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盡頭(1 / 1)
此刻的妞妞正縮在房間的角落裡。
江水微微波動著,她把頭埋進肩膀圍成的一片小空間。
“傅卿……”她輕聲唸叨著。
她突然很想吃糖葫蘆了,也很想玩木頭鳥,很想去枯葉寺裡許願,很想在桃林裡喝桃花酒……
最主要的是,很想和傅卿一起做這些事。
無論是吃大酒樓裡的酒菜,還是街邊攤位上的餛飩,如果旁邊是傅卿那就最好了。
想到這裡她蜷縮的更嚴實了,似乎這樣她就不會被發現,可以永遠的呆在這處角落裡。
正在此時,頭頂的甲板發出了響亮的碎裂聲。
伴隨著水手們的混亂聲,妞妞聽到了撞門的聲音。
整座龍船都發生了劇烈的震動,似乎有什麼東西闖了進來。
撲鼻而來的是濃郁的血腥味,隱隱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傅卿……”感受到龍船的震動她更害怕了,眼裡漸漸的泛起了淚花,只得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傅卿的名字。
“我在。”
她的身邊響起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妞妞驚訝的抬起頭,她的小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淚痕。
是幻覺嗎?
傅卿喘著粗氣,他的身軀上全是被涇陽轟出的拳印,而雙手一隻全無知覺,另一隻顯露出了詭異的扭曲。
嘴角不停的滲著血,妞妞甚至能聽到血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妞妞,我在。”此刻傅卿正半跪在地上,雙眼重新恢復清明。
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妞妞喊出他的名字,然後他說“我在。”
我一直在。
他仔細的看著面前的妞妞,似乎要把她烙印在腦海裡。
妞妞抽著鼻子,仔細的聞著面前人的味道。
“是你。”她輕聲說。
自從漕運道口一遇,她便記住了面前這個男人的味道。
“你來找我啦。”妞妞伸出手,抱住了面前醜陋猙獰的惡鬼的脖子。
“傅卿……你長大了嗎?”她有些驚訝的問道。
“嗯。”傅卿說。
他的血液沾到了妞妞的裙子上,妞妞抽著鼻子,皺了皺眉頭。
“你受傷了?”
“這路不好走,我摔了一跤。”傅卿說。
“疼嗎?”
“不是很疼。”
此刻妞妞的小手仔細的觸控著傅卿的身軀,當感受到他軀幹上凹凸不平的拳印時,她驚訝的縮回了手。
但下一刻,妞妞抱住了傅卿的身軀。
“謝謝。”她輕聲說。
妞妞很聰明的,她什麼都明白。
傅卿無言,他強忍著手臂的劇痛把面前的姑娘抱在了懷裡。
“妞妞喜歡傅卿。”妞妞說。
“傅卿也是。”傅卿輕聲回答。
他把妞妞放在了自己的背後。妞妞的小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要抱緊了。”他輕聲說。
而在龍船之外,何伯剛剛把涇陽扶了起來。
“少爺,要老奴怎麼做?”
涇陽此刻的狀態極為狼狽,渾身的鱗片像是被活魚刮鱗颳了一半一樣,原本華貴的衣衫早已被撕扯成了一片一片的碎布。
肩膀上少了一塊肉,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血汙。
此刻他突然不想把傅卿四肢打斷,然後掛在龍船船頭了。
“把那個惡鬼給我帶過來,我要親自殺了他。”他咬著牙說道。
“得令。”何伯單膝跪地說道。
他並沒有過問涇陽的傷勢。
沒有一個臣子會輕易過問王者的傷勢,臣子需要做的只是把那個冒犯王者的傢伙帶過來,然後處刑。
何伯提著一柄錘子向著一邊的龍船走去,他的步伐並不快,但就如同道門的無距一般,走上一步就會向前移動好幾丈的距離。
正在此時,龍船之上衝出一道黑紅相間的影子,向著遠處的天水城狂奔而去。
“耳邊是風,傅卿在飛嗎?”妞妞問道。
“對,就像是之前買的木頭鳥一樣。木頭鳥飛起來也是這個感覺。”傅卿道。
他雙腿的肌肉緊繃,每一步都如同騰越。直到在空中飛出四五丈才落地。
“妞妞想玩木頭鳥了。”妞妞伏在傅卿的背上,她緊緊貼著他的身體。
迎面而來的勁風吹過她的面頰,她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和嘴角可愛的酒窩。
只是短短的幾步,傅卿縱身一躍,便踏上了天水城牆。
的牆上計程車兵驚訝看著千瘡百孔的怪物揹著紅衣的小姑娘從城牆上跳下。一時間手忙腳亂了起來。
他們算是完整的看到了傅卿和涇陽的戰鬥,怎麼看涇陽都是正派的一方。
“放箭!幫助天師攔住這個怪物!”城頭的統領剛準備下令,一隻清瘦的手便伸上了城牆。
是何伯。
“不需要你們幫忙,萬一傷到姑娘就不好了。”何伯止住了士兵們準備放箭的手。
而傅卿依舊在沿著中央街道拼命的奔逃著。
他們的船停在碼頭的角落,很幸運,那是一塊沒有被前幾天的海嘯波及的地方。
傅卿今天一早就退了房,把他們的行李全都放在了船上。
說是行李,其實很簡單,幾串放在食盒裡的糖葫蘆,一點點銀錢,還有妞妞的換洗衣服,佛珠,和木頭鳥。
就像老頭子說過的,他們這次的旅行簡單的可笑,就像是扮家家酒一般。
但只要上了船,天下便任可去得。
只是可惜了婲孃的等待了,不知道周星雲能不能解決她夫君的事情。
突然,一股鋪天蓋地的重力從他的頭頂壓下,他原本健步如飛的步伐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重壓硬生生的打斷。
遠處的城門之上,何伯對著虛空揮錘,每揮動一次,傅卿頭頂的壓力就加重一分。
“小子,看你也是個硬骨頭,現在放下龍女,我們會考慮給你留個全屍的。”何伯冷聲道。
傅卿嗤之以鼻,他現在完全肯定涇陽有把他挫骨揚灰的決心。
速度不減,唯一完好的雙腿在不斷加劇的重壓下不停的顫抖著。關節處傳來明顯的骨裂聲。
看到傅卿對自己的話置之不理,何伯皺了皺眉頭。
“傅卿……妞妞好難受……”
在傅卿的背後,妞妞的呼吸有些微弱,那鋪天蓋地的重壓並不只是釋放在了傅卿一個人的身上。
“妞妞忍一忍,我們就快到了……”
在傅卿拼勁全力的狂奔之下,碼頭已經近在眼前。
遠處的何伯生怕傷到龍女,便停止了加力。他收起了錘子,冷哼了一聲,整個人化成了一道殘影。
一步跨出七八丈,他與傅卿之間的距離正在急劇縮短。
“冥頑不靈!”
此刻的傅卿已經靠近了碼頭,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們停靠在角落的小船。
“船到了,妞妞可以玩木頭鳥了。”傅卿輕聲說。
此刻體內的另一個心跳已經微不可查,即便是惡鬼受到了如此重創也早該是有進氣沒出氣了。
“嗯。”妞妞輕輕的點了點頭。
碼頭上的長工早就注意到了這狂奔而來的惡鬼,他們嚇得紛紛跳入了水中,甚至直接憋氣開始潛水。
若是真的惡鬼前來索命,怕是這些長工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三步並作兩步奔到他們的小船上,傅卿的軀體太大,很艱難的縮排了船艙裡。
他把妞妞放在船板上,有些小心的從行李裡掏出了木頭鳥和糖葫蘆。
“吃點東西吧。”他輕聲說。
此刻何伯一步輕點虛空,整個人像是出膛的炮彈一般衝到了小船的上空。
傅卿無言的看著妞妞抱著糖葫蘆,狼吞虎嚥的吃著,她已經很餓了。
聽著妞妞手腳上傳開的鈴鐺聲,傅卿露出了一絲笑容。
“我去處理點事,馬上回來。”他對著妞妞柔聲道。
當他回頭的一瞬間,妞妞突然拉住了他殘破的褲腿。
“要回來。”妞妞說。
傅卿沉默了一小會,隨後點了點頭。
“好。”
世界上最好說的一句話便是“好”,世界上最難完成的一句話,也是“好”。
他走出船艙,站在了碼頭上。眼神注視著空中的何伯。
“鬼兄,再陪我走一遭吧。”他輕聲說。
惡鬼彷彿感受到了他的決意,渾身的骨刺再度瘋狂的長出,左臂回覆了知覺,而已經扭曲的右臂則是再次膨大,宛如一隻巨大的攻城錘。
傅卿一瞬間便感受到了身體的枯竭,他大口的喘著粗氣,凝視著原本扭曲折斷的右臂。
他沒有遏制惡鬼抽取自己身上的生機,他現在要做的就只有變成惡鬼,變成比惡鬼更恐怖的東西。
而此刻的何伯宛如天神降世,他的身上肌肉虯結,完全看不出剛剛還是個清瘦的老人。
“我看,還是現在就治你死罪好了。”何伯沉聲說。
他全力將手中巨大的錘子甩了下去。在一瞬間滾滾的天雷轟擊在錘子上,絕頂的力量顯而易見的爆發了出來。
傅卿抬起頭,看著那柄向自己不斷靠近的巨大錘子。
他抬起骨刺,割開了捆綁住小船的繩子。
小船順流而下,即將進入東海。
同時,傅卿的雙腿發力,龐大的身軀一閃,便衝向了天空。
他揮動著右手長出的猙獰巨錘,迎著雷電衝天的威勢,整個人化成了一道黑色的閃電。
轟!!!
兩柄重錘的相撞爆發出劇烈的轟響,天水城之上飄起了一座沖天的蘑菇雲。
廢墟之上捲起罡風,無數磚塊瓦爍被罡風吹起,地面裂開了無數道口子,河流被這一擊之威轟擊到直接逆流。
傅卿躺在爆炸的中心,他地面的青石板磚層層龜裂。
另一個心跳聲,停止了。
他的胸口壓著那柄巨錘,整個人的惡鬼化被這一錘直接打斷,他請來的惡鬼,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枯瘦的身體,他又變成了那個瘦弱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右手不規則的扭曲著,裡面的骨頭早已在剛剛與涇陽的戰鬥中錯位。
全身的經脈都在擰轉,殘存的血液難以供養身體的執行,心臟發出不甘心的跳動。
“能達到這個程度,你確實算是個男人。”
何伯從空中緩緩飄落,拿起了在傅卿胸口上壓著的錘子。
傅卿雙眼無神的望著天空。
在意識消失之前,他似乎再次聽到了妞妞手腕上鈴鐺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