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紀磨水的一生(1 / 1)
被押來的生番皆面如死灰,彷彿害怕著“歸來的死神”要拿他們的血肉餵養手下的怪獸。
怪獸該不會是他們說的“無角大馬鹿”,也即是馬?
“你們誰是領頭的?”鄭克殷嚴厲地問道。
生番們面面相覷,半晌之後,才有一人緩緩起身。
“我算是吧……”
起身回應的,不過是一個相貌普通的壯年男子。
鄭克殷走到對方面前,以依然冷冽的語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乩落氏族的酋長嗎?”
此人答道:“名字,叫澳力士(熊)……我不是酋長,只是帶大家打獵的。”
鄭克殷追問:“為什麼要攻擊我們?你們既準備了陷阱,又帶這麼一大幫人伏擊,是早就知道我們要來?”
澳力士有些驚慌,眼神左右遊移。
“我們不是準備好攻擊你們的。陷阱是拿來抓狐狸和土狼的,而我們聚了這麼多人,是有人發現你們從東頭走來之後,我們再互相通氣聚起……”
鄭克殷眯起眼睛,以蔑視的眼神望去,“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對方嘆了口氣,道:“因為你們是歸來的死神危衛,我們都想做英雄革弩,不然我們都會慘死……”
遊隼神革弩以五箭殺滅石身死神危衛的故事,所有澳龍人都耳熟能詳了。如果真的信了明人是歸來的死神,也難怪他們會那麼害怕,必除明人而後快。
“你們是聽誰說,我們是歸來的死神?”鄭克殷繼續問道。
“呃,”澳力士遲疑了一下,“我是聽巫公說的。”
澳力士旁邊的人則說:“巫公好像也是聽別人說的……”
“是酋長說的吧?”
“好像是翁斯。”
這些生番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他們認為的傳言源頭,一連說了好多個名字,有些被點到名字的人就在現場,連連搖頭說自己也是聽別人說的。
“那你是聽誰說的?”鄭克殷問向那人。
鄭克殷聽到的回答,令他心頭一個咯噔——
“磨水,是磨水說的……
“對,我也是聽磨水說的。”
“明人……你問什麼我們都回答了,不要殺我們……”
鄭克殷一時間都沒有太聽生番們都說了什麼,只是怔在原地,覺得林中的空氣有些清寒。
終於找到你了。
譚磨水。
或許現在應該叫紀磨水了吧——鄭克殷先前已經規劃好要給乩落社賜姓為紀。
鄭克殷長舒一口氣。關於紀磨水,他還有許多的疑問。
“磨水,這人還在你們社裡嗎?”
生番們再一次面面相覷,澳力士有些尷尬地回答道:“他……死了。”
在鄭克殷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追問下,他也總算拼湊了出了關於紀磨水的重要情報——
這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獵人,按照乩落社男子們的描述,其打獵能力恐怕不亞於豹閃閃。
儘管性別不同,但紀磨水與豹閃閃有一點相似,那便是與旁人缺乏瞭解與合作,往往喜歡獨來獨往。
紀磨水的父親很早就死在狩獵之中,那是不幸地遇到了一家子活動的土狼;而紀磨水的母親在幾年後還是憂鬱而亡,使紀磨水淪為孤兒。
原本社人都因紀磨水父母雙亡而對其關照有加,但紀磨水孤僻寡言,外出打獵時也只一人上陣,從不與人組隊合作,社裡的集體活動他也並不參加,比如汗屋,紀磨水就幾乎沒有走進去過。
唯一能和紀磨水說上話的,是社裡的前任巫公,但那巫公在兩年前尋找巫術護符的時候遭伏殺而死——澳龍人總是認為巫公只會因出其不意的襲擊而亡,其他的任何辦法都殺不死他們。
由於他們發現巫公的屍體時,屍體已經被禿鷲啄得差不多了,他們沒法從血肉模糊的屍體判斷巫公究竟是被何人所殺。
但在那之後,紀磨水竟偶爾會跟人說話,說的便是那些乘著能在海上移動的山來到這個世界的人,也即是明人,是從死者之地而來,他們是死神危衛的一部分。
死者之地,在扶桑番人各族看來,恰恰便是他們西面的大洋。明人從西方而來,恰恰吻合!
謠言逐漸傳開,人們說歸來的死神危衛選擇了大綿部作為他們的爪牙,以至於東方平原上的部社逐漸變得強大,仍住在山上的各部社領地與獵場則遭到侵蝕,獵人們相遇時,從平原來的人竟囂張至極,出手傷人,以至於多社被迫退縮!
無論是酋長還是新任巫公,似乎都信了這樣的說法,接著便是全社人都信了。
從這些情報似乎不難判斷,紀磨水對明人的仇恨可能來自於前任巫公的話語。當然也可能來自於對前任巫公之死的推斷,紀磨水可能會認為,前任巫公是被明人所襲殺。
“所以……你們明人,確實是歸來的危衛嗎?”有人緊張兮兮地問道。
鄭克殷搖了搖頭,“不,我們是好人。我們與大綿部和諧相處,不是為了將他們培養成我們的爪牙或手底下的怪獸。
“無論是藍米道士部、大綿部還是你們所屬的越汕部,我們都未有欺壓之行,更別說殺害。
“你們可以把我們視為帶有翅膀的巨蛇的後裔,這樣一來,便能明白我們為什麼會如此強大,同時也不會再把我們當成死神。
“繼續跟我說,後來磨水又怎麼了?”
番人們流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既然鄭克殷這麼說了,他們也只好繼續說下去。
在那之後,紀磨水仍是獨自行動,有時候一連幾天都不會回到營地,大家也習慣了,但也有人擔心紀磨水會被明人所殺。
直到有一天,紀磨水長期地離開了乩落社,人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時間長了,都認為他一定死了。
直到前些日子,人們在這大角峰上發現了他的屍體,由於尚未吸引食腐動物前來就被人發現,屍身還是完好的,只是有嘔吐的跡象。
毛興喃喃道:“該不會他用毒殺先司長的毒草自殺了?”
按照鄭克殷的認知,他很難想象澳龍人會有紀磨水這樣行事計劃嚴密、最終還選擇自殺的人。
如果是自殺,那麼紀磨水又是為了什麼?在成功殺掉明人首領之後決定殉道而死?或是為了保住什麼秘密?
但紀磨水死在這裡,引發了乩落社對明人更大的恐懼,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發現明人前來的時候會馬上聚集起來搞一場伏擊,人人都爭相學習英雄革弩。
鄭克殷還是回問:“他的屍體現在在哪裡?你們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我們很快給他辦了葬禮,把他燒了。”澳力士誠實地回答道,“至於他是怎麼死的,我們認為是神力的懲罰……
“他一定是做了什麼事,觸怒了偉大的祖神,才會染上惡疾。
“或許還有別的神託夢給他,告訴他登上大角峰,但他還沒有登頂便撐不過去。
“這大概是古狼神和蜂鳥神之間的賭局吧……”
任何無法解釋的事都愛歸咎於神靈和巫術,完美符合鄭克殷對前殖民時代的澳龍人等原住民的認識。
只是這個時代的明人真的好不到哪去,許許多多的明人照樣喜歡拿彌勒、觀音、媽祖或者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來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現象;文人儘管接受了四書五經的薰陶,卻照樣認為一切都是遵循所謂“天理”綱常執行的。
無論如何,紀磨水這一死,使得鄭克殷與最終的真相之間仍有一段重要的空缺。
紀磨水孤身潛入合儒鄭府毒殺鄭克臧,絕不只是前任巫公慫恿說明人是歸來的死神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