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是女人(1 / 1)
時歲已是十一月,冬,已經入的深了。
天氣日復一日的蕭索起來,許昌城南一座小小的演武場上,也是鋪滿卡了槐樹葉。
天氣雖寒,關平卻沒有絲毫畏懼,仍是裸著膀子,在校場中,持了呂布那一杆神兵,來來回回的錘鍊著戟法,直將地上的落葉,掃的呼呼風捲。
待幾路舞下來,當真暢快淋漓。在一旁看著的謝戮曹忙上前,先接過長戟,後遞上擦汗帛巾之類。
“主公,您這戟法,越見嫻熟了,末將在您手下怕是撐不過一合。”
“呵呵…”關平微微搖頭,道:“關賢啊,你這話說的,未免低看自己了。你現在,雖然礙於體格未成,力氣不大,但是至少也能走五合。記住,為將者,首要的,不是必死的決心,而是必勝的信心。”
“末將謹記主公教誨。”這被關平喚作關賢的人,正是謝戮曹。
徐州自古富饒,且聯通南北,乃是及重要的戰略要地,曹操應劉備之邀,敗呂布於下邳後,自然不會傻到將徐州城又讓給劉備。
這無關信義品德的問題,在一州之地的誘惑前,仍然恪守道義的,只能去做聖人,若是出來爭霸天下,家破人亡是其唯一下場。
曹操做事,向來果決而不留餘地,他先是任命車騎將軍車胄為徐州刺史,並接管劉備、張遼以及關平的所有軍隊,將之全部留在下邳城,歸車胄親自統轄。
好在曹操並未將原來的編制打亂。劉備、張遼軍隊的各軍侯、屯將仍是舊人。
關平手下,經過關平推薦,高順接任自己的陷陣校尉一職,又從張遼手下討要了宋憲,將韓開山訓練的七百降兵歸其統領。二支軍隊皆歸車胄節制,屯駐在小沛。
至於丹陽兵,仍是石鎧統領,最高統帥還是車胄,駐紮在下邳。
可以說,曹操這一次,下手真的是狠,幾乎剝奪了劉備、張遼、關平三人的全部兵馬,僅給他們各自留了百來家兵。
而原先謝戮曹率領的那一百親兵,便做了關平的家兵,而謝戮曹也被關平賜名做了關賢。
也因為,才有了“主公”這一聲稱呼,從此,關賢部下一百人的衣食住行及每月糧餉,都得關平自己掏腰包了。
得到的好處便是:這一百人馬,從此,便姓關了,即便是天子宣召,沒有關平的附加命令,他們也不會做出任何行動。
“對了,父親那邊可有訊息?”關平一面擦手,一面問道。
關賢面上登時換上一副憤憤不平的臉色,道:“那曹賊端的可惡,末將聽聞,他從徐州回來不過幾日,便上奏了天子,將他手下那些寸功未建的庸才大加封賞,卻獨獨將主公以及老主公、還有張文遠將軍落下了,哼!真是萬惡的曹賊!”
聽了關賢抱怨,關平只是微微一笑,正待穿上上衣,卻聽的背後一陣踩踏落葉的稀疏聲,並有一陣淡淡的清香傳來,沁人心脾,雖身在寒冬,仍如沐春風。
“哥哥,找了你許久,就知道你在校場。”正是關鳳,她輕輕地走到關平面前,從他手上接過上衣,極為熟稔的替關平穿上,卻又從架上拿起腰帶,想要替關平束上。
關平有些不好意思,欲接過腰帶,訕訕道:“我自己來吧。”
“你呀,不要以為自己很能幹。”關鳳嗔了關平一眼,不顧她的動作,雙手從他的胸前繞過去,把腰帶束上,又退後兩步,仔細看了看,覺得位置斜了點,又上前,扶正了。
“其實你啊,每次都把腰帶束斜。”關鳳大眼睛調皮而又調侃似地瞟了關平一眼,笑道:“只不過每次都是我暗中幫你扶正的。”
“有嗎?”關平傻傻笑了幾聲,回想起昨日的事情,抓了抓頭,笑道:“好像是哦,昨日,伯父就說我腰帶束斜了。”
“是吧,這可不比小沛了,這可是許昌,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多如牛毛,哥哥你免不了應酬,這些細節,可疏忽不得。”關鳳溫婉笑著,一張羊脂玉般溫柔白潤的小臉,洋溢著甜蜜。
“也是。”關平想起前幾日自己一身汗臭味上街,幾個女子隔遠了看自己眼睛放光,待近了,便捂鼻皺眉而走的情景,自嘲似笑道:“前幾日,伯父說我沒得女人照顧,還說要給我說門親事呢,現在想想,也是……”
“不…不是…不。”關平還未說完,心頭猛的意識到說錯話了,頓時手足無措、懊悔不已,忙驚恐的看向小妹。
可已經晚了,只這一句話,漫天的委屈已經席捲了關鳳,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明明眼淚已經到了眼眶,卻因為性子倔,關鳳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拼命地壓制眼淚和哽咽。
頭也是往下埋著,一襲瀑布遮住了小臉,而消瘦的肩膀,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鳳兒,不….不是…不…唉…不是這樣的。”
關平徹底慌了手腳,想解釋,卻又斷斷續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主公…”關賢畏畏縮縮的走上來,朝著關平望了一眼。
“快帶著士兵回軍營,待在這裡他孃的喝西北風啊!”關平一腔憋屈,將關賢當做了出氣筒。
關賢自認倒黴,撇撇嘴,忙帶了士兵自回。
“鳳兒…鳳兒…我不是那個意思….唉!”關平說不清楚,猛跺了一下腳,就欲上前把她的臉扶起來。
“你走開!”關鳳忽的往後退了一步,眼淚汪汪的抬起頭,望著關平。
“你沒女人照顧?你說,是誰天天給你洗的衣服,別人一天一身衣服便也夠了,你倒好,天天往校場跑,每次都是汗下如雨,便是十套也不夠你換呀。”
關鳳抬手抹了一把淚,繼續罵道:“別人一套衣服能穿幾個月,你倒好,一天磨爛一套,交給婢女做,又怕她們做小了,不合你的身子,鳳兒便天天晚上點著燈兒給你做新衣裳,手都被扎破了,也趕不上你那爛衣服的速度。”
關平哪裡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每天一趟拳打完,一套戟法演練完畢,反覆幾天,麻布衣衫便破的七七八八了。
破了之後,自有人送來新衣裳,關平也不在意,卻不知這衣裳,卻是關鳳每夜垂在油燈下,一針一線縫製而成。
“唉!”關平心痛的無以復加,只能苦著張臉,猛跺腳,猛嘆氣。
關鳳卻不理他,只是淚眼朦朧,自顧自的說下去,彷彿要把漫天的委屈都傾瀉出來。
“你難道忘了,每天是誰提早幾個時辰起來,生怕你吃不慣其他人煮的食物,為你研磨綠豆,調製羹粥,你喝著綠豆湯只要幾口,你可知道磨那麼一點,要多大的精力。”
“鳳兒…...我…”
“你不是說你沒女人照顧麼,那鳳兒是什麼?是做活的木頭,每天伺候著你吃穿,等你不想要了,再把鳳兒一腳踹開。”
“我是混蛋…我是混蛋…”
“你當然是混蛋了,你自己找女人去,要她給你熬夜做衣服去,要她給你起早熬粥去,要她在大冬天裡給你洗衣服去,去啊,去找啊。”
關鳳狀若癲狂,往日裡的嫻靜端莊,早已消失不見,關平又彷彿看見了自己剛認關羽為義父時,那個孤僻的、渾身是刺的妹妹。
關平深知那個時候妹妹的孤獨與恐懼,她拋卻天生的溫婉性子,只是為了保護自己。
關平自認為:是自己成了關鳳外面那一層保護殼,才使得關鳳漸漸放下偽裝,漸漸地溫柔和善起來。
而如今,因為自己這一層殼的破碎,關鳳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關平即便再愚笨、再榆木腦袋,也隱隱間知道了,妹妹與自己之間的感情,絕不是簡單的兄妹情誼。
也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與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人生中第一次見面,且在以後的兩年,親密無間形同一體。而同時,二人又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且彼此是對方生命中最重要的溫暖。
在這種情況下,二人顯然更像是初戀,而非兄妹——這一點,二人都心知肚明。
而這種情況,對於關平來說,比之在戰場上單挑呂布更加艱難。
因為,延續幾千年的倫理道德的力量遠比呂布強大不知多少。
兄妹相與奸者,殺之棄市!即便是義兄妹,也似如此。
這是多麼悽慘的死法,被斬首不說,屍體都得被扔到市面上,供萬人唾罵、恥笑、踐踏;而女囚的屍體,即便是無頭的屍體,都可能會成為某些飢渴漢子洩慾的工具!
這是多麼大的恥辱啊!
想到此處,關平只覺得心都在顫抖,關平是怕,不只是怕死,還有比死更加令他恐懼的東西。
“無論如何,她的安全與幸福是第一位的。”關平默默看著哭訴完後、抹著淚、傷心欲絕跑著離開的小妹,嘆了口氣,抬頭望天,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