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夢(上)(1 / 1)
“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
黎昂聞言一驚,停下手頭的動作,一臉凝重地看向對面的維因:“如果你不是在一邊卷安倫佐面時一邊說出這話,我覺得會更有說服力。”
安倫佐面是一道與前世的義大利麵頗為相似的食物,由於這個世界沒有筷子,自然是用叉子來吃這種麵條。而維因非常有童趣地將麵條卷在叉子上,並越卷越大,樂此不疲。
對此,黎昂只能表示:你卷你面呢?
“我在卷麵條與我正在發表嚴肅且認真的言論這兩件事之間並沒有矛盾。”維因將卷好的面塞入嘴裡,“啊啊呃呃啊呃啊。”
“把嘴裡的東西吃完了再說話。”
維因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等有了一個明顯的吞嚥動作後,才繼續道:“倒不是我對未來有多悲觀,只不過人類在讓人失望這一點上還從沒讓人失望過。”
“我以為刺殺我的事情是7號和喬安娜兩人自己的主意,才陪他們玩了這麼久,要是早發現這是神意密會那幫人乾的……呵呵。”
“看來你對這事很失望啊。”黎昂叉起自己的那份麵條。
“確實很失望。”維因晃晃叉子,“7號是個愣頭青,對他來說,和神意密會這樣的組織合作是不可能的,但他的另一個毛病就是過於輕信他認為值得信任的人,所以他被喬安娜牽著鼻子走了。”
“至於喬安娜,哼,很有心機的女人,雖然身手和名望都不到最頂尖的層次,但她的腦子比7號好使多了,所以就輕而易舉地淪為神意密會的棋子。”
“腦子好使和淪為棋子似乎有些矛盾吧?”
“這可不一定。對於神意密會而言,聰明人反而會感受到神意密會的龐大力量,或是畏懼對方而屈從,或是渴望權力而臣服,神意密會都能輕鬆將他們納為棋子,畢竟他們要影響的只不過是一個個體。”
“但對於7號這樣的愣頭青,神意密會反而會感到麻煩一些,那樣的人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神意密會比較難直接控制他們,反而需要去改變環境來操控他們。”
“打個比方吧。迷宮中有兩種人,一種是‘聰明人’,一種是‘愣頭青’。神意密會要讓他們走到終點,只需要和前者溝通,告訴他自己擁有迷宮的地圖,很容易就能讓對方按照神意密會畫出來的路線走,畢竟那份地圖確實是能走出迷宮的真地圖。而另一種愣頭青呢,卻死活不願意相信地圖是真的,總覺得神意密會要害他,只按照自己的直覺走,神意密會想要讓他到達終點,就得改變迷宮才行。”
黎昂點頭:“就是說有的時候笨蛋反而比聰明人難操控是吧?”
“嗯哼,想要對付笨蛋,可沒想象中這麼容易,畢竟有時候你很難想象笨蛋究竟在想什麼。”
“所以神意密會想要利用7號殺了你,卻沒有直接聯絡7號,而是先聯絡了喬安娜,利用她來讓7號產生刺殺你的念頭?”
“沒錯,就是這樣。”
“那還真是……”黎昂不知如何評價,最終只能嘆了口氣。
“弒君者”這樣赫赫有名的頂尖刺客,在神意密會的眼中卻只是安排起來稍微有些麻煩的棋子。
也不知道作為目前維因身邊最近的人,黎昂自己會不會也變成神意密會準備安排的棋子?
“因為你是笨蛋,所以神意密會大概要花些時間做佈置才能安排你,而我肯定會幫你看穿那些安排的啦。”維因看出了黎昂的憂慮。
“把人叫做笨蛋可不是安慰人的方法。”
“但你至少把憂慮轉換成怒火了,這不是很有用的安慰方法嗎?”
黎昂:“……”
硬了,拳頭硬了。
“話說起來,秘之匙,是能殺了你的,對吧?”黎昂問起另一件事。
“是啊。”
“但7號都把那件捅你肚子裡了,你現在還活蹦亂跳的。”
“看似是這樣,其實我的傷勢可嚴重了。”維因放下叉子,一臉嚴肅,“不僅我的身體變得千瘡百孔,就連我肚子裡的孩子也……嗚……”
“喂!正經點!”
“好吧好吧。”維因無奈地結束塑膠演技,重新拿起叉子,“7號確實沒給我造成什麼實際傷害,這個事實恐怕會讓他大受打擊吧。但秘之匙能殺了我這件事沒有半分虛假。”
“那你為什麼……”
“首先,第一個問題我其實在他動手前就說了,方法沒用對,一切都白搭。”維因笑道,“秘之匙的外型很具有迷惑性吧,但它的本質並不是由外型決定的,而是由它的名字來決定。想想看,從名字上來看,秘之匙是什麼?”
“……鑰匙?”
“沒錯,秘之匙是鑰匙,那麼鑰匙該怎麼用呢?”維因摸出一把不知道是用在哪裡的黃銅鑰匙,在手上來回轉著,“插入鑰匙孔,旋轉擰動,咔擦,鎖開了。”
“可惜的是,‘弒君者’就連鑰匙孔都沒找到。若是用打比方來描述,他刺殺我的時候就是把鑰匙在保險箱上胡亂搗了一下,連一道痕跡都沒留下來。”
“聽你這麼說的感覺真可悲啊……”
“7號真想殺我,首先得找到我的鑰匙孔——用神秘學的術語來說,‘眼’——才行。當然,不是我臉上或後面那個眼。”
“這時候就別講這種惡俗笑話了。”
“好吧。將秘之匙插入‘眼’後,轉到正確的角度,這樣噼啪一下,我就死咯。”維因轉了圈叉子。
“還挺簡單的。”
“這就是秘之匙的力量,可以說是針對我量身定做的。”維因笑笑,“不過就算他做對了以上步驟,也不可能成功。”
“欸,為什麼?”
“因為你們找到的秘之匙,得加上一個字首——‘曾經是’。”
“曾經是秘之匙……”黎昂嘴角抽動一下,“那它現在就不是秘之匙咯?”
“嗯哼。”維因點頭,“如果你們的神秘學識再淵博一些,到了半神的水準——哦,這大概已經不能用淵博來形容了——就會發現一點。”
“存放秘之匙的那個匣子,可不是封存神器的儲物箱,它實際上是一個秘巫儀式的組成部分,那個秘巫儀式,是專門用來‘重塑’神器的。”
“所以你能召喚出的那把短劍,實際上是已經被拋棄的、真正的秘之匙的載體。”
“也就是說,是個廢品咯?”
“廢品倒也不至於,過去承載秘之匙讓它獲得了一些特殊力量,就像你現在可以無視空間距離,將它召喚到手中。對於一般人而言,這怎麼說也能算是件非凡武器了。”維因道,“它應該還有些其他能力,只是你還沒發現罷了。”
“嗯……”黎昂尋思這還真是白撿了一件奇物。
隨著晚餐結束,維因擦擦嘴:“今晚我要和7號、喬安娜,還有尊敬的公主殿下好好談一談,你自己先回房吧。”
“我沒意見。”黎昂倒也樂得不用處理這些麻煩事。
……
大殿的基石是鐵青色。祭壇上,黑色晶體物質組成的巨樹懸浮著,枯死的樹枝向著四面八方延伸,織成一張密網,支撐住皸裂的穹頂。這黑晶巨樹的根鬚纏繞著一枚半虛半實的灰色球狀物質,根鬚探入其中,似乎是在汲取些什麼。
點燃蒼白之火的黑色火炬依照某種特定規律排布,照亮了祭壇之下:枯骨滿地,既有人的屍體,亦有巨獸的骨骸,它們或是被束縛於鎖鏈,或是被囚禁於牢籠,其屍骨上鐫刻著繁雜的花紋,於空中的巨樹相共鳴。
深色的石壁上濺滿更深的血色,燈火飄搖,被進貢於神明的活祭在鐵欄構成的囚籠裡,在漆黑的地牢裡,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壇上,痛苦地掙扎,渾身鮮血。
人類的哀嚎和怪物的嘶吼迴盪在大殿深處,祭司高唱著迷信頌歌,信眾呢喃著痴愚囈語,諸多聲音混雜,組成了一首詭秘的交響曲……
……真是骯髒得叫人作嘔。
黎昂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腦子裡嗡嗡作響,卻怎麼都回憶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從自己身邊經過的一名黑袍祭司,但他的手卻直接穿過了對方。
這個黑袍祭司的身影閃動了一下,如同訊號不良,在黎昂抽回手後又恢復常態,並沒有任何反應。
“嗯……”黎昂皺了皺眉頭,“難道我在做夢?”
“是夢,亦是真實,是過往的虛影。”
一道從身後飄來的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
黎昂循聲望去,本以為能如意料之中一樣看到某偵探慵懶而不正經的身影,但入目,卻是一位身著長度拖地的暗紅色長裙,頭戴黑色頭紗遮住面容的女人。
“你好,從異世界到來的旅者。”
這個身份未知的女人穿著層層疊疊的華麗長裙,卻只是隨便地坐在臺階上,面紗下露出的半張臉膚色蒼白到毫無血色,嘴唇卻鮮豔似血,此刻微微勾起,對黎昂露出詭秘莫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