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陷阱(1 / 1)
“皇上,”酈姝引著拓跋明坐到榻上,神色異常凝重,“有關梁妃之事,臣妾不得不將實情告訴您,還請皇上不要傷心過度。”
聽到“傷心過度”四個字,拓跋明的面容立即陰沉下來。
“皇后,你可不要嚇唬朕啊。梁妃不是患了‘嗜睡’之症嗎?莫非對她腹中的胎兒有什麼影響?”他細小的聲音有如夏日的蚊蟲。
拓跋明在十幾日前得知梁妃昏睡不醒的訊息。他請了宮中醫術最為高明的幾名御醫為她聯合診治,最終得出她患了‘嗜睡’之症的結論——這個結論就像沒有給出任何結論一樣。
梁妃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處於睡眠的狀態,偶爾醒來也是神志不清,似乎沉浸在夢幻之中,嘴巴里唸叨著常人無法分辨的詞彙。
拓跋明曾與太后叱羅氏一再詢問御醫此病是否會對她腹中的胎兒有所影響,御醫們的答覆是,只要梁妃不死,胎兒應該不會有大礙。御醫還告訴他們,臨盆之時她若還不清醒,可以用針劑催產。他們這才放下心來。
“陛下,”酈姝黑瑪瑙一般的眼睛裡噙著淚花,“當時太醫說的是,若是梁妃不死,腹中的胎兒或許能夠保全。可是……可是……臣妾今日聽御醫耿懷恩說,梁妃沉睡的時間太久,陷入嚴重的幻覺無法自拔,即將性命不保……”
“什麼?再過十幾天的時間她就臨盆了,為何突然變成這樣?難道她就不能再堅持這十幾天的時間嗎?”想到自己和母后期盼已久的皇子,拓跋明心急如焚。
聽到“堅持”二字,酈姝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她還是頭一回聽說讓一個將死之人再“堅持十幾天的時間”這種說法。
無情無義的男人,事到如今還只想著她腹中的胎兒,身為一國之君竟能說出讓一個將死之人堅持幾天的話來,真是幼稚。他還真把自己當真上天的兒子了,以為閻羅王都得聽他的?酈姝挖苦地看拓跋明一眼。
“這個,臣妾就不知道了。皇上可以親自詢問御醫。”酈姝用甜蜜悽婉的聲音掩蓋自己對拓跋明的鄙夷。
“御醫御醫,御醫都是一群沒用的東西!”拓跋明氣急敗壞地叫嚷,“他們平日裡總是裝成一副學識淵博的樣子高談闊論,一到了治病救人之時就跟朕說力不能及!”
“事已至此,皇上還是不要過於傷心了。”蔣芮在一旁開解道。
“是啊皇上,臣妾從一開始就跟您說了,不要悲傷過度。”酈姝將她柔軟的手放在拓跋明的膝蓋上,“還是多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接下來?御醫都不知道怎麼做,朕哪裡知道該怎麼做?”拓跋明雙手一攤,像個懵懂的孩童。
“臣妾在想,皇上曾經如此喜愛梁妃,在她生命最後的時間裡,何不賜給她額外的恩惠?”
“額外的恩惠?皇后指的是什麼?”拓跋明不解地歪著腦袋。
“梁妃的父親一直在邊疆為國家效力,已經多年未曾與女兒團聚了。臣妾認為這個時候應該將其召回京師,讓他見女兒最後一面。他一定會對皇上感激不盡的。”
“皇后,朕沒想到你竟考慮的如此周到。”拓跋明為酈姝的言語所感動,深情地拉住她的手。
“臣妾就知道皇上會答應的。”酈姝的雙眸閃出亮光,“臣妾已經令通事舍人盧建擬好了御旨,還請皇上過目。”
宗喜將草擬好的詔書呈遞給拓跋明。
“你……你已經讓人擬好了御旨?”拓跋明驚了一下。
“是啊皇上,”酈姝將頭輕輕靠在拓跋明的肩膀上,“臣妾知道皇上每日政務繁忙,所以這種小事就為皇上做了。而且,這本來就是跟後宮有關的事。皇上不會認為臣妾做的不妥吧?”
“沒有沒有。皇后做的很好。”拓跋明尷尬的清了清嗓子。
“那就請皇上在聖旨上蓋好金印,臣妾今日就派人將詔書送出去。”酈姝難掩心中的喜悅。
“好,朕這就給你蓋印。”拓跋明從腰間的綬囊中取出青玉琢造的蟠龍玉璽。“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古雅的大字端莊地印在詔書落款之處。
“宗喜,你速將詔書交給何護衛,讓他速速前往雁台州宣旨。”酈姝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遵命,娘娘。”宗喜將詔書收好,退出殿外。
“這下臣妾就安心了。但願梁刺史能夠在梁妃嚥氣之前趕回來看她最後一眼。”酈姝眉頭舒展,“丹玲,你去將新到的雀舌煮好,給皇上嚐嚐。”
“雀舌?皇后是指楚人喝的那種東西嗎?”拓跋明問。
“是啊皇上。雀舌是一種茶,而且是茶中的上品,極為稀有。這盒雀舌可是臣妾專門讓人出宮從城南的楚國商人那裡買來的,臣妾一直想與您一起品嚐呢。”
“是那個楚國使節公孫恪介紹給皇后的吧?”拓跋明瞄一眼酈姝房中的懸凳還有精緻的燭臺,“朕看皇后的嘉寧殿裡到處都是楚國的物件,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楚國的皇宮呢。”
“臣妾的確對楚國的文化頗有興致。”酈姝裝作看不到皇上的慍怒,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臣妾還聽說楚人在天熱的時候會穿一種高齒木屐,臣妾還打算讓宮中的匠人們做幾雙穿來試試呢。”
丹玲將煮好的茶葉倒入杯中,橙黃透亮的茶水與白瓷燒製的茶杯相得益彰。
“茶已經煮好了,請皇上和娘娘品嚐。”丹玲將杯子放在他們面前的案几上。
“皇后,你還是自己慢慢品嚐這‘水厄’吧,朕就不陪你了。”拓跋明厭惡地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拂袖而去。
“臣妾恭送皇上。”酈姝恭敬的站起身來,將皇上送出殿外。
“水厄?”待拓跋明的步輦離開之後,丹玲一臉疑惑的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發問,“皇上為何將其稱為‘水厄’?”
酈姝在房內踱了幾步,最後坐在鏤刻著忍冬紋的懸凳上,端起茶杯。
“因為咱們的太尉大人不愛南國的東西。每每見到身邊之人飲茶,他便說今日要遭‘水厄’。所以朝中的大臣們為表對國家的忠心,都不肯飲茶。
至於皇上,他一方面是出於這個原因不愛飲茶,另一方面嘛……”酈姝笑而不語。但另外的原因顯而易見——因為皇上厭惡楚國的使臣公孫恪。
“其實……奴婢也不愛喝茶這種東西。它的味道太苦了,哪裡有咱們夏國的果飲、乳漿還有美酒好喝。”丹玲照實說道。
“那是因為你沒有細品,”酈姝抿一口茶水,“茶這種東西就是這樣,入口微苦,爾後回甘。茶不僅可以提神醒腦,還是祛病靜心的好東西。”
“有這麼神奇?”丹玲細細觀察著淡黃色的茶湯,對酈姝所說的話半信半疑。
“這些都是公孫大人告訴我的,想必所言非虛。”想到公孫恪,酈姝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公孫大人從來都不會欺騙娘娘。”丹玲隨聲附和。
“對了,宗喜怎麼還沒回來?”酈姝忽然想到了傳達詔書這件正事兒。
“來了來了,”宗喜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娘娘,咱家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詔書交給了何護衛,還安排了十名羽林軍隨同他一道出發。全程都用驛站的快馬,不出七天便可到達雁台州。”
七天,酈姝心裡盤算著,再加上他回來的時間,到時候估計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只要何護衛按照我說的去辦,過不了多久本宮和父親就可以徹底安心了。不過此時,本宮不願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而是需要放鬆一下心情。
“宗喜,適才皇上說你買回來的雀舌是‘水厄’,不肯與本宮一同享用,真是掃興。”酈姝擺弄著手中的茶杯,丹紅色的嘴唇微微嘟起。
宗喜立即明白了皇后的意思,眼睛在眼眶中骨碌碌轉了兩圈傾身向前:“娘娘,要說懂得品茗之人那可是非公孫大人莫屬啊,要不咱家現在把他請來?”
如果宗喜不是個太監,酈姝恨不得立即將他抱在懷裡親上兩口。
“後宮之中的確找不到能與本宮興致相投之人了,那就暫且將公孫大人召過來吧。”酈姝盡力掩飾住自己過於激動的心情,“對了,讓他來倚秋閣。”
“是,咱家這就去一趟金陵館。”宗喜來不及喝一口水,就又跑了出去。
待他離開之後,酈姝交待丹玲吩咐御廚將膳食備好,便匆忙從玉華臺趕往倚秋閣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