躬身,額頭幾乎垂地。
申屠修起身將其扶起,朗聲笑道:“這倒是個好訊息,國相破境之日,便是上邽鳴角之時!孤將為卿設宴三日!”
“吾王福澤微臣,臣感激涕零,定當全力以赴,長伴吾王左右,造福南國萬民。”殷渙再次躬身,聲音竟有些哽咽。
……
殷渙剛進相府,便收到數條資訊,皆來自北國千機城。
因在自己府中,殷渙便沒有那般顧忌,撤去面前的水霧,露出一張骨肉相間的怪臉。
怪臉上一陣陰晴不定,身邊的黑裙女子不敢問上一句。
因為她知道師父正在暴怒的邊緣,這個時候但凡說錯一個字,也免不了要被訓斥一番。
黑裙女子一動也敢動,甚至都不敢看這位骷髏閻羅,估計千機城那邊出了什麼大亂子。
她正是昔日瑾妃的丫鬟穗兒,而今已徹底改頭換面,化名細雪,不僅是殷渙唯一的徒弟,還是潤雪堂新任堂主。
“嫿後孃娘駕到~”
這尖細的嗓音在細雪耳中如同天籟之音,殷渙衝其揮了下手,她便退出了房間。
薄霧再次籠罩在殷渙臉上,朝著面前妖嬈的女子微微躬身施禮。
“娘娘此刻來臣府上怕是有些不妥啊……”殷渙乾笑一聲。
“哼,有何不妥,本宮要見的不是國相,而是凜冬門主……”嫿染直接坐到上位,雙腿交疊,美眸流轉。
“娘娘真會說笑,臣府上哪裡來的凜冬門主,只有位半死不活之人。娘娘不妨直言,若是老朽能幫上忙,自然不會推辭。”殷渙略微有些驚訝,他的身份雖然早已被南皇猜到,但都只是心照不宣。
他沒料到嫿染竟然直言不諱到了這種程度,若是傳揚出去讓南皇聽到,不知作何感想。
這些年他與南皇的關係,大多隻停留在君臣之間,憑藉他的凜冬,其他三國的一舉一動都在南皇的掌控之中。
對內更不在話下,那些個亂臣賊子,今日作亂,明日便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以他之能,當一國之相確實綽綽有餘。
殷渙有些同情這位南國君王,看似高高在上,權霸一方,實則身邊幾乎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如今的後宮之主,南國大將軍,國師,外加自己。
他不知道這個色慾燻心的君王還能撐多久,他甚至有種感覺,自己的相位甚至比申屠修的王位還要穩。
胡嫿兩家上位之後,他這個凜冬之主依舊是國相的最好人選,更何況他已經開始左右逢源了。
“瞧你那點兒膽量,喏!這是本宮賞你的!南皇既然誇口要為你設宴鳴角,身為南皇后的我,自然要有所表示。”
嫿染素手一番,手上多了個玉瓶,丟給了殷渙。
殷渙接過看了看,又開啟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隨之皺起。
“別瞎猜了,這是蓋釐親手配治的生肌膏,對你那張骷髏臉不知是否有用,你且留著試試。”
“多謝娘娘,臣之醜容早已棄之,這等稀罕物還是留給娘娘吧。”殷渙說著躬身將玉瓶遞還給嫿染。
嫿染戳了戳自己吹彈可破的臉蛋兒,挑眉道:“你覺得本宮用得上?既是王后所賜,哪有推辭的道理!”
見嫿染動怒,殷渙趕忙將玉瓶收入袖中。
“可有那豎子的訊息?”
“回娘娘,娘娘不來尋微臣,臣正要令潤雪堂主前去與你一說。”殷渙說著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二人一番交談過後,嫿染離開了相府,嫿染的面色有些難看,顯然已經知曉了藺川逃脫的訊息。
殷渙承諾待平了醉月樓之後,定會親手將藺川送到她面前。
……
春瀾殿。
申屠修的面色多了幾許蠟黃,光線打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竟有種垂暮之年的錯覺。
“他沒死……還找到了藺惜春!”申屠修喃喃自語,眼中喜色溢於言表。
“大王,需要派些人手過去嗎?”步庸出言問道。
申屠修搖了搖頭:“不用,孤的這些親衛,都他們眼皮子底下,稍有動作,他們便會疑心,反對川兒不利。”
步庸自然知道南皇口中的“他們”是誰,靜聽下文。
“藺惜春在瑜瑤城的生意如日中天,甚至比他姐姐在時還要風光,他手下的商盟都已滲透到各國,其中不乏天靈境供奉,更何況他本身還是地榜魁首,即便是凜冬,也得掂量一下得失。”
見步庸欲言又止,申屠面露寒霜道:“你怎麼也學他們一樣,有什麼話就直說,吞吞吐吐的成何體統,就不能孤痛快些!”
“步奴再不敢了!奴想說…嫿後更衣後去了相府……”步庸慌道。
申屠修眼角抽了抽,眼中顯現金芒,沉吟道:“封后之後,她便愈加肆無忌憚了……事到如今孤也該認命了……”
“孤當年吞噬的帝魂血最多,如今得到的反噬亦是最烈,帝魂血壓制本魂的煉化,使得我的修為止步第五境,孤感應到帝魂血的力量在衰退,等到帝魂血的力量徹底消散,孤也就油盡燈枯了……”
步庸從未見見過如此頹喪的南皇,就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南皇能對他說出這些隱秘,步庸心底還是頗受震撼的,他並沒有因為南皇的信任而欣喜若狂,因為他明白自己知道的越多,承受的也就越多,等待他結果或是權貴,或是……災禍!
“大王何不考慮奪舍重生?”步庸撩起劉海兒,鼓掌的眼中看向南皇。
“奪舍?!孤倒是想啊!可是帝魂血已將孤的神魂禁錮,強行破禁而出的殘魂,怕是還未出軀殼就消散了……”南皇苦笑。
步庸眼珠子一轉,轉念問道:“其他三皇亦如大王一般?”
南皇不置可否,閤眼頷首:“都在借天丹續命罷了,只是天丹的效力越來越弱,留給他們時日也不多了……他們仨猶不死心,比孤能折騰!哼,一群傻瓜,徒勞罷了……”
步庸想勸說,但苦於詞窮,心下暗歎:成也帝魂血,敗也帝魂血。
“步庸啊!”
步庸慌忙抬頭,聽後吩咐。
“你給孤將胡鐸盯好了,他若敢去千機城,就讓他一家老小給我兒陪葬!”申屠修的眼眸金光四射。
步庸垂首稱是,可憐一國人皇只能用這種關心自己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