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大相見(1 / 1)
秦邦決定和汪鋥見面。
汪府高牆封閉,馬頭翹角,黑瓦白牆,木雕楹柱,坐北朝南,倚山面水。
僕人們得信後,早就在門前恭候!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彼此都超過了自己心目中的想象。
原本以為秦邦是個面相沉穩、心機很深的官場習氣之人,卻不料清爽恬淡,稚氣未脫。
原本以為汪鋥是個殺氣側漏、目光凌厲的江湖匪氣之人,卻不料面容俊逸,笑顏可親。
兩人的年紀相仿,今日第一次相見,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對方,又似乎對彼此毫無所知。
“秦老大,英名遠揚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汪老闆,風華正茂年輕有為,佩服佩服!”
彼此互相點讚了一番,秦邦說道:“這次突發之事,汪老闆肯借兵於我,這份信任讓我非常感動!”
“不必言謝,我只是生意人,並不做虧本的買賣,這次借兵只是表明將來我們一起做生意的誠意,”汪鋥開門見山地說道:“只是這次用人,不可打著我的名號,對外號稱就是你的秦家軍就行,我不想摻和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
“這個自然是,不過這次出兵,還需要汪老闆派一個統帥,我怕是指揮不了你的人,我只能教些你的人如何使用火器。”
“那就讓徐溪帶隊,他在你的寧波十四行掛職,和你的人熟悉,另外他對這條海陸較為熟悉,如今他既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再適合不過了。”
“那這次出海,至少得十餘艘船,人工的費用照舊,但行船的費用我就不給了啊,”秦邦和混江湖的人就不再拐彎抹角了,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其實他身上連人工的費用暫時都掏不出來,只能等回來再計議了。
“秦老大言重了,我並不出十艘船,而是出二十艘,等幫你搞定奄美島的事,順便去趟東瀛島,裝一批貨回來,到時回來,還希望透過十四行分發出去,屆時少了官府阻撓的麻煩,也算是對我的大幫助了”。
“巡海道副使柯雙華對正常的海上貿易還是頗為寬容,汪老闆並不在官府的黑名單中,大可放心,只是近些日海上游匪搶商船、殺百姓,有些打著汪老闆的旗號,卻是給你抹黑,這卻讓人頭痛的狠。”
秦邦說這個話的目的,希望汪鋥能懂得,官府和汪老闆現在共同的敵人,就是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海盜,雖然實力不濟,但是到處殺人放火,造成民心惶惶,影響極壞。老百姓也未能分辨,只以為是汪鋥四處危害,而官府剿匪不力。
假如把汪鋥也當做海盜的話,那和一百個海盜打交道,不如和一個海盜打交道,這個海上必須要有一個“海盜頭子”,如此才有一個真正的和官府談判的人,他希望日後汪鋥能成為這個“海盜頭子”。
和一些散兵遊勇有什麼談判的價值?
“那些小偷小摸的,秦老大不足掛齒,去往東瀛島路線的大部分在我控制之中,只有少量的人在勾結地方官做些私下貿易的生意,比如馬雨,雖為寧波主簿,卻是倭人在明貿易的代理,但我們井水不犯河水。許易光雖逃亡安南,遲早也會落於我手,可以說我和他師出同門,還是比較瞭解他”。
“安南還有一夥人,就是陳四盼帶的人,此人六親不認,自負的狠,還劫過我的商船,這個人雖然沒腦子,但頗為兇殘,壞事做絕,這種不要命的人,倒是讓人頭痛,日後希望秦老大能協助,把此人除掉。”
“這個義不容辭,能讓陳四盼伏法,也是造福百姓”,秦邦覺得汪鋥和他的想法還是出奇的一致,有著共同的目標,這次會面還是非常愉快的。
“我得提醒秦老大一句,我只是匹夫,沒有武舉或文舉之功,對朝廷大事無權參與,但走海多年,卻為大明擔憂,朝野上下盤踞一些誇誇其談之人,地方上主事有斂財之心,卻無憂國之慮,遲早要吃外夷的大虧。”
“此話怎講?”秦邦對於汪鋥的疑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倭國雖小,政權有四五十,長年內亂,但即使如此,仍然學習他人長處,如今倭人從佛郎機海員那裡搞到了火繩槍,開始大規模仿製,此物優於大明火銃,安南亦出連發火銃,不可低估。但我大明卻不願睜眼看世界,自身危機四伏,每年還要冊封安南、東瀛、琉球,以彰顯我大明天下威儀,殊不知這些鄰居表面臣恭,其實暗地裡已經磨刀霍霍。”
秦邦大驚,被官府描述的沒多少文化的“海盜”竟有如此見識?果真是行千里路,勝讀萬卷書,似乎歷史的發展證明了汪鋥說的是對的。
那能否打斷這樣不堪的歷史程序,他想聽聽汪鋥的想法。
“那有何破解執法?”
“堵不如疏,如今朝廷禁海以自保,枉費力也,兵力陳於沿海,北邊國門空虛,則為滅頂之災。如今我等小民的建議並不能上達天聽。據聞秦老大擅長研製火器,而我在造艦船上也略知一二,將來我倆聯手,不但保證我們的利益,要是外寇入侵,也算為國出一份力。”
“即使萬一將來國有不測,我們憑藉手上的真傢伙,也能有立足之地!”
“今日承蒙指教,所得甚多,”和古人講話真是費勁,還得拽些文縐縐的官話,但汪鋥所言,卻是直擊到秦邦的心裡。從古至今,外敵入侵,海盜、盲流、土匪、乞者、藝伎、僧侶亦不乏搖身一變者,為國捐軀。
後世人總認為明亡於北虜,實則是亡於南倭,嘉靖、隆慶、萬曆三朝皇帝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不上朝,文人贊為“無為而治”,但下面卻黨派紛爭,禁海搞擴大化,老百姓和洋人買賣些魚蝦,都被治罪,民間被迫誕生了很多帶路黨,只是為了一口飯。
而士紳們卻透過海盜堂而皇之的交易,甚至賣武器給倭人,這些士紳發國難財卻從不交稅,唐荊川在任時,曾提出“為商重稅”之案,被浙商圍攻,召集了一批寫手,大罵朝廷“與民爭利!”
朝廷下派的大量兵力都困守在沿海,沒有稅收支撐,下撥餉銀又不足,連士兵們都開始搞副業,有空閒之時,換個便裝,也出去搶劫。
軍、民、商、盜、寇,傻傻分不清楚。
秦邦今日與汪鋥一席談,也算是真正瞭解到了底層百姓生活的現狀。
兩人相見恨晚,又閒聊了些家長裡短。
在要端茶送客之際,汪鋥差人叫來了徐溪,讓徐溪和秦邦打個照面。
徐溪歲數比汪鋥小,但面貌卻很深沉,眼睛深邃,不苟言笑,只是微微點頭。
秦邦感覺這是一個不輕易透露自己內心的人。
可能是長年在外談生意,閱人無數,懂得沉默才是讀懂對方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