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撼動時代的偉力（1 / 1）
這是最壞的時代。
人的一生，美好或許曾經存在藝術裡、存在回憶裡、存在遐想裡，現實中更多地卻是在不停地經歷苦難。
所以，現在永遠是最壞的時代。
通曆2165年12月7日，群峰之巔穹頂天宮“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剛剛確認了兩個孩子狀態的賀長纓與賀崇修面向而坐，44歲正直壯年的賀長纓懷著濃濃的滿足和憐愛看著眼前的賀崇修，他還記得當年賀崇修13歲離開之後一去不回頭的場景。後來的五年，賀長纓每年都給賀崇修轉去生活開支費用，也會在電話裡面有零星的溝通，但他真的沒有想到，再見面已經是在實驗室：18歲的賀崇修，沒有和賀長纓打任何招呼，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透過了實驗室的招聘考核，成為了“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的工作人員。
如今已是三年過去，但在常年搞技術，生活在科學世界裡的賀長纓眼裡，賀崇修仍然還是那個在母親即將去世時，明明傷心痛懷卻還是不屑一顧昂著頭的孩子，所以他那天揍了賀崇修，那是唯一一次揍他，也是最後一次。
賀長纓自己很清楚，那些年是自己對不起他的母親。作為丈夫，自己久不在身邊，一門心思投入醫學研究，妻子文起航幾乎是剛結婚就守活寡；作為父親，自己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將孩子、家庭、父母親的重擔都交給了妻子。文起航久居閨閣又身處紅塵，外表成熟實則涉世未深，經不住俗世的誘惑，被心懷不軌的男人誘惑出軌，最終落得一個服藥自盡的下場，讓賀長纓非常痛苦和內疚。在賀長纓心裡，犯錯的雖然是妻子，有過錯的卻是自己。
所以兒子不認母親，認為母親背叛了家庭；兒子也不認父親，認為父親沒有盡好責任。這一切賀長纓都理解，他只要知道賀崇修過得好就夠了，只要知道自己的孩子優秀就夠了。至於其他的，賀長纓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該教的、該交代的都差不多了。
“想必世人如果知道，這次基因編輯技術能夠成功，我的兒子賀崇修居功至偉，應該會相當驚訝吧！”賀長纓淡淡地想著。
“主任，我再次強調，我不同意你明天這樣直接召開釋出會！”眼看著賀長纓又將開始回憶往事，賀崇修非常不耐煩，不得不出言打斷賀長纓的回憶。兩人圍繞這個問題，從賀長纓決定召開釋出會的半個月前開始討論至今，仍然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我還記得，從小時候第一次測試完智商後你就常說我是你見過的22世紀最聰明的人。可是在我心裡，你才是這個世紀最具才情的人，所以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何你一定要著急召開釋出會將這個訊息放出去。你明知道的，按照現在醫學界的倫理規定，我們所做的實驗，所有為之付出的努力本身屬於違規操作，這個技術一經發布，將造成整個人類基因池的不自然、不純潔，甚至引發全人類恐慌也說不定……”
見賀崇修還想說什麼，賀長纓擺擺手，他看著這個自己最引以為豪的兒子，輕聲說道：
“今天我們不聊這些，聊一些別的東西行嗎？”
“那你公佈去吧！反正你知道，我永遠永遠都絕對不同意你的做法。”賀崇修一轉身，抬起頭，像是沒有注意到賀長纓挽留的抬手，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執著乃至狂熱，大步離去。
如果，如果人們可以對故去的人說話，而對方也能聽到，還會做出回應，不知道你們會說些什麼，又會做些什麼呢？
賀長纓嘆了一口氣，眼看著賀崇修的身影慢慢隱入黑暗，拐過轉角慢慢消失在視野，抬起的手輕輕放下來，撫摸著辦公桌上曾經一家三口的照片，將那本陪伴了他二十餘年的工作筆記拿起又放下。重複了好幾遍，最後陷入良久的沉思當中……
通曆2165年冬，一代基因編輯技術鬼才賀長纓代表“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在群峰之巔穹頂天宮會館召開新聞釋出會，介紹了成熟配套的鋅指核酸酶(ZincFingerNuclease,ZFN)技術和使用該基因編輯技術創造出的“多多”和“少少”這2名從出生就免疫HIV病毒的嬰兒。一時之間，基因編輯技術一詞如同長了翅膀乘風而去，瞬間進入千家萬戶，全球各大媒體瘋狂轉載報道這個新聞，賀長纓這個名字因此名震天下，基因編輯技術入圍舊曆2165年十大醫學創新技術。
儘管最後基因編輯技術因為醫學倫理原因未能最終入選，但光是入圍已經足夠引發當世醫學界地震了。各國醫學家以崑崙神國皇家醫學協會會長肖恩·威爾遜為代表，聯名130多名醫學家倡議全社會抵制基因編輯技術，肖恩·威爾遜甚至稱基因編輯技術為“神創造世界以後有史以來，對神最大的褻瀆，對人類基因最嚴重的不敬，對子孫後代極度的不負責任”。各國政·府包括穹頂天宮所在的中央天國一致發表宣告，大意無非是：雖然科學技術沒有國界，科學研究沒有止境，但不能不顧醫學倫理，不能罔顧道德人倫，不能觸及法律底線，希望“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能夠及時回頭，做好“多多”和“少少”兩個孩子的善後工作，同時停止所有違規操作的基因編輯技術研究。
永久中立的中央天國一時成為萬眾矚目之地，“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也被崑崙神國、中央天國、牧野王國、極樂佛國、蓬萊島國五大國安排的人嚴格控制進出，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實驗。
通曆2165年12月10日，穹頂天宮進入全面戒嚴，各國武裝部門以中央天國武裝部門為主體，互為補充，互為監督，嚴格控制了穹頂天宮內的“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和裡面所有的專家。
作為“人類基因工程”負責人的賀長纓更是被從嚴看管，所有辦公室和實驗室的工作記錄，實驗資料分別被五國武裝部門聯合授權。
與此同時，各國權貴富豪卻暗中秘密聯絡穹頂天宮“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和專家，一方面貫徹元首指示希望能拉攏幾個專家到自己所在國家工作，經費待遇都有優待；另一方面則是夾帶私貨，希望拉攏一批自己的專家，藉助這個技術改善乃至定製後代基因譜系。然而，實驗室的專家們卻只是冷眼相待、無動於衷。
通曆2165年12月12日，史稱“雙十二譁變日”，極樂佛國三流娛樂雜誌風流才子記者肖子傑利用五國博弈關係，經由多媒體終端連發7篇新聞通訊，先後指出中央天國、崑崙神國、極樂佛國、蓬萊島國、牧野王國與“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秘密談話記錄，涉及到多國武裝部門高層領導談話錄音、影片、簡訊、待簽署的合同協議等內容，甚至多份定製基因譜系報價表都被曝光出來，可信度之高几乎是百分之百。這些資訊經由多國權威媒體轉發後，迅速發酵升溫，引起全人類譁然。
各國政要、權貴、富豪定製後代基因譜系的舉動挑戰整個世間倫理，一經披露，引發世間軒然大/波。特別是基因編輯技術高昂的價格，自帶淘汰底層人民的屬性，必然混入和擾亂人類基因池的嚴重後果，引發世間多地暴動。以崑崙神國有名的貧民州德克斯州為代表的底層群眾在不懷好意的野心家攛掇下率先扯起遊行示威，各大國屬國接連發生武裝暴動。
通曆2165年12月18日，以崑崙神國屬國底德比國防自衛軍薩科·維奇中將發動政·變為轉折點，激起絕大多數反·動·派空前熱情，進而點燃第六次世界大戰。
通曆2166年元旦，新年伊始，永珍更新。為平息民怒，經由五大國首腦共同批准，以全網直播的方式，基因編輯技術鬼才賀長纓被推上了群峰之巔穹頂廣場新建的斷頭臺。據說行刑當日，十三萬民眾紛紛自發前往，卻被近一萬艾滋病患者用鮮血阻隔在群峰之巔山腳。不管世人如何批鬥、侮辱、痛罵賀長纓，作為艾滋病患者的他們自發成立了“唯艾家族”，用自己的生命城牆撐起了賀長纓最後的尊嚴。
通曆2166年元旦10時整，全網直播、萬眾矚目之下，賀長纓的生命在最後一刻有了明悟和昇華，於是有了“我要讓世界記住我一千年！”的遺言。
通曆2166年元旦，是舊時代最後的全民狂歡。
賀長纓死後，“唯艾家族”悲情落幕，四散離場，十三萬民眾衝上群峰之巔穹頂廣場彈冠相慶。縱情歡笑中不知道是誰帶頭，激動的人群分食了賀長纓的屍首，慶賀從此終結了戰爭之源。
通曆2166年元月31日，面對更加嚴峻的戰爭局勢，五大國首腦中央天國天子周世君、牧野王國國/王蕭展虹、崑崙神國聯邦總長、極樂佛國國/王姜青聖、蓬萊島國總/統千島歸一親自趕到群峰之巔，在穹頂天宮會館共同簽署了“永不發展基因編輯技術協議”，史稱“131協議”。隨即五大國共同成立“基因工程聯合檢查組”，由五國武裝部門輪流擔任組長，負責調查處理全世界一應基因技術相關事務。為穩定局勢，由五國首腦共同見證和全網直播下，採取“不溝通、無審判、零容忍”的方式，將“人類基因工程”實驗室包括裡面所有的專家、工程師付之一炬。
但戰爭不曾止步，賀長纓的死不過是戰爭浪潮裡的一朵小浪花，瘋狂的戰火肆虐整個世間，有底線的戰爭很快發展成為沒底線的戰爭，有底線的人們很快喪失人類幾千年建立起來的底線，有秩序的社會迴歸無秩序的叢林。
戰爭。
無限的戰爭。
戰爭成為了時代的主角。
通曆2172年，位於西方世界之窗的崑崙神國不堪戰爭重負，率先動用核武器，熱潮之湧極樂佛國、嘆息之海蓬萊島國和霜寒之臨牧野王國不得不以核武迎戰，大國碰撞，夾雜期間的小國更是沒有任何話語權。
自此，最權威的戰爭專家也預測不到戰爭和人類的結局。
通曆2175年，當人世間現存的最後一顆核彈在群峰之巔穹頂天宮展現出她冷酷無情的絕世風華，殘存的人們彷彿聽到了整個星球和人類世界的哀鳴，繁華人間從此不再，世間滿目瘡痍。
自古至今，人類自茹毛飲血艱苦前行造就的一切偉大事物，天才巔峰的藝術成就，美輪美奐的晶鑽玉石，車水馬龍的繁華城市，雕欄玉砌的亭臺樓閣，工藝大成的重型工業，川流不息的海上港口，一切都在戰爭中煙消雲散。
通曆2175年，戰爭結束了這個最壞的時代，新的最壞的時代就此拉開帷幕。
核戰過後的世界，到處都是看不見的輻射，整個星球的生物，開始有史以來最激進的進化，可能睡一覺起來就有無數舊物種消失，又有無數新物種出現，還有無數舊物種在進化中毫無規律地變異，成為了從未出現過的混亂物種。
死亡，到處都是死亡。
繁殖，隨處可見繁殖。
核戰摧毀了一切，核戰催化了一切。
始作俑者的人類在戰爭消停下來後利用舊時代的資源苟延殘喘，人類的基因也在生存的重壓之下彷彿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向著各種各樣不知名的方向進化、突圍，可能是更高、更快、更強的機能，超出常識的感知、不可思議的操控、神秘難明的直覺，也可能是突然快速的衰老、不知何因的潰爛、一覺醒來的變性、突如其來的瘋狂……一場瀰漫在各式生命中的新時代世界統治權爭奪戰正式開啟。
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重新定義了整個世界，展現在人類眼前的是一幅血火交織的淒涼畫卷，迴盪在人類耳邊的是隨時可能出現的絕望求救，擺在人類面前的是永遠不知盡頭的殺戮長路。
如同舊時代某個名人所言：強者必須統治弱者，只有天生的弱者才會認為這是殘酷的。
見證了賀長纓最後生涯的群峰之巔穹頂廣場，隨著戰爭的繼續，為生存所迫的人類除了仍有精力懷舊的人偶爾臭罵幾句賀長纓以外，被核彈重點清理過的穹頂天宮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當中。
但很顯然，這個曾經主導了時代大勢的地方，不會永遠這樣默默無聞。
通曆2176年，也叫舊曆2176年，現在則是新曆元年。一個重重防護包裹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群峰之巔穹頂廣場，那雙曾經強忍淚水全程看完賀長纓審判日的動情雙眼，轉眼跳動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驀然回首間，隱約可見穹頂失色，群峰低眉，雲煙俯首，任他漠視整個人間。
恍惚間，只見他輕輕翻動手中的讀物，隱約看來好像是某本極具歷史感的工作筆記，開頭第一段話如是：
“回望歷史，亂世佔據了整個人類史的70%時間，亂世必有大變，亂世必出英雄，亂世帶來進步！亂世中種種難以估量的衝突、刺激、變數、挑戰，激發了人類無窮的生存潛力，創造了數不勝數的發明創造！”
“一部人類史，一部亂世史，也是一部激進的進化史！”
“基因的歷史概莫能外，自我們星球出現生物以來，經歷了“太古、元古、顯生”三宙、“太古、元古、古生、中生、新生”五代和“震旦、寒武、奧陶、志留、泥盆、石炭、二疊、三疊、侏羅、白堊、第三、第四”共十二紀元，這就是“三宙五代十二紀”，宙與宙之間週期越來越短，代與代之間變化越來越多，紀與紀之間進化越來越深刻。”
“而我從未見一個時代像今天的時代一樣，全世界生物基因如此穩定，基因進化如此緩慢，基因衝突如此沉默。”
“我堅信：基因崇尚進化，基因嚮往戰鬥，基因不會空等！”
“因為這是戰鬥者的時代，是競爭者的時代，是進化者的時代！”
“基因積蓄了能量，必將迎來新一輪大爆發！”
“基因進化的歷史，從未有見統治兩個時代的生物，甚至連統治兩個紀元的生物也是前所未有，人類又將去往何方？”
“先發才能制人，後發必受制於基因！”
“我要讓世界記住我一千年--為我的技術所帶來的貢獻！”
他合上筆記，取出了一本雜誌，封面上“風流才子”四個字隱隱若現，重點盯著這期發行於2166年元旦的新年首刊--也是它短暫的13年生命的最後一期標題：撼動時代的偉力。
據說“風流才子”最後一期雜誌雖然除了扉頁有“告別讀者書”的內容，剩下的59頁包括封面都只有封面那一句話。但這期雜誌不僅僅創刊以來評價最高，銷量最好，還帶動了往期雜誌銷量，許多人甚至將雜誌收藏起來當做藏品。據不完全統計，這一期雜誌盜版發行量與正版發行量達到了驚人的40:1，創造了舊時代發行雜誌盜版量與正版量最高記錄，甚至很多地方連盜版雜誌都是有價無市。
呆立良久，他用力比了一箇中指，自嘲一笑，轉身便隱入群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