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女獵手豹閃閃(1 / 1)
這是豹閃閃最後一次自由自在地打獵了。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走在杉樹、橡樹、松樹組成的鷹民山(青丘山)山坡之中時,她不禁屏氣凝神,聽聽蟲鳥和鳴,感受春日清風拂過裸露的手臂的感覺,同樣也忍不住回憶起來。
[注:鷹民山Maksarejah是澳龍語對青丘山(聖克魯斯山脈)的稱呼。]
豹閃閃這個名字,還是前兩天殖民司官老爺到她村子時才登記的,當時那老爺捋著鬍鬚笑著說道:“閃閃啊……真是又有趣又好聽的名字。”
豹姓來自於豹道士社的首字,她聽說殖民司給澳龍人取姓時多數時候都是這麼取的,比如大綿社取了首個開頭的發音,諧音一下變成了“譚”。
至於“閃閃”則來自於她的澳龍話名字的音譯,原本的意思是澳龍女子所穿的皮裙,似乎是寄託了社裡長輩們對她的期望,那便是做一名賢妻良母。
但她卻完全不是那樣的人——活潑好動的她更熱愛在野外玩耍,一來二去,竟逐漸熟悉起各種植物和野獸,熟悉鷹民山至煙濤灣之間每一座小坡、每一片高高的束草地和每一灘雨季時會積水的潭子。
但年少的她向父親懇求,要他帶上她去打獵的時候,卻被狠狠地罵了一頓。
啊,畢竟在澳龍人的習俗當中,女人甚至不能跟男人談論起一句有關狩獵的話,這在所有人看來都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接下來的日子裡,父親便總將狩獵中的不順怪罪於她,認為都是她大逆不道竟想跟著去打獵,才會使他那麼倒黴!
儘管委屈,閃閃還是隻能把淚往肚子裡吞。她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學著做一名賢淑的女子。
嬸嬸們和姐姐們都說,如果實在是貪玩,可以跟她們一起唱歌呀,夜裡還會有好玩的遊戲賭局,那才是女性可以盡情享受的地方,跟著渾身大汗的臭男人們辛辛苦苦地上山下海,她們也不願意,就不需要臭男人們說了。
她學著織網、縫衣、制籃和烹飪,但她怎麼都覺得坐不住,她還是嚮往與蟲魚鳥獸一起嬉戲、奔跑的感覺。
她想學灰熊或山獅那樣,餓了就撲倒一隻美味的大馬鹿或羚羊,沒有的話就捉只長耳兔或者大鵝,既能暢快奔跑、出汗,又能隨時隨地大快朵頤,多麼幸福啊!
當然了,她是人而不是灰熊或山獅,她還是清楚的,所以如果她抓到了獵物,她會處理掉其毛皮,剖開其骨肉,去掉不能吃的部分,而後好好地炙烤一頓,那美味可不是野獸所能知道的。
現在她已經學會了織網,不如嘗試一下,偷偷地跑出營地,在她知道動物們的必經之地小心地做了個羅網陷阱。
第二天再去看的時候,她大喜過望——真的有兔子自投羅網!
她甚至忍不住像野獸一樣歡快地哇吼起來,而後便拿出珍藏數年的燧石小刀處理起這隻可愛的獵物,甚至現場烤了起來。
嗯……還是差點意思,不如帶回營地裡交給有經驗的嬸嬸處理。
但是她帶著獵物回去的話,只怕所有人都會把她當成怪胎,成村的人都會認為她給他們帶來了厄運!
想了想,還是算了,就這樣每天偷偷跑出來撒歡一陣吧。
她開始嘗試自己製作弓箭——弓有點難,箭的話,還可以找到合適的材料,小心地製成澳龍人經典的巢狀箭。
所謂巢狀箭,便是綁著尖銳箭頭的主箭插在作為副箭的空心杆中,這種箭能夠最大程度地減少箭的消耗,使箭能夠迴圈使用,這種東西,是小時候她偷偷扒在汗屋外頭聽叔叔們、哥哥們講到的。
沒有弓,以手擲箭實在令她的打獵事業很不順利,根本射不中目標。而她依靠陷阱而得到的收穫卻越來越多了。只是光靠這種陷阱,可是獵不到羚羊、馬鹿、山獅甚至灰熊這些大傢伙的!
不如換一種方式,那就是近身搏鬥。
她準備了更多的燧石刀,甚至幸運地在村裡偷偷撿到了不知是誰掉落的黑曜石刀,在野外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偷偷練習揮刀、擲刀、轉身、跳躍和格擋。
為防野獸把她用於格擋的手臂一口咬掉,她甚至剝了樹皮,加上麻繩,做成護臂。完美!
令她大感幸運的是,在她認為做好一切準備的時候,便在冬日的山林中發現一頭行動遲緩的落單馬鹿!
馬鹿比小鹿大不少,她相信一頭馬鹿比兩個趴下來的她加起來還要大,這使她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
她屏住呼吸,以這些年的練習出來的步伐輕輕地靠近,當馬鹿扭過帶著巨角的頭終於瞥見她的時候,她的黑曜石飛刀已經出手,徑直插到它的脖子上!
這使馬鹿又痛苦又瘋狂,閃閃握緊了自制的燧石刀,一個箭步,跳上正要跑走的馬鹿背上,狠狠地舉刀扎進它的皮肉,連扎多次!
這頭剛剛還在不停跳躍的雄鹿終於扛不住她的猛烈進攻,悲鳴著倒了下來,而她也靈敏地跳開落地而不被它壓垮。
她咧開了嘴,終於感受到了她夢想許久的那種快樂。
只是她聽到了不遠處的幾聲鹿鳴,恐怕是這頭死鹿的夥伴!
如果它們發現同伴被人類所殺,悲痛之下發起瘋來,那她一個人可是抵擋不了的。她當即決定撤退,鹿屍也只好便宜附近的山獅了。
但心中洶湧的興奮勁許久未消。
她做到了,她忍不住笑了,她看著自己有力的雙手,激動萬分。
然而,令她恐慌無比的夜晚也在這日降臨——
傍晚回到村子的時候,又嬸嬸發現了她,並驚駭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身上怎麼有血?!”
閃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麻衣,心中咯噔一沉。
完了,她忘了準備更多的衣服!
越來越多的人趕了過來,以一定距離圍觀著她,彷彿在看死神危衛手底下的怪獸一樣。
“閃閃該不會是去……打,打獵了?”
“古狼神啊!請不要因此詛咒我們!”
“快去請酋長,啊不,巫公,不不不……我們這該怎麼辦?!”
一個女孩子去打獵,真的需要這麼恐慌嗎?
但閃閃嚥下口水的同時,心裡也是一團亂麻,她只是呆呆地透過人群,看到了營地裡火盆上的火焰,甚至能從眾多的驚慌與唾罵的話語中,聽見火焰那輕微的噼啪爆裂聲。
當天晚上,年長的社裡人,無論男女,都在廣場上圍坐著,嚴肅、激烈地探討起來。
“這種禍害,絕不能留下!”
“可她好歹也是我們的一員啊?”
“你知道她都幹了什麼,古狼神不會饒恕我們的!我們必須遠離她,和她切斷關係!”
“她是個好孩子,她從來沒有害過我們。”
“可她現在不就在害我們嗎?!”
最終社裡達成了勉強的結論——人們憐憫她,不願意把她逐出社裡使她無法生存;但所有人都須與她保持距離,包括原來的親人。
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複雜的眼神看著她,父親不願說話,母親只好很艱難地說,“閃閃,你不再是我們的孩子了。”
長輩們將帳篷和一些生活用品送給她,並規定她只能住在營地邊緣的位置上,以後所有的男性都絕不能與她說任何一句話,女性與她的來往也僅限於偶爾給她提供些物資,這都是出於憐憫和慈悲。
那一夜,她在新的小帳篷裡,聽著越來越大的雨聲大哭了一場。
接下來的日子她才發現,自己這是因禍得福——
沒有人再去禁止她打獵了,沒有人會在她從營地外回來時管她去了哪裡,她竟然……自由了?
又過了兩年,或是三年,她的狩獵能力愈發精進,甚至與灰熊對視之時都能不慌不忙地撤走,而沒讓自己陷入危境。在這段時間裡她得到了不知誰送來的一把弓,她也終於可以射殺獵物了。
陷入回憶的豹閃閃撫摸著手上的弓,只感覺心中有一絲暖意。
這幾年間隨著明人的到來,情況再一次發生了轉變。先是鄭克臧司長對毛皮的需求加大了各社的狩獵力度;而在今年,殖民司甚至要求大綿部各社遷聚,給各社都帶來了無法言說的感受。
但招募神獵營官方獵手的通知到來,使豹閃閃發發現了奇蹟之光。或許真的有一個地方,不會在乎她是女人,而是會允許甚至鼓勵她成為世上最強大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