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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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倒未作多想,舉步自往前方街市開著的成衣店走去,一面說:“我看黃色衣衫與你並不十分相配,不如另挑一件合襯的,你身上這黃裙被我澆了馬尿,便當我再賠你一件吧?”

林亦初隨著他走入一家裝點豪華的衣店,入眼綾羅綢緞各色衣物倒也齊全。

扶桑身上粹白深衣本就有幾分汙穢,更兼被劃了一大道口子,自是要挑一件新的來換下。他在陳列衣裝的架臺前揀選,林亦初則被店中侍候的小童引去旁側女子妝裙櫃下。那小童見林亦初面容姣麗,有心想為她揀一件稱心的,便伶牙俐齒先把時下最風潮的款式衣樣都一一拿到她面前介紹起來。林亦初卻是把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心中反覆想著扶桑方才所說的話。

林亦初雖知道自己容貌秀美,卻也從未因此孤芳自賞,目中無人。眾仙友眾元君中生得比她美的,自是大有人在。她對姿色女妝一事本就十分不上心,仙家女兒們都在聚頭議論新妝新衣新發式時,她卻常常連長髮也懶得束起,只將一兩件還算上眼的衣裝顛來倒去地穿。便是她母上要為她配選新衣,也總被她推脫再三,一拖再拖。反正她大多時候都被龍王老兒堵在東海海底,功夫全花在修煉龍真和幾套劍訣之上,難得見著幾張生面孔,也無所謂穿著。

這一身南海龍綃裁製的黃衣黃裙雖也不見得與她的面容兩相互襯,如何如何相得益彰,卻也在她身上穿著有些歷史。驀地被扶桑言之鑿鑿,說她與黃衣不配,竟讓她心中升起幾絲莫名的失落。

那一夜她換上黃裙被他醉夢間錯喚作另一個名諱。

想是那個女子也愛穿杏黃的衣服。

她穿起時又是如何顧盼生姿?可是勝於自己許多?

林亦初訥訥望著店裡侍候的童子張口閉口,腦中卻是心事橫走。

倏忽背上被輕輕一拍,她才回神,側過臉只見扶桑已換上一件白底淡青錦簇團花的薄衫,另將髮簪撤去拿一頂新的青玉冠將頭髮束起。

扶桑見她只站著不動,以為她對眼前的女衣都看不上眼,便在她耳畔小聲道:“我原以為你喜歡人間玩物,也會喜歡凡人女子的衣裙樣式,你若不喜歡,我們換一家罷……”

他吐氣溫溫在林亦初耳邊,雖是極近輕柔,卻立時把她嚇得往邊上飛挪,吞吞吐吐道:“我喜……喜歡啊,只是看得我眼花繚亂一時無從……無從選起。”

扶桑信以為真,便仰起頭將懸掛在高架之上的眾衣裙巡覽了一遍,指著其中一件淺綠的丹碧紗紋雙裙說:“那件便很不錯,與你的眼睛也是極襯的。”

見他那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想來也曾為心愛女子如此挑過衣裳。林亦初朝著空無之處悄然一翻白眼。她偏不照著他的喜好行事,明明是她穿衣在身,為何非要讓他覺得合襯滿意?

林亦初朝衣架子隨手憑空一點,說:“我就喜歡那件,就要那件,你速速掏錢袋來罷!”

她在衣店後閣中換上新裝,這才發現自己隨手亂點,原來點下一件芙蓉雲襟的粉緋色廣袖羅仙裙,裙襬左右交疊五六瓣,飛旋時若花瓣魅然綻開,靜立時如骨朵含苞待放,倒也讓她有幾分滿意。

林亦初拎著自己的舊衣走入店中正閣,那一身杏黃的綃裙雖是衣料價值不菲,眼下卻是光見著就讓她心煩,索性把舊衣直接丟予衣店老闆,眼不見為淨得好。

扶桑正立在四面衣櫃中間隨興品賞,見她出來,上下看了兩眼,只挑眉笑了笑,也未多說便邀她回街市上閒逛。

七夕這一日,城鎮之中人煙熙攘歡慶,大多是要鬧到深夜。這時他二人行在街中,由扶桑做東,林亦初便將那些凡人集會的吃食玩物統統嘗過玩遍,雖也耍得盡興,只是她每每看見凡人孩童都會想起司霖,心中不由惆悵。

“我總想,若能領著司霖走在如此熱鬧的街景之中,他會是如何雀躍,”林亦初立在街尾人跡寥寥之處,微微闔上眼,任緋色袖翼被夏風吹的微微揚起,彷彿袖尾被司霖輕輕拽在手中,低聲笑道:“不過他性情倒有幾分變扭,無論心中如何開心,大概面上還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吧。”

扶桑陪她站在這一處,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條金色長龍般華光璀璨的人間街市。

他說道:“司霖已放下心中憂愁,有所棲身。現在莫不是換作你不能忘憂?”

聽見“忘憂”兩字,林亦初下意識在耳邊一撫,那一葉赤翎正斜掖在她的鬢角,觸手溫熱。

林亦初仰起頭,望向夜空中橫亙著的璀璨銀河,說:“我雖再不能見到司霖的一雙眼睛,現在卻彷彿與他血肉相融,並無遺憾。縱觀世間,最不能忘憂的人恐怕應當是鬱上仙吧,你心中女子雖已仙逝,也許今日早已投胎他處,此時也正拿眼仰望著同一幕星空,又或是她今夜正候在萬鵲橋上,等你前去相會呢?”

方才扶桑在街上拿牛郎織女的傳說來開林亦初的玩笑,她本也不過是想以牙還牙罷了。

不想扶桑同她一道抬眼望向蒼穹,聽得認真。

他靜默片刻,復又低頭說道:“鬱願意傾盡所有,只求如牛郎一般,每年有一日得見心愛女子,即便只能與她隔著眼前這樣長長的街市兩相對望……”

他深吸一氣,面上笑得苦澀,像是自嘲一般又說:“……只可惜夭月已灰飛煙滅,隨風而去,從此不入輪迴。”

“要我隨你去蓬萊?”林亦初以為自己聽錯了,提高了聲調問道。

“東蓮尊君的賣身契約還在我手中,這就要耍賴了?”扶桑坐在茶案後,頭也不抬,只顧著手間過葉沏茶,一面說道:“以你的心性,不該最喜歡看什麼金黃樓宇七彩流雲嗎,蓬萊仙島是仙家福地,景色瑰麗無雙,九重天庭比之猶有不及。你竟不想去?”

他剛沏上一盞茶,便被林亦初氣呼呼奪了過去,仰頭灌水似地喝了個乾淨。

林亦初將杯子往茶案上一丟,說:“我又不是沒見過,以前跟著父君,倒也去過幾次。只是我放心不下兄長,現在不能隨你去。”

他二人從新安回來,扶桑自是取道回他白重山破觀,林亦初則不做二選直奔王蕭家去。確認過王蕭無恙後,方才回頭來找扶桑。前腳剛跨進他觀中,便聽他劈頭蓋臉說要拖林亦初上蓬萊,去找沁洸以物易物。

蓬萊仙島包羅永珍,景緻甚美,珍奇花草,異獸奇寵無所不有。換作平時,不用扶桑威逼,林亦初也會求著人帶她去玩兒。

只是在這蓬萊仙島中凡度過一日,他處便過去一年光景,他二人若是在蓬萊中稍作幾日停留,王蕭期間恐怕就要死兒子死女兒,一頭栽進他的作孽命數里。這原是應渡劫所需,由司命老兒特別規制好的劫數,本該質量有所保證。然而上次王蕭的妻子病中日數與司命冊中有所不同,最後又是林亦初橫插一腳,干預其中方才令餘氏好轉。其間古怪叫林亦初再不敢大意,此後王蕭命中坎坷,還不定出什麼岔子,叫她始終放不下心,恨不得每時每刻蹲在他家房頂守著才好。

扶桑又從案底取出一隻杯子,重沏好茶,嘆道:“唉,我倒是一直記著你小時候說喜歡看金殿流雲,如今娃娃圍兜摘了,心思也不同了。”

扶桑一再說起金殿流雲,這時候林亦初才反應過來,想起她母上說過的典故,一時羞惱,又一劈手將他手中茶盞奪了過來一口灌下,恨恨道:“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你再提起,莫怪我削你半顆腦袋!”

她說罷還不忘在茶案上裝模作樣狠狠一拍,不想粉緋色的廣袖中抖落出一隻小小白玉瓶子,滴溜溜在茶案上滾了幾圈。她一時也忘記是哪裡來的瓶子,望著看了一刻,這才慌忙伸手將白玉瓶攏回袖中去。

見她一副猴急模樣,扶桑狡黠地笑了笑,明知故問道:“咦,東蓮尊君身上怎麼有一絲桂花香味?”

林亦初與他隔案相坐,兩人之間只二十寸不到的距離,扶桑飛電似地伸手過來在她袖間一拂,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他手中已握著那白玉瓶子。

“這瓶兒你又是哪來的?竟和我的有些相似。”扶桑一面將玉瓶掂在指尖上下打量,一面故作好奇地問道:“莫不是你鍾情於本尊,想拿一個留作紀念?”

林亦初被他這一問嗆得啞然失色,本想解釋的話語立時被她咽回肚子裡,換上一副強詞奪理的架勢說道:“笑話,這瓶子本來就是本公主的物件。”

她說著,偷瞄了一眼扶桑掌間的玉瓶,見瓶頸上有一處微小的青色玉沁,便瞪眼說道:“本公主的玉瓶瓶頸有一處碧痕,不信你自己看。”

“果然,原來這瓶子當真是你的,那瓶中有何物件?”扶桑竟信以為真。

林亦初將瓶子奪回手中,欲收回袖裡,說:“瓶中空無一物,我……只是隨意拿紙封上罷了。”

方說著,指尖卻在袖中觸到了另一隻玉瓶。她頓時醒悟過來,將兩隻瓶子都取出,擺在茶案上一看,兩瓶雖形狀顏色大抵相同,玉色玉紋卻自然不可能一模一樣。她急急翻開瓶頸處有碧痕的玉瓶封口,只見其中躺著數個淺黃丸子,正是那一日王蕭給餘氏服下的藥丸。

怪只怪林亦初把人家瓶子偷來撕了封口後,還擔心桂花香氣逸散,畫蛇添足又拿硃紅封紙封好瓶口,乍一看將扶桑手中另一瓶認作是自己袖中的。

“你又捉弄我!”林亦初左右兩手各握著一隻瓶子,幾經比較之後,洩氣地說:“我那日是拿了你給王蕭的藥瓶子,但不過是想看看藥丸是何材質……而已。沒想到瓶子裡的藥丸都被吃光了。”

扶桑盤腿坐在案後,拿一隻手撐在膝上,側支著臉,懶洋洋笑道:“那既是空瓶,為何不扔?”

林亦初無言以對,索性假作對他不理不睬,從右手瓶中取出一粒藥丸來,在鼻下嗅了又嗅,幾番研究下仍沒聞見什麼藥味。

扶桑只看著她笑,頰上淺淺印出一枚笑渦。

林亦初乾脆眉頭一皺將藥丸含進嘴裡,那淺黃丸子入口即化,甜如蜜糖,一時唇齒間瀰漫起桂花的香氣。

“這……是什麼藥?味道倒像是桂花蜜糖……”

“這確是桂花蜜糖。”扶桑哈哈大笑,說道:“這是我親制的,蓮公主吃著還可心麼?”

林亦初愕然,一時沒領悟過來,怔怔問道:“那一日餘氏服下的是桂花糖?”

“既是如此,她又是如何……”見扶桑面上掛著一副觀人唱戲似的閒散笑容,林亦初剎那間思緒湧動,幾乎想一腳將他的臉跺進地底去。她將玉瓶放在茶案之上,抱臂在胸,正顏厲色問:“我本就納悶,餘氏的病來的突然,去的奇怪。莫非根本就是你動的手腳?”

扶桑也不掩飾,乾脆道:“不錯,餘氏之病本不在龍漣丞的劫數之中,是我叫徒兒化乾在司命冊中加上一筆。此病是因我施瘴而起,由我解瘴即可痊癒,那糖丸不過是障眼把戲。”

林亦初始終因餘氏的那一次怪病而侷促忐忑,這一時得了正解,又是安心,又是窩火,心中千頭萬緒無從表達起,愣了半晌才從牙縫裡塞出一句話來:“你個小人,還說自己不是仗著通曉卦數玩弄人心?你到底為何要這麼大費周折?”

扶桑手中拿起被林亦初扔在案上的茶盞,在指尖玩耍起來,好似他與林亦初初次在道觀中相遇時的情景。

他望著茶盞翻動,笑得歡樂,說:“你既然也知道我的卦數了得,就信我一次,同我一起去蓬萊,隨龍漣丞自己渡他的劫去,我保證他命格無礙,不必掛心。”

扶桑的眼角微微挑起,笑意散漫,見林亦初不語,他又像是小孩撒嬌一般央求道:“兮兒,你便答應我,可好?”

林亦初被他兜了這麼一大圈子來捉弄,心中本也很是不服。然而他一聲“兮兒”,入耳卻更叫她心中震動。

她撇過頭去,說:“去蓬萊……本也無不可,只是你的手段著實可惡,私涉餘氏命數,如此胡來,還不定要削你多少仙壽!”

扶桑將茶盞放下,雙眸中竟有些渙散茫然,他望著林亦初低聲說道:“我遠望著你如此之久,偶爾也想你轉眼來望我一次,即便只是因為你有求於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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