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1 / 1)
大周,皇城。
原本雄偉的皇城此刻已經變得黯淡無光,城牆上佈滿了血跡,烽火在蔓延著。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急匆匆的衝到了慈寧宮,他手提著一把血腥氣極重的無鋒長劍,背後跟著一片金甲虎賁。虎賁衛士們皆是身著重甲,行走的時候甲片碰撞交擊,發出低沉的鏗鏘之聲。
“陛下!孩子出生了!母子平安!”一個雙手沾血的婆子從宮裡衝了出來,她的雙手還緊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孩子。
男人接過孩子,嘴角勉強扯出來一抹笑容。但並沒有看多久他便抬手把孩子送到了虎賁統領面前,
“十萬火急,把孩子交給學宮的傅祭酒。”
虎賁統領並沒有多說話,他只是沉默的接下了孩子,解下胸口的重甲,把襁褓系在了懷裡。
懷裡的孩子傳來響亮的哭聲,男人盯著虎賁統領的胸口並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卻像是在傳達著千言萬語。
埋頭走進慈寧宮,這裡原來是太后的宮殿,此刻卻被當成了新皇子的產房。
讓背後的虎賁守在原地,男人慢慢的推開了門口的屏風。
女人整個人都縮在了被子裡,男人走過去撫摸著被子,感受著被子下女人的顫抖,他嘆了口氣。
“孩子朕已經讓最好的虎賁送到傅祭酒的手裡了,希望傅祭酒能突圍出皇城。”
說道這裡,他頓了頓,眼前的女人抬起了頭,他看到了一雙飽含著淚水的桃花眼。
“抱歉,朕對不住你們母子。”男人並沒有說太多的話,他俯下身抱緊了面前的女人。
“陛下不必向臣妾道歉。”聽到男人的話,女人再次流下了眼淚,“臣妾……臣妾只是擔心孩子……”
“不用擔心他,朕看過他了,哭聲很響亮,以後肯定能長成一條好漢。有傅祭酒教他,愛妃大可放心。”
聽到這裡女人便不再說話了,她只是緊緊抱著面前的男人,似乎要把男人的一切都烙印在腦海裡。
此時門外響起了虎賁焦急的奏報,南門已被攻破,男人的眼神凌厲了起來,放下懷裡的女人,他重新提起了劍。
來不及跟女人告別,男人邁步急匆匆的走出了慈寧宮。
“諸位先生情況如何?”
“回陛下,白先生帶來的十八位絕頂多數已經失去了聯絡,南門怕是難以接近了。”一位虎賁單膝跪地奏報道,“現在四大城門已破三道,我們只剩下北門一條道路還在堅守。”
男人並沒有說話,他提劍看向灰暗的天空。
空中什麼也沒有,抑或是什麼都被潛藏了起來。
“我們從南門殺過去,為傅祭酒爭取時間。”男人說。
“陛下!萬萬不可啊!南門太危險了!”聽到這句話,一眾虎賁俯首跪地,紛紛勸說起來。
“請陛下收回成命!若是遇上絕頂,我等斷無護衛陛下之能!”
“還望陛下三思啊!”
男人看著眼前跪地的一眾衛士,無奈的發出了一聲嘆息。
“盛京已經被大陣封住,我等,恐再難有生機。”
“陛下,跟著統領去找傅祭酒吧!傅祭酒神通廣大,定能穿過這大陣的!”
男人並沒有調換命令,他抬起劍慢慢的欣賞著,長劍沒有鋒刃,卻也沾滿了無數的猩紅。
“朕已有死志,只可惜那個計劃只完成了一半,朕卻已經功敗垂成。”
“陛下!”
在無數虎賁的喊聲中,男人提起長劍向南門衝去。
緊跟著的,是無數重甲虎賁,他們手提長槍跟在了那抹明黃色的背後。重鎧關節處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多年後,洛城。
天氣炎熱,太陽烤在地面上冒起蒸汽,把遠處的地面映的有些反光。
洛城背靠著西山,雖然地域偏南但河湖並不廣泛。
街道上看不到什麼人,也對,這種天氣沒人喜歡在太陽底下暴曬。陽光把地面烤的熏熏的,看遠處的景色有些扭曲,這種天氣把人也烤的懶散,整座城都散發著慵懶的氣息。
劉慶很早就起床了,清晨的天氣並不算炎熱,正好適合幹活。
劉家是做酒館生意的,酒的型別不多,唯一令人稱道的就是自家釀造的洛城黃酒。能在黃酒前面加上洛城倆字,算是為數不多的值得劉慶自豪吹噓的地方了。
至於今天為什麼這麼早起床,還不是因為今天是新酒出窖的日子。
話說這個洛城黃酒,用的確實是好材料,粒粒精挑細選的好糯米做的酒麴,加上劉家的獨家秘方,加上一瓢西山井水,封進酒罈裡。新酒開封后味道醇香濃厚,細細的品一口,唇齒留香。如上亭臺高樓,飄飄欲仙。
所以洛城黃酒還有一個響噹噹的名字,亭臺花雕。
所以現在洛城的街道上唯一擠得滿滿當當的地方,就是劉家酒坊門口的街道。
酒坊裡自然也是擠滿了人,劉慶從二樓往下看,隊幾乎要排到對面去了。
“老劉,時候差不多啦,什麼時候開窖啊!”低頭看見熟人,一個老頭抬頭看向二樓的老劉,抽著鼻子問。“大夥從今天寅時就開始等了,能不能早點開窖啊!”
“時候不到,味道就不純正!”劉慶朝樓下喊著。轉身就往樓下走去。
賬房坐在櫃檯後面,櫃檯後牆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存酒,卻沒時間細看,每到這個時候,帳總是特別多。
“新出的酒醉仙樓訂了二十壇,青花樓要了十五壇......”耳邊傳來賬房的聲音,劉慶看著門後瞌睡的小廝發著呆。
新酒出窖的時間,也快到了。
正午,差不多是天最熱的時候。也是亭臺花雕開窖的時候。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遠處街道上慢慢悠悠的走過來一個人。
這個人走路的姿態遠看像個酸腐老頭,一步一步走的拖沓,走近了卻發現是個少年。少年帶著洗的有些發白了的儒士方巾,拖沓著步子一瘸一拐的走近了酒館的門。剛剛還在搶著要進酒館的人卻突然安靜了下來。少年就很自然地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
直到近了才發現,少年有一隻腳是瘸的,怪不得走路像個老頭,但人們給他讓位置可不單單只是因為他腿腳不好。
劉慶看著門口的少年,嘴角稍微抽了抽。
城裡的人都習慣了少年插隊,自五年前起,每次老酒出窖,少年總會挑著點過來插隊,總能搶到第一撥。
當然也不是沒人跟他抱怨過,少年一般先禮後兵,不讓插隊,直接抬腳過去。一個瘸子抬腳踹人,不怕別人笑話,少年自己都摔了幾次,洛城人心善,看少年這麼年輕就落了殘疾,也就由他插隊去了。酒坊的酒多,也不差少年這一葫蘆。
劉慶就是想不清楚,一個酸腐的學子書生,怎麼會這麼兇。
“開窖啦!”正當這時聽到夥計的呼聲,劉慶也隨之開啟了酒坊的大門。
劉氏酒坊的大門一般是不會開的,也就只有新酒開窖的時候才會開大門,平日都是從一旁的偏門賣酒。
隨著大門開啟,少年抬腿邁過門坎兒,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劉慶趕忙扶了上去。
“不慌,老闆,要新出的花雕,給我灌滿這個葫蘆。”少年踉蹌著站穩,抬手遞過來一個肥葫蘆。一旁的小二接過葫蘆,少年摸摸口袋,排出十五文銅錢。小二一看,只是苦笑。
雖然少年買的不是剛出窖的老酒,但最近的行情比較吃緊,即便是新出的酒水,也漲了價
“那個,小兄弟,糧食漲價,這十五文,怕是買不得一葫蘆了.....”
少年聽到此話,表情有些難看,捉了捉錢袋又放下,少年咬了咬牙,抬手從腰間摸出五文錢鋪在了桌面上。
“再加五文,夠不夠打滿?”少年有些肉疼,臉一抽一抽的。
“夠了小兄弟!”夥計熟練的把酒罈上的漆封弄掉,新酒開蓋的一瞬間,一股醉人心脾的香氣突然瀰漫開來。香氣轉瞬間傳遍整個酒坊。
“這洛城的花雕果然名不虛傳啊,光是剛開封就有這麼濃的香氣!”
“哎呀,忍不住要嘗兩口了,就為了喝這剛出窖的美酒我可是憋了整整倆月了,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少年嚥了咽口水,接過了小二手裡的葫蘆,轉身走過門檻,又差點絆了一跤。
也就在少年剛走出酒坊的大門的時候,後面的人一擁而上,堪堪有擠破大門之勢。
少年艱難的穿過人流,整了整頭上發白的方巾,提著裝滿的肥葫蘆,一瘸一拐的沿著來時的路走去。
中午的酷熱已經過去,天突然有些陰,街上也有了些許生氣,有些小販沿街叫賣,街角立著一杆旗子,上面整齊地寫著四個字。
看相,算命。
旗子下面坐著一個老道,好像也只是看起來像是個老道,老道手裡捏著半隻烤鵪鶉,正吃的滿嘴冒油,邊吃邊餘光瞟著路過的人們。
地攤上擺的是各式各樣的法器,也有類似於古玩之類的藏品,但總歸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東西,不然也不會在這個小攤上擺著。
吃著吃著,老道突然眼前一亮,放下烤鵪鶉,把手上的油往衣服上一抹,嗖的一下躥到了一個路人的面前,完全不像是個老道該有的樣子。
“咳!這位小兄弟請留步!”
路人明顯被這突然躥出來的老頭嚇了一跳,正愣著的時候就已經被老頭拉到了攤位前。老頭老神在在的看著路人的額頭,沉吟幾句,抬頭就說,
“小兄弟,我看你面堂發黑,此次入城恐有血光之災啊!”
......
愣是忽悠著人家花錢買了護身符後,老道眯著眼重新坐回了攤子上,撿起放在一邊的鵪鶉,眯著眼睛看著四周的行人,陽光偶爾透過烏雲照下來,老頭的鬍子上的油光便染上了一層金色。
遠處一瘸一拐的走過來個少年,少年走到老道的攤位前站定,從腰間接下葫蘆遞了過去。
“今天回來的晚啊,你這腳力也太差了吧。”老道用滿是油的手拿了酒,還不忘順便抱怨一下少年的速度。
“今天府衙那邊貼了告示,你剛剛遇到的那個路人,是個通緝犯。”少年慢悠悠的走到老道旁邊坐下,從攤位的書袋裡順手拿出一本週易翻了起來。
“整天看閒書,有那時間不如多讀讀四書五經。”老頭抱怨著,“人家可是給了我三十文錢買了東西,總不能說是通緝犯就不做他的生意了。”
“官衙懸賞十五兩銀子,夠我們吃一年了。”
“你懂什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縣官老爺那麼忙還經常出遊,打擾人家多不好意思。”老道美美的咂了一口酒,道:“看著天似乎要下雨了,今天要不要早點回去?”
少年抬頭看著天空,捏著指頭算了算,“今天不是下雨的時候。”
“嘿,你小子。”老道搶過少年手裡的書抬手對著少年的頭欲打,忽然聽到天空中隱隱傳來的雷聲。“你看,學這麼久有什麼用,算卦這東西騙騙自己還行,想算老天爺還是差點意思。”
聽到雷聲,街上大部分人都準備收攤,少年也跟老道慢悠悠的開始收拾東西,算命的攤位其實很小,一老一少能很輕鬆的把東西系成包裹,裝進老道背後的筐子裡。
“今天晚上吃什麼?”老道扛著筐子拄著旗杆往前走,少年提著葫蘆跟在後面,聽到老道問話,少年抬頭思索了一下。
“面片湯吧。”
“喂,今天剛買了酒,怎麼說要弄點肉啊!要不把家裡那隻雞燉了怎麼樣?”
“燉了雞,我們以後就沒有雞蛋吃了。”少年道。
“我還是覺得雞蛋和肉沒得比,今天賺了三十文,買不得一隻雞?”老道似乎還想著下午鵪鶉的肥美,可惜今天天太黑,不然他還要去打兩隻烤來吃。
“糧食越來越貴了,酒也漲價了五文,三十文現在怕是隻夠我們吃小半個月。”少年低聲說。
老道聽到這句話愣了愣,回頭看了一眼少年。
少年一瘸一拐的走著,表情愣愣的似乎在思考米麵的事情。
“米什麼時候這麼貴了?”
“聽賣米的李掌櫃說湖廣那邊好像起了亂子。”少年隨口答道。
“湖廣?”老道唸叨著,“最近怎麼這麼不安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