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遺忘(1 / 1)
當傅卿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他緩慢的睜開了眼睛,入眼的只有一片坍圮的廢墟。
“我怎麼會在這裡?”他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緩緩的站起身,遠處的夕陽正好,只能看到江水東流。
他此刻正穿著一件書生制式的袍子,領口還有深紅色的刺繡,這袍子華貴無比,怎麼看都不像是他能買得起的樣子。
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就連已經廢掉的膝蓋和腳腕傳來的疼痛也減輕了許多。
“對了,我要去找……”
傅卿一拍腦袋,像是靈光一現。但在下一刻,他的表情奇怪了起來。
“我要去找誰……”
他望向了遠處的太陽,柔和的陽光把自己照的暖暖的。
他忘記了自己要去找的人的名字。
他現在的記憶非常的混亂,似乎在每個關鍵的節點,都少了個人。
一個人去東海,一個人被宗門的人追殺,兜兜轉轉回到了鄂城。隨後為了阻止天門的開啟,和老頭子協力,斬殺了升龍堂的龍王。
看起來很合理,還有周星雲在一邊的協助,活脫脫就是一幅少年掙扎求生的血淚史。
“可是……明明沒有賺夠錢,我為什麼要去東海呢?”他有些奇怪的呢喃道。
而在此刻,鄂城的廢墟外,打點完義軍的傷亡人數,冷老頭有些感嘆的望著天空。
她走了。
他是親自目送升龍堂新一任的堂主帶著剩餘的升龍堂弟子離開的。
那個姑娘似乎對周星雲非常留意,還特地在他的面前走了幾圈,但周星雲這貨完全不經撩,那姑娘只是在他身邊走過,便兩眼翻白的暈了過去。
“城裡還有一個少年,應該是昏過去了。”那姑娘穿著華貴的鳳冠霞帔,不知道是誰的新娘子。
“你對我們沒有敵意?”冷老頭有些奇怪的問道。
當時他還在李庭玉的挾持之下,但那姑娘只是稍微瞟了一眼李庭玉,她就很自覺的放下了手中的箭頭。
“升龍堂要換人了,自然針對的方向也要更改一下。”那姑娘很自然的說道。
“你們可以任意發展,但僅限於湖廣地區,我會讓那裡的分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姑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為什麼?”冷老頭疑惑的問道。
“或許是因為你們的目的我很喜歡。”姑娘隨意的編了個理由,語氣裡帶著些許敷衍。
“最後,我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
“春生,你帶著人去城裡找找還有沒有百姓倖存吧。”冷老頭坐在輪椅上,沉聲說道。
此刻的他,比之前更顯蒼老了。
春生得了命令,對冷老頭拱了拱手,便打點了人馬,向著鄂城破碎的城門走去。
但剛剛步入城門,他便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個少年正拖著瘸腿,向著城門艱難的走來。
“傅小哥!”春生有些驚喜的喊道。
傅卿的沉思被打斷,他下意識的抬起了頭,迎面而來的是春生一個大大的熊抱。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還能活著走出來!”
傅卿被這一個熊抱整得臉有些扭曲。
“感情你們都準備吃席了啊……”他哭笑不得的說道。
“讓那種雷劈上一下,就算是絕頂,也差不多得吃席了。”春生鬆開傅卿,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聽聞此言,傅卿的表情有些黯然。
他總共被這道雷劈了兩次,兩次都是有個男人頂在了他的頭上。
跟那個男人相比,自己的瘸腿都算不得什麼了。
而現在,就算是請神,也再請不到那個男人了。
“周星雲呢?他還活著沒?”傅卿問道。
“剛剛還挺歡騰的,你是不知道,他揹著任陣師從升龍堂弟子裡咆哮著衝出來的狼狽樣。”春生哭笑不得的說道。
“任姑娘呢?小隊裡的其他人現在怎麼樣?”傅卿又問道。
“估計是託帝星的福了,最嚴重的都只是輕傷。”春生說道。
“但這次能把升龍堂主從天門外硬拉回來,還得是看你啊。”
聽聞此言,傅卿一時有些沉默。
他隱約記得錢塘在死前拜託了他一件事,但內容卻完全記不起來了。
“別想那麼多了,能活下來就是最好的。”
看到傅卿沉思的神情,春生輕輕的捶了兩下他的胸口。
“嗯。”傅卿點了點頭。
在江南做完了所有的事情,他馬上就要出發去盛京了。
可惜路費還沒有湊齊,他有些頭疼的摸了摸腦袋。
等等,似乎自己頭上少了些什麼東西。
他記得,那裡本應該有個長長的冠冕來著。
義軍撤的很早,鄂城經過了這一戰幾乎沒了活口,幾乎沒有什麼營救的必要了。
“老爺子,今天就要走嗎?”
此刻傅卿的旁邊停著一輛板車,上面丟著睡著的周星雲。
看他的樣子像是八輩子沒有睡過覺,就算傅卿扇了他倆耳光,還是沒有醒轉的跡象。
“我們要去湖廣發展了,不過以後肯定有機會再見的。”冷老頭咳嗽了兩聲,對著傅卿低聲說。
“希望在老頭子我有生之年,得見帝星君臨天下。”
冷老頭的眼裡滿是期待,他重重的拍了拍傅卿的肩膀,把少年拍的險些癱倒在地上。
義軍走的很倉促。
傅卿拉著板車,有些艱難的停在了江岸口。
此刻將近入秋,太陽落山後風裡隱約透著寒冷。
這裡曾經是鄂城的漕運道口,只不過現在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繁華。
城市都成廢墟了,還談什麼繁華。
當走到漕運道口時,他下意識的看向了路邊的角落。殘存的記憶告訴他,這裡曾經是一家不錯的布坊。
他曾經在這個布坊下面擺過一個小攤子,也就是這樣認識了烙鐵頭,不過聽說他後來聽了傅卿的話,把綽號改成了架河柱。
他微微偏頭,總覺得這裡應該是擺著一張怪異的木頭桌子,上面應該坐著一個長著大腦袋豆豆眼的傢伙。
“真的是……我真是老頭子的怪奇故事聽多了……”傅卿搖了搖頭。
並沒有等待多久,碼頭便颳起了東風。
傅卿坐在板車的一邊,眼神注視著東方。
曾經有個老人在天水城救了他的命,送他回到鄂城。並承諾,在他的事情解決以後,會來接他。
他放空思緒,呆呆的望著滿天星斗。北方沒有帝星的位置,聽老頭子說,他在跟天宮的人玩捉迷藏。
夜風微涼,但卻吹起了他的睏意,義軍還是很夠意思的,在鄂城的最後一頓大鍋飯也有他的份,大鍋燉菜混著米飯吃到飽的那種。
等待許久,直到板車上的周星雲都醒了過來,那艘撐滿了帆的小船才緩緩的出現在傅卿的視線裡。
“我在哪?我們要去哪?”周星雲打著哈哈坐起了身。
“這艘船的目的是盛京。”
傅卿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小船。
“別吧,你跟我說這種船能渡海?我寧可走著回去。”周星雲撇了撇嘴。
“話可不能這麼說。”遠處傳來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船的速度很快,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便到達了周星雲和傅卿的身邊。
一個身材健碩的老人從船艙裡鑽了出來,當看到傅卿的時候,老人露出了笑容。
“看來你已經解決鄂城的事情了。”他笑道。
“東風已經颳了大半夜了,看來老爺子你算的時間也不是很準嘛。”傅卿也笑了出來。
“沒辦法,剛剛在來的路上遇到了一個朋友。”老人嘆了口氣,道:“跟她聊天花了一點時間。”
“現在上船吧。運氣好的話兩三天就能到盛京了,還能趕得上盛京學宮的秋招考試。”
傅卿有些艱難的跳上了船,他轉頭看向依然停在岸邊的周星雲,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怎麼了?你還真想走著去嗎?”
“不是……你們還真想靠著這艘小船沿著東海去盛京?”周星雲連連擺手道。
“聽說東海浪可不小,這小船遇到浪頭豈不是說翻就翻啊。”
“小兄弟,你這話可就說的不對了。”聽到周星雲的話,老人明顯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
“你可以質疑我們半路吃什麼,但你可不能質疑老頭子我駕船的技術。”
他放下船槳,對著周星雲說教道。
周星雲依舊是一臉不情願的神情,但最後還是在傅卿的勸說下,磨磨蹭蹭的上了小船。
“我還是覺得這個老頭不太靠譜。”坐在船艙的角落,周星雲對著傅卿低聲說道。
“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說老爺子的壞話。”傅卿低聲回道。
“畢竟坐他的船可不用花錢。”
聽到不用花錢這四個字,周星雲的眼睛亮了起來。
在鄂城幹了那麼多天的苦力,他現在可算是明白錢有多難掙了。
“不花錢好啊,我跟你說,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錢這玩意的本質了。”周星雲嘆著氣說道。
“你看我們當初去的紅衣坊吧,那裡的有錢人都是成千上萬兩的丟錢,真不知道要幹多少年長工才能去那裡奢侈一把。”
“你是惦記著人家紅衣坊的姑娘吧。”傅卿翻著白眼說道。
“可惜哪些姑娘咯,現在都變成天門的飼料啦。”周星雲拍著大腿說道。
此刻風向變了,小船接著西風和水流,像支離弦的箭一般向著下游駛去。
“按著個速度,應該沒多久就到南江了。”老人站在船頭輕聲說道。
“南江?那是什麼地方?跟鄂城一樣大嗎?”周星雲疑惑的問道。
“南江是個小城吧,那裡的桃花酒很好喝,港口旁的酒樓也不錯。”傅卿科普了起來
“山坡上還建著寺廟,聽說裡面的許願井可靈了,但我個人覺得不太準,還有……”
說到這裡,他突然愣住了。
“還有什麼?你說啊?”周星雲疑惑的問道。
在傅卿的記憶裡,他似乎只是駕著小船一路到達天水,從來沒有去過南江。
但提到南江,他下意識的就把剛才的話說了出來。
“還有……我似乎忘記了什麼事情……”傅卿有些不確定的說。
“你這前後話根本就不連貫啊。”周星雲拍著大腿道。
傅卿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望向了遠處的景色,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深夜裡,他跟一個人共同賞過這邊的景色,也共同去過南江,在許願井裡拋過銅錢。
但他卻完全記不起來那個人的名字。
那個人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世界裡過,但每到一個地方,他總是莫名的覺得,這地方他和某個人來過。
雖然他已經徹底遺忘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