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守門人(1 / 1)
煞白的探照燈光裡,花紅的腦子流了一地,血腥的味道在人們中間瀰漫了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多看一眼,他們心中所有的情緒,都被恐懼掩蓋、吞噬、掩埋。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會無數次的發生,每天都會有這樣一條條的生命逝去。
殺人者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仰面朝天哈哈哈的狂笑。
此時,兩輛軍綠色的卡車停在了身後不遠的地方,兩個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跳了下來,他們跟殺人者比比畫畫的說了一些什麼,然後這些被捆綁雙手的勞工被趕上了那兩輛車。
上車之後才發現,裡面密密麻麻的已經擠滿了人,兩輛車,足足有百餘號。
車子一路顛簸向北駛去,搖搖晃晃中有人噁心嘔吐,汙穢的味道在車廂裡來回的飄蕩,再引起人的嘔吐,再加重這味道,如此迴圈。
於是車裡的人們覺得這時間過得太慢,行進的路途實在是太漫長。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處山坡上,眼前出現一個巨大的土坑,土壤裡撒滿了白灰,瀰漫著嗆人的味道。
他們被槍托驅趕著、被狼狗汪汪的狂吠恐嚇著紛紛的跌落到土坑之中,身上的傷口沾染了白灰,撕心裂肺的灼痛。
人們幾乎不能呼吸,他們拼命的掙扎,可眼前的世界被白灰迷住,到處都是白茫茫的,怎麼也望不到邊界,怎麼也找不到盡頭。
一個10來歲的小男孩雙手被緊緊的捆在身後,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碎,在這凜冽的東風中來回的飄擺,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他光著腳沒穿鞋,腳上板是血汙,他踩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掙扎著站起來,土坑實在是太深了,他根本爬不上去。
於是他仰頭看著天空,漸漸的絕望。
突然,一道白色的弧光從天空中出現,由北向南,將這個黑暗的蒼穹分割兩半,卻又瞬間彌合,在他眼前不遠的地方墜落到地上。
一道奪目的白光閃出,那男孩眼前瞬間一亮。他感覺到渾身上下一陣陣的刺痛,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身上爬來爬去,不停的啃咬。
兩隻耳朵嗡嗡的鳴叫了起來,彷彿無數的男女老少,在耳朵裡痛苦的悲鳴。
他覺得頭暈目眩,仰面朝天的摔倒在地。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躺在了一張白色的床上。手腳呈大字型被捆縛著,身體上貼著各種各樣的線纜和管子。
他害怕極了,使勁的掙扎卻無濟於事,他張開嘴大聲的喊叫,卻發現無論他怎麼用力,都喊不出聲來。
屋子裡空蕩蕩的,除了他之外只有那些花花綠綠的儀器,隨著他身體的抖動發出不同的滴滴聲響。
“姓名?”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走了過來,這白色制服把他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透過他的護目鏡可以看到,他的目光有些冰冷又僵硬。
男孩搖了搖頭,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所有的記憶都在瞬間被抹去。
不,不對,他記得南焦煤礦的採礦場,他記得剛才五六人才能抬得起來的大石頭,他記得那個鬼子的軍官一槍打碎了一個勞工的腦袋,他記得室外飛濺的花紅的腦子。
另外一個人走了進來,他們倆所穿的制服完全相同,都被巨大的護目鏡遮住眼睛,很難分辨彼此。
“中度輻射,記憶偏離83度,生命體徵良好。”
拿著本子的那個人報告著,後來人點了點頭,轉身便離開了。
又進來另外一個人,在他的臉上扣了一個塑膠的罩子,一股淡紫色的煙氣飄了進來,這味道甜絲絲的。
眼前的一切漸漸的泛起了白光,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他覺得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甚至開始羨慕那個被打碎腦袋的勞工。
不如就此去了一了百了,活下來還是受罪的一生。
但老天並沒有滿足他的願望,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野地裡。
身後就是那個巨大的埋著無數具骸骨的大坑,上面已經被填滿了土,隱約的可以看到白灰的痕跡。
他大聲的哭嚎著,用力的拔土,指甲被磨斷,皮膚被磨破,殷紅的血滲進了泥土中,刷的一下便不見了蹤影。眼前的土堆彷彿乾涸的沙漠,他抓起一捧沙子,便又有另外十捧沙子埋了回去。
最終他還是沒能救出任何一個工友,最終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於是他便默默的留在了土坑西面的一間小屋子裡,無論春夏,不管秋冬,只守著眼前這個土坑。
直到三十幾年前,政府發現了這個萬人坑,把它建設成了紀念館,他便自然而然的成了這裡的守門人。
聽了他講述的這番故事,陳浩的心頭一陣陣的泛酸。
他抬頭問道:
“大叔,你就是那個活下來的人吧?你叫什麼名字?”
那老者搖搖頭,
“不記得了,從那天白光出現之後,就再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的這些工友,他們是被鬼子趕到這兒來的,可殺死他們的是白光……”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卻記得這萬人坑裡每一句骸骨的名字,記得他們長成什麼樣子,他們的身上有怎樣的故事。
老人的眼圈紅著,卻沒有流下眼淚來。或許這麼多年,他的淚已流乾。
“你真的是記者?”
老人抹了抹眼角的水氣,扭過頭來問陳浩,陳浩使勁的點頭。
“你敢不敢把這事說出去,講給更多的人聽?”
老者眉頭緊鎖著,目光炯炯的望著陳浩。陳浩使勁的點頭,
“敢,我當然敢!”
老人欣慰的點了點頭。
“老人家,您真不記得你的名字了嗎?你還活著,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到你的家人。”
說這番話的陳浩是真誠的,他也特別想這麼做。老頭卻擺擺手笑著道:
“我被抓去當勞工的時候,全家上下我最小,現在我都80多歲的人了,那還能有什麼家人?再說了,我真的不記得我的名字了,從白光出現那一刻我就不記得了……”
老人說完緩緩的站起身,推開了屋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夜晚吹起了一陣涼爽的風,風從屋門轉了進來,在這斗室之中盤旋了一圈,算作簡單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