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帝星怒(1 / 1)
此刻再沒有人管血祭大陣的事情了。
傅卿邁著一瘸一拐的步子衝到了河岸邊,並沒有任何猶豫,他縱身躍下了乾枯的河道。
此刻城門之外傳來沖天的殺聲,連續幾個時辰不眠不休的攻城讓義軍殺紅了眼,仗著人數優勢,向著失去保護的城門發動了猛攻。
水路是最先告破的,義軍頭目直接轟塌了兩路關卡,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氣勢,一路衝進了鄂城。
冷老頭的眼神緊盯著遠處破碎的十絕陣,許久,他那口在肺裡擠壓太久的氣,終於還是舒了出來。
搖搖晃晃的坐到了輪椅上,此刻他的周邊沒有任何侍衛保護,幾乎所有的人都被壓上了戰場。
義軍根本就不需要撞擊城門,光是靠冷老頭一掌轟出的巨大豁口,就能蜂擁不斷的湧進鄂城城牆。
正當冷老頭舒著氣,等待著體力恢復的時候,一個窈窕的人影從他的背後鑽了出來,還沒等冷老頭反應,一根鋒銳的箭頭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動就死。”
是李庭玉的聲音。
這個原本抓來做人質的升龍堂分堂主,終於還是在守衛稀缺的情況下逃了出來。
現在她這個位置很好,寬大的輪椅擋住了她大部分的身軀。
而冷老頭此刻,卻是一副釋然的神情。
他已經做完了自己該做的所有事,如今十絕陣已破,升龍堂的精銳也已是強弩之末。
“殺我沒什麼用處的……”冷老頭嘆著氣說道。
此刻他的體力已經見底,若是李庭玉動下殺手,斷無生還之機。
李庭玉並沒有說話,她的眼神有些飄忽,時不時關注著遠處的天門。
“那道天門,是你們的手筆?”她低聲問道。
“若是我們乾的,我們就沒必要攻城了。”冷老頭喘息著說道。
“你還真是孤陋寡聞,那天門明明是你們堂主做的啊。”
聽聞此言,李庭玉愣住了。
她的眼神望向了遠處,鄂城的中心,有一條巨龍正在天門處盤旋。
錢塘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十絕陣的破裂,趁著天門還沒有完全開啟,他的眼神投向了下方混亂的戰場。
“隱鬼……還真是陰魂不散。”碩大的龍頭髮出了聲音。
血祭陣法還在繼續,門上的裂縫在不斷的擴大著。
此刻河道內已經被濃濃的血色霧氣充斥,原本寬闊的河道躺滿了百姓的軀體,濃郁的血氣從他們的身體裡抽出,直直的湧向了天空中的那道巨門。
傅卿只覺得周身寒冷,自從踏入大陣之後他的血氣就在不斷的消失著。
盤算著自己能支撐的時間,他艱難的越過躺倒在地上的人群,拖著瘸腿來到了陣法的中心。
透過通紅的血氣,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妞妞倒在陣法的中心,她小心的護著手裡的木頭鳥。
她的面色蒼白的可怕,整個人快被吸乾了血氣,原本紅潤的皮膚現在皺皺巴巴的,透露著灰色的死氣。
“傅卿……”她口中輕聲的唸叨著。
“我在。”
傅卿握住了她的手。
“我帶妞妞走。”他低聲說。
他俯下身,將妞妞攔腰抱了起來。
妞妞似乎聽不清楚傅卿的聲音了,她的五感在迅速的喪失著,她已經沉浸在了錢塘為她創造的幻境裡,完全感覺不到現實中的一切。
妞妞的身軀很輕,傅卿抱起她來並沒有費太大的功夫。她的周身冰涼刺骨,但是懷裡還是緊緊的抱著那隻木頭鳥。
“傅卿……我們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了。”
“好。”
“我真的好喜歡海,聽說南邊也有海,等成了親,我們去南邊好不好?”
“好。”
“我還想吃餛飩,吃很多餛飩……”
“好。”
妞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的每一句話傅卿都很認真的回覆著。
這次不會像天水城那樣,嘴上說著“好”,可是手中卻把他們的小船纜繩剪斷了。
“妞妞,困嗎?”他低聲問道。
“妞妞有些困了……不如,明天再出發吧……”妞妞低聲呢喃著。
“先不要睡,今天晚上還沒有講故事呢。”傅卿低聲說道。
他終於爬出了陡峭的河道,抱著渾身冰涼的姑娘癱倒在了河岸邊。
此刻她是那麼的輕盈呀,像是隨時都可以像鳥兒一樣飛起來。
“妞妞想聽故事,但是妞妞要休息了……”
她的面容徹底變成了灰白色,像是撲了一層白色的粉。
“傅卿!快離開河道!”此刻耳邊響起了周星雲的吼聲。
義軍隊伍已經在紅衣坊的四面八方出現,周星雲周圍殘存的升龍堂弟子發起了最後的反撲。
他手握著雙劍,鮮血染紅了身上的白衣。
“那邊太危險了!被波及到就死定了!”
傅卿像是沒有聽到周星雲的喊聲,他的眼神始終停留在身邊那個小小的姑娘身上。
“妞妞還能聽得到嗎?”他柔聲問道。
妞妞沒有反應,她依舊是以前那樣的笑著,只是現在的笑容一點也沒有以前那般可愛了。
她渾身的皮膚像是失去了水分,整個人萎縮了好幾圈。
傅卿無言,他握住了妞妞的手,緊貼在自己的臉上。
視角天旋地轉,入夢發動。
此刻妞妞的世界是一片歡騰。
傅卿在滿地紅花中睜開了眼睛,鄂城的百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喜。
在妞妞的夢裡,正進行著一場盛大的婚禮。
大席桌子擺滿了河道兩岸,紅色的燈籠掛滿了一邊的紅衣坊。
他三步做兩步的衝上了紅衣坊的二樓,完全沒有在意瘸腿傳來的疼痛。
三兩下搜尋完紅衣坊,除了飲酒互相祝福的酒客和端坐在大堂正中央嘴裡只會說“恭迎諸位來捧場”的錢塘之外,並沒有發現其他的人。
“妞妞!”
他大聲呼喊著妞妞的名字,但這聲音完全被歡鬧的喜客們掩蓋住了,整個夢境都洋溢著喜悅的氣息。
自然沒有回應。
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般,傅卿連滾帶爬的衝出了紅衣坊。
他的眼神望向了遠處的漕運道口,那裡一樣是張燈結綵,火紅的燈籠高高掛在每個店家的門口,一眼望不到盡頭。
忍受著膝蓋處傳來的劇烈疼痛,他艱難的邁開了步子,向著漕運道口飛奔而去。
此刻正是下午,太陽掛在世界的西邊。遠的背景是森林和高塔,那是妞妞最喜歡的童話。
穿過滿是青苔的小橋,穿過吆喝著賣糖葫蘆的店家,他的腳步停在了布坊的下面。
那裡的傅卿已經不見了影子,漕運道口上飄著一條條大魚一般的貨船。
艱難的衝進布坊,扶著欄杆一路跳上了二樓。
終於,他看到了妞妞的影子。
她依舊坐在那個紅木的軟椅之上,安靜的就像是一個精緻的人偶。紅寶石般的眼睛無神的望著遠處的華彩。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奇形怪狀的木頭鳥,那是她慢慢摸索出來的構造,就像當初的大頭豆豆眼傅卿一般。
“妞妞……妞妞……”
傅卿猛衝了上去,將她抱緊在了懷裡。
“傅卿。”妞妞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成親了嗎……”
“嗯。”傅卿低聲說道。
“聽哥哥說,姑娘成親了以後就可以跟著夫君去很多很多地方啦。”妞妞輕聲說。
她放下了手中的奇怪木頭鳥,木頭鳥揮舞著翅膀飛上了天空。
兩隻小手摸索著抱住了傅卿瘦弱的軀幹,兩個人緊緊的相擁在了一起。
整個世界慢慢的變回了黑暗。
“傅卿。”
“我在。”
“再見呀。”
妞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的嘴角上揚著,抱緊了面前肩膀並不寬闊的少年。
“妞妞,要小睡一會了。”
“等妞妞醒了,就帶妞妞去南海,去吃很多很多糖葫蘆,還有去天水城,把那一碗餛飩吃完。”傅卿輕聲說。
“好。”妞妞說。
“還要去安兄的地盤,喝喝他的桃花酒,去跟姜紅魚學學怎麼釀酒,等以後我們自己也可以做桃花酒了。”
“好。”
世界上最容易說出口的話便是“好”,世界上最難完成的話,也是“好”。
說好的,要等他回來的。
整個世界徹底變成了黑暗。
傅卿睜開了眼睛。
此刻的天門已經徹底構建完畢,門縫越開越大,背後的金光也越來越熾烈。
“不行了!來不及了!”周星雲大喊道。
戰場上血肉橫飛,一道龐大的術法轟向了傅卿和妞妞所在的位置。
傅卿的雙眼有些無神,他緊緊抱著懷裡的姑娘。
“我們得想辦法關掉這道門!”王汝平大喊道:“陣師!快來陣師!把那血祭法陣破壞掉!”
“已經沒有用了。”趙楚安甩出兩道術法將王汝平轟飛出數丈遠,絕頂的實力在此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天門已經徹底開啟,現在關閉血祭陣法已經太晚了!”
也就在此刻,戰場上發出了驚天的爆炸聲。
術法將河岸旁的傅卿和妞妞徹底吞沒,就連血祭陣法也是被這一擊波及到,陣紋一陣劇烈的抖動。
河岸被炸塌,無數青石崩裂,但轉瞬間,一切真元波動再次消弭於無形。
是傅卿。他的周圍出現了一道金色的真元障壁,將那術法吞沒在了風中。
此刻他背後的赤龍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吼聲,聲音傳過的地方,所有人的戰鬥都為之一滯。
就連天空中時刻準備飛入天門的錢塘,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盯著下方河道一旁的少年。
第二道枷鎖解鎖的能力,叫請神。
此刻傅卿把妞妞慢慢的放在了地上,最後一次撫摸著她乾枯的臉。
一股從來未有的情緒在他的心尖爆發了出來,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你要賠我的姑娘。”他的雙眼死盯著天空中盤旋的巨龍,語氣擲地有聲。
請神發動,背後的赤龍紋爆發出滾燙的熱流,一瞬間便流過傅卿的四肢百骸。
在他的背後,慢慢的出現了一尊老人的虛影。
是傅天河。
此刻憤怒的少年,借了天下第一的力量,衝向了天空之上即將成神的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