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諸事必有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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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陳樂山在用早點的時候,話語很少,蕭薇薇問了幾句,發現他心情不佳,很納悶。

今日陳樂山想去工坊看一看,蕭薇薇也未曾去過,興趣很濃。

在堂上等了會,侍女來說,三持和尚還在誦經文;落塵道長也是姍姍來遲。

陳樂山看看落塵的臉色,便覺得有事,讓侍女帶著去尋三持。

到了和尚的門前,三人駐足,聽得裡面傳來清脆空靈的誦經聲。

陳樂山聽了會,不明所以,聽得久了,才發覺這個和尚在反覆地誦一段經文,不禁皺皺眉頭。

他轉頭想問問落塵,就看到落塵持身站立,面色有些凝重。

好一會,三持和尚推門而出,見三人在外,也不覺驚訝。

“和尚誦的什麼經?”

“《度亡經》。”

蕭薇薇聽了忙問:“誰死了嘛?”

三持不答,落塵不語,蕭薇薇疑惑地看向陳樂山。

“去茶園再看看。”陳樂山試探地說,二人依舊不語,三持面無表情,落塵則是看著陳樂山,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

蕭薇薇就知道了,也明白茶園只怕有些不妥了。

當幾人帶著一隊人,到達茶園的湖邊,正見到一群茶農圍在一起。

陳樂山下馬走上前去,推開外圍一個茶農,圍在一起的人才發現了他們,頓時都讓出道來。

茶園的管事遠遠看到,忙也向這邊跑來。

在一堆茶農的腳邊,躺著一個老農,正是昨日炒茶的老農,顯然是已經死了,面上帶著微笑,很是詭異。

“怎麼回事?”陳樂山心裡有點思想準備,但還是吃了一驚:

“誰幹的?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周圍茶農都不說話,大部分人看著地上的老農,並沒有理會陳樂山,只有一個半大小夥子,一隻手有些殘,憤怒地瞪著陳樂山。

這個時候,茶莊的管事趕到了,忙著給公主等人見禮。

陳樂山問道:“他怎麼死的?”

管事忙回答:“老邱頭昨夜喝了一壺酒,年歲是大了些,竟然醉死了,城裡也派人來驗了的。”

他轉頭對圍觀的茶農喝道:“不是叫你們把他安葬了嘛?在這裡圍著不做事,幹什麼?”

他使勁地拍打那個手有些殘的半大小夥:“看什麼看,快去做事!”

小夥子挨著打,沒有退後,也沒有抵抗,眼睛盯著地面。

三持和尚走上前,輕聲說道:“小僧已經為他誦經七遍超度,來世必定是有福之人,快些安葬了吧。”

他的話似乎很有魔力,周圍的茶農停止了啜泣,抬起老邱頭,翻過了茶山。

管事似乎還要解釋,落塵道長打發他走了,對陳樂山說:“不用看了,是心脈斷了。”誰會來殺這個茶農?”

“他是自己震斷自己的心脈,卻不是被人暗算了。”

陳樂山吃驚地看著落塵道長,後者移開眼神。

蕭薇薇站在陳樂山身邊,也奇怪:“他為什麼要自殺呢?”

三持和尚收回看著茶農的目光,轉身向著三人,面色依然平靜:

“山主不知道嗎?小僧是知道的。”

落塵道長到:“三持,是你告訴他的對吧?”

三持點點頭:“是的。”

落塵道長有些怒了,似乎很想斥責這個和尚,卻終是沒有開口。

蕭薇薇問:“告訴他什麼了?他就自殺了?”

三持和尚臉上終於有些表情,顯示了些詫異,反問:

“朝廷規制之法,殿下難道不知道嗎?”

“規制之法?”蕭薇薇很疑惑:

“不就是諸事必有規,這又怎麼了?”

她想了想:“哦,他昨日炒茶,好像是有違規制,那也不至於自殺啊?”

“他在殿下和山主面前,顯示炒茶新法,可是得到兩位貴人的稱讚?”

蕭薇薇很是氣惱:“那又如何,難道我覺得他做得好,他就得死嗎?”

陳樂山默默地看著兩人對答,有所領悟:

“和尚的意思是,他把炒茶之法,向我們顯示,這個舉動有違規制嗎?”

“正是如此,朝廷規制,諸事必有規,但有新法,須得層層而報,待聚賢殿確認定奪,而後層層下達,其中改制之事非同小可,事務繁雜,沒有個一年半載,可是改變不了。”

三持和尚繼續平靜地講著:“改制未成,呈新法者斬,改制既成,規制未下發前,行新法者斬,知新法者圈禁。”

陳樂山無比驚愕:”你是說,我們所有人也必須圈禁?“

“我等自然不會,但也少不了聚賢殿的斥責,只是這一園茶農,直至管事,那是必定圈禁,最終只怕難留性命。”

蕭薇薇顯然也是這時,才明白什麼叫做諸事必有規:“那這些茶農豈不是也要被牽連了?“

她知道陳樂山最見不得這樣事情,怕是要發作的了,趕緊望向陳樂山。

落塵道長補充一句:“現在既然這老農醉死了,所謂新法自然也就不存在了。這事情也就到這裡為止了。”

陳樂山這才徹底明白了。

這個老邱頭,分明是想好了的,從三持和尚口中,知道了自己九顧書院的意圖,特地在自己面前顯示新法,然後又自戕,來保護茶農的性命。

一切都是做給自己看的,三持知道,落塵昨日顯然也是知道了。

可是為何要用性命,做給自己看呢?

如果換個方法不行嗎?

陳樂山問三持和尚:“他難道不可以上報炒茶法嗎?”

旋即他醒悟過來:“是不是上報新法,一旦不成,層層問責?所以上報之言,不過是個幌子?”

三持和尚點點頭。

原來如此,陳樂山這才明白,什麼叫做一家獨大,什麼叫做積重難返了。

全天下猶如一張巨大的鐵網,捆著所有,動彈不得。

陳樂山想想覺得不對頭:

“如此做法,難道就不怕草原和東燕的生產力提升,競爭力過強嗎?”

他思路飛快,這句話不覺用了些特殊詞彙,說得大家聽得不太懂,都望著他。

他於是再換個說法:“就不怕草原和東燕,生產糧食更多,工具更好,於是戰力更強大嗎?”

落塵道長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搖搖頭回答:

“師兄說,整個呼蘭山脈,南北迥異,在呼蘭山以北,少雨多旱,再怎麼折騰,糧食產量也是不夠,哪有什麼能力威脅到大漢。若不是得了燕雲八城,東燕到如今每年都吃不飽的。祝文卓整日裡說是崇敬儒家,實則不過是想要山南的土地而已。”

陳樂山想起前世所說的降水線,心中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也就是說,草原和東燕再怎麼騷擾,終究打不得持久,只要中原不亂,也就安全得很!”

落塵道長點點頭。

陳樂山繼續說:“所以,大漢治國,不在於外,而在於內,是這個意思吧?”

這時候三持和尚說:“我師尊在朝中,也聽過山主所言的道理,朝中的確如此看的。”

陳樂山還是覺得不對:“可是天下安定,人口必然也會上漲,規制不改,糧食產量可就上不去,如何吃得飽。”

三持和尚淡淡地回答:“聚賢殿易大學士有言,民即多,則刁者眾,必反覆,替天平之,國乃安。無非三十年整治一次而已。”

陳樂山感覺渾身冰冷:“韭菜長起來,顯得亂了,割一批,再長起來,再割一批。”

三持和尚到:“正是如此。“

可是這不是韭菜,是人啊。陳樂山簡直無法相信,他抬頭望向這一塊秀麗的茶園,突然想,這茶樹之下,是不是累累的白骨。

蕭薇薇整日裡無憂無慮,求道訪仙,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伸手拽住陳樂山的衣袖,感覺到陳樂山也在顫抖。

陳樂山慢慢抬起手,讓蕭薇薇的手脫離他,蕭薇薇急到:“樂山,你要做什麼?”

陳樂山沉著臉,沒有回答蕭薇薇,但是用手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沒事。

落塵道長上前一步:“樂山,冷靜點,此非一日之事,切要從長計議。”

三持和尚沒有說什麼,面色極其平淡。

陳樂山苦笑:“我能做什麼?我一個人能做什麼呢?”

三持這時候也上前:“陳山主,老邱頭如此做法,我等可不要辜負了。”

落塵道長憤怒地望著三持,後者不為所動。

陳樂山不想回答三持的話,口中苦澀:“回去吧。”

蕭薇薇和落塵道長都鬆了口氣。

三持和尚卻道:“那湖中還有三泡茶葉,我且帶走,免得有所不妥。”

說罷,他施展蓮花步,如昨日一般,在茶葉從中飄過,於水上行走,撈起三個袋子,又如此而回。

每一步都是輕盈,卻入重錘,壓得陳樂山喘不過氣來,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舉世皆敵,自己居然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三人看著他一如昨日的飄逸瀟灑,只是昨日的老農卻是已經不在。

回程路上,落塵道長拉著三持和尚,落在陳樂山和公主身後甚遠。

在三持和尚的注視下,落塵道長很不高興地說:

“你這個和尚,這麼心急做什麼,你用一條人命,來給樂山施加壓力,你身為修行人,不覺得慚愧嗎?”

三持和尚平淡地說:“若是需要,我可以代替老邱頭的。”

落塵道長覺得這禿頭,沒法講道理,真感到氣悶。

三持接著說:“道長難道這十來年,竟是一句未曾說過嗎?如果說過,老邱頭何至於此?”

落塵道長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畢竟還小,這事他哪裡管得了?”

三持和尚看看東面的天空:“可是,時日無多了啊!眼看又是一個三十年,要到了。”

落塵道長無言以對,覺得這個禿頭很是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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