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鹿渾海(1 / 1)
沒有月亮,墨黑色的穹廬有如一張巨大的毯子蓋在鹿渾海邊一望無垠的原野上,天上的繁星就像鑽石一般鑲嵌在這張巨毯上,亮的讓人驚歎。
數不清的營火散落在地面上,一處營火就是一處營帳。
樓羅可汗阿提瓜勒坐在最大的絲綢汗帳之中,汗座上鋪著一張完整的豹子皮。因為樓羅人普遍身材矮小,因此時常遭到鄰國夏國的蔑視。但他們的可汗阿提瓜勒算是個例外。
他三十幾歲的年紀,身高六尺有餘,古銅色的臉龐上長著一隻扁平寬大的鼻子,不論體型還是樣貌都是樓羅人中的翹楚。他滿是髮辮的頭上戴一頂黃金打造的王冠,王冠正中央雕刻著一隻口中銜著碩大紅寶石的雄鷹。
上百年來,樓羅的可汗從來都是不戴王冠的,只因阿提瓜勒曾在夏國都城大邑生活了兩年之久受到中原文化薰陶的緣故,愛上了中原皇帝頭上各種各樣的冠,這才獨創了這頂屬於草原之王的寶冠。
高高的汗座之下,來自西域高鼻深目的胡人撥弄著用蛇皮和馬尾製作而成的五絃胡琴火不思,賣力地唱著歌,歌頌偉大的樓羅可汗阿提瓜勒。
一群西域美女身披輕紗,隨著歌聲舞弄著靈蛇一般柔軟的身姿。樓羅王庭的官員們依照官職大小的順序分別坐在可汗的兩側,豪飲著酸馬奶和西域的葡萄酒,面前的食物堆積如山。
阿提瓜勒帳下的莫弗個個肌肉健壯,他們手持彎刀站在大帳的每個角落,帳內之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目光。
一個胡人從帳外走了進來,手中碩大的瑪瑙盤子上放著琳琅滿目的瓜果。阿提瓜勒舉著盛滿葡萄酒的琉璃酒杯,眼神落在這位胡人身上。
或許是被可汗犀利的眼神嚇到的原因,胡人“撲通”一聲絆倒在地,瓜果滾落在精美的織毯上,瑪瑙盤子也摔得粉碎。音樂戛然而止,阿提瓜勒猛地站起身來,身前掛著的兩隻犀牛角互相碰撞一下,樓羅勇士們提起彎刀跨步上前野蠻地將胡人按倒在地。
“可汗饒命!賤奴不是故意的!可汗饒命啊!”胡人高聲喊叫求饒。莫弗們搜遍了他的全身,並未搜到什麼武器。
阿提瓜勒緊繃的古銅色皮膚漸漸放鬆下來,對著他的樓羅勇士們揮了揮手臂。胡人連忙叩了幾個響頭之後連滾帶爬的退出帳外,大帳裡爆發出一陣如雷的嘲笑聲。
阿提瓜勒與坐在他右側一個面目白皙、下巴乾淨的男子耳語了一番,接著拍了拍手,眾人迅速安靜下來。
這名男子站起身來,用他陰柔又尖銳的聲音宣佈:“今天,我們大樓羅汗國在偉大的可汗阿提瓜勒的率領下戰勝了強敵高渠國!從今往後,大懷山以北,東到庫拉國,西至月弓城,每一寸草原荒漠、每一條河流、每一座高山都是我們大樓羅汗國的!”
“大樓羅、大樓羅”的陣陣呼喊之聲響徹汗帳,阿提瓜勒的目光掃視著汗帳之中的每一個臣民。
此人再次朗聲宣佈:“大樓羅汗國的可汗、草原之王、漠北的統治者——阿提瓜勒可汗今日起正式成為我們偉大的赤都可汗!”
“赤都可汗!赤都可汗!赤都可汗!”帳內之人將杯盞紛紛摔在地上,右手貼於胸前高呼著。
阿提瓜勒從汗座上站起身來,身後如煙雲一般光亮柔順的純黑色貂皮披風從他的肩膀一直垂落至腳踝處,王冠上的紅寶石在火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輝。他舉起戴滿黃金臂釧的雙臂,走到臣民中間,抬高嗓門道:“高渠的寶物、美酒和女人全都是你們的了!”
人群之中再次爆發出狂熱的呼喊。
“庫侖,這都是你的功勞,我是不會忘記的。”阿提瓜勒舉杯走到那個叫做庫倫的樓羅人面前。
“多謝赤都可汗賞識!”庫倫一邊粗聲粗氣地說著一邊舉起酒杯。雖然他長得不及可汗高大,但兩條佈滿肌肉的臂膀卻像公牛一般結實。
最讓人無法忽視的就是他臉上那條如蜈蚣一般的紅褐色傷疤。據說這道傷疤是在他攻下高渠城的當日被城內一個不肯投降的高渠勇士趁其不備之時所刺。庫倫將其視為“榮譽的勳章”。
作為西征高渠國的主帥,庫侖是今晚汗帳之中當之無愧的主角。赤都可汗專門將他安排在自己左側最靠近汗位的地方就坐。
與周圍那群身穿動物皮毛的野蠻人相比,庫侖的衣著打扮格外光彩奪目。他穿一件藍色倒三角紋的豎領絹衣,腰間繫有一條精緻的絲帶,腳上的鹿皮靴子上繡著花草圖案。這套衣裳一看就是高渠貴族的裝扮,與他粗獷的樣貌極不相配。
阿提瓜勒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他的這身行頭。
“此乃高渠國的裁縫給我做的衣裳。”庫侖露出兩排黃牙,同時驕傲地用手扯了扯腰間的絲帶。
“好!”阿提瓜勒聲音豪邁,“樓羅的俟力發配得上這身華麗的衣裳!”
“俟力發?”庫倫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眼。俟力發乃是樓羅最高的軍事首領,擁有除可汗之外最高的軍事權力。庫倫沒有想到赤都可汗竟然給予自己如此之高的職位。聽到這個任命之後,汗帳裡的其他人全都沉默下來,有些人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庫倫,還有一些人用沉默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們沒有聽錯,從今日起,庫倫就是我們大樓羅的俟力發。我不僅要給他俟力發的官職,還要給他更多其他的東西!”阿提瓜勒抬高嗓門,“庫倫!汗帳裡的這些女人,你可以隨意挑選十個,讓她們做你的侍妾、奴隸、做豬、做狗,做什麼都隨便你處置!”
無數雙夾雜著羨慕和嫉妒的眼神投向庫侖,但沒有一人敢說出自己的不服,因為庫倫征服了高渠這個樓羅在漠北最大的敵人,讓他擔當俟力發一職可謂實至名歸。
高渠國在二十多年前樓羅上一任可汗敗給夏國之後迅速崛起,稱霸漠北。
在阿提瓜勒屈居大邑之時,高渠甚至一度佔領了樓羅的王庭鹿渾海,還想要繼續向東推進,差點就要把樓羅汗國所有的地盤一併吞噬。好在阿提瓜勒拿出黃金一百斤還有珍貴的皮毛無數賄賂了夏國的丞相和幾名朝廷的重要官員,由他們說服新登基的皇上將自己送回樓羅復位,這才保住了樓羅的國土。
為了洗血前恥,阿提瓜勒復位之後用了三年的時間與高渠作戰,不僅奪回了故土,還在庫倫的進攻下一舉消滅了高渠國。僅憑這些赫赫戰功,帳內之人也不敢對他俟力發的頭銜評頭論足。
阿提瓜勒轉身回到汗座,坐在軟乎乎的熊皮上。雙手扶著汗座的狼頭扶手。
“我們樓羅汗國曆經二十多年的戰亂才終於擁有了如此龐大的地盤,成為漠北最大的國家。
可是如果我們不能好好經營、建立規矩,就不能守住自己的土地,遲早都會像以前那樣,一次天災或者一次戰亂就能將我們置之死地。
我曾經在中原居住過兩年的時間,這兩年的時間裡,我悟到了許多東西。現在我來問你們,雖然夏國人身體沒有我們強壯,作戰沒有我們勇敢,但他們的皇帝卻可以安穩的統治幾百年,這是為什麼?”
阿提瓜勒略作停頓,目光掃過下面的大臣。他們一臉迷惑地交頭接耳,猜測著可汗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因為他們是羊,羊最懂得服從!”曾經出使過夏國的使臣巴圖爾叫嚷著,引起眾人一陣鬨笑。
“因為他們懂得統治之道。”待帳篷裡嘈雜的聲音減弱之後,俟斤烏拉木合悠悠地說道。與汗帳裡那些粗獷之人不同,烏拉木合穿著講究,下巴上的鬍鬚像是刷了一層油一樣齊整發亮。
“說得好!”阿提瓜勒將手臂伸出,一直侍候在他身旁的一名膚色烏黑,頭髮捲曲之人往他的杯中倒滿葡萄酒。
此人是阿提瓜勒年幼之時前往崑崙山打獵俘獲的一名崑崙奴,名叫莫那提。比起大帳裡的這些烏泱烏泱的大臣,阿提瓜勒最信任的是他的崑崙奴。因為莫那提對可汗極為忠誠,而且長得身強力壯、動作敏捷,阿提瓜勒在一年前廢除了他奴隸的身份,讓他做汗帳裡的莫弗*。
見帳內之人不再言語,阿提瓜勒繼續道:“因為他們懂得統治之道。而我們呢?上百年來,我們的人滿腦子想的只有劫掠,可是劫掠了那麼多財物、壯丁之後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分配這些物品、如何統治這些奴隸,導致物品和奴隸分配不均,各個族群相互攻伐。
而中原的皇帝在他的國家設定了大大小小的官府,任命官吏幫他處理各類事物、管理他的臣民。他們的皇帝在位時,有文武大臣為他出謀劃策;皇帝死了,會傳位給他的嫡長子;新上任的皇帝太小,也會有託孤大臣輔佐。
我們的可汗之位卻時常被心懷不軌之人覬覦,一旦可汗昇天,族群內部便會引發爭鬥,趕走新立的可汗。所以,如果我們想要維護今天的成果,就要像中原王朝那樣,在朝廷設定三公九卿、在各地設立官府,所有的官員都絕對服從可汗的指揮。
最重要的是,可汗之位僅能傳給可敦所生的第一個兒子,所有覬覦汗位者皆為叛逆。”宣佈完一系列的革新之後,阿提瓜勒用犀利的目光觀察著帳內每一個人的表情。
可汗的一番言論引發了眾人熱烈的討論。上百年來,樓羅都是以劫掠為生,就連可汗之位也是可以依靠個人的實力奪取的。強者為王是草原民族的生存之道。如今阿提瓜勒卻要打破這個規則,學習中原王朝建立官署和制度,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狄拉文。”阿提瓜勒語調平和的喊著自己的胞弟。
“赤都可汗。”狄拉文右手放於胸前,將頭抬起,幾縷捲曲的頭髮鋪在他寬闊的額頭上。
細看他的臉龐與阿提瓜勒有幾分相似,但卻少了可汗那種硬朗的感覺,反而多了幾分西域人的柔美,很顯然這與他來自西域的母親有很大的關係。
作為阿提瓜勒同父異母的弟弟、狄拉文自知並不受到赤都可汗的喜愛。六年前將阿提瓜勒趕下可汗之位,差點讓他丟了性命的正是阿提瓜勒同父異母的哥哥沙加叻,雖然此事與狄拉文一脈無關,卻讓阿提瓜勒對同族的兄弟充滿忌憚。
對於這一點,狄拉文心裡十分清楚。作為樓羅汗國的王,他的封地在西部遠離樓羅王庭的伊裡坤,他哥哥巴爾特的封地則在東北部與夏國交界處的鬱辛山。
“作為王室的一員,也是我的兄弟,對我方才說的那番話語,你有何看法?”
“赤都可汗曾在中原待過,弟弟我並未到過中原,對夏國的瞭解也僅限於平日裡的刀劍往來,沒有可汗的這般見識。我只知道生活在草原上的人有咱們自己的處世之道,中原人有中原人的規矩,何必事事效仿人家?”狄拉文的聲音雖然平緩柔和,卻說出了帳內不少樓羅人的心聲。
阿提瓜勒饒有興致地看著狄拉文,帳內的人開始交頭接耳的談論起來。
“國相,不如由你來跟我的兄弟講講其中的道理。”
小注*莫弗是樓羅的勇士,類似於中原的貼身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