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終究意難平(1 / 1)
登龍臺上,一金一紫兩道光芒橫跨長空。
那是道則的直接碰撞,傾瀉而出的威勢使得登龍臺上的武師們一齊低頭。
陳鈺的身體高懸在天地之間。
兩輪烈陽環繞在側。
劍貫長虹,蓬勃的烈陽真元抵擋住了顧太沖的震天拳勢。
烈陽劍瞬間回鞘。雙手高舉古銅鏡,凝結成一道古樸的光華,剎那間直取顧太沖的眉心。
顧太沖哈哈大笑,深黑色的霧靄憑空浮現。那道金光在一瞬間沒入霧靄之中,隨即煙消雲散。
再次沖天而起,一股霸道無比的先天罡氣將陳鈺整個身體擊飛起來。
“咳咳...”
他口吐鮮血。右手奮力一揮,金色的太陽轟然墜落。
雖然被那顧太沖單手擋下,卻也延緩了對方的攻勢。
“還要多久?”
陳鈺擦拭掉嘴角的血絲。
即便是在銅鏡碎片的幫助下短暫的抵達了求道者第三境,但是正面相抗,他依舊不是顧太沖的對手。
此人太強了。
顧太沖,這位顧府的長公子無愧於其天縱之才的稱號。
同境界中,他必是無敵於天下。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在銅鏡碎片的身上。
她所說的。
破開顧太沖身上不死道則的方法。
“還要再等等。”
銅鏡碎片也有些焦急。
她的力量尚不完全。大部分還用來與陳鈺的道種合一,對他進行加持。
已是捉襟見肘。
“不用著急,我還能再戰上幾個回合。”
陳鈺出言安慰。烈陽劍再次出鞘,他奮力一揮,漫天的金焰呼嘯著直奔顧太沖而去。
“再給我半刻鐘。不過劉玉娘那邊,應該沒有問題吧。”
銅鏡碎片有些擔憂。
“沒問題。”
陳鈺眼神柔和,他想起了那個一襲白衣的冰冷女子。
微笑著說道:“有她在,一定沒有問題。”
天空陰鬱。
連日的大雪讓汴州府街市上的行人少了不少。
一道白色的倩影孤獨地穿過市集。
她撐著一把灰色的油紙傘,長長的髮絲被一根細繩束在身後。
淺藍色的眼眸倒映著浮生萬物。
不似凡塵中人。
走著走著,她停了下來。
伸出手,將一張晶票遞給了街邊賣糖葫蘆的商販。
票額太大,那商販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略微失神,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青年的模樣來。
“如果不大聲說出來,別人是聽不見的。”
他是這樣說的。
可是為什麼他每次都能懂自己的意思呢。
“姑娘,姑娘?”
小販搓著手掌,臉上被凍得紅撲撲的,伸手將一串糖葫蘆以及晶票全都遞給了她。
笑呵呵地說道:“天真冷,姑娘的晶票俺這裡找不開,這串糖葫蘆就當是送給姑娘了。”
裴霜璃接過糖葫蘆,遲疑了片刻,又將晶票遞還了回去。
在小販疑惑的目光中,她拿起另外一根糖葫蘆,自顧自地走開了。
沿著滿是積雪的道路,一路向北而行。
撐著傘,小口小口地吃著手中的糖葫蘆。
街邊的水潭凝結成了晶瑩剔透的冰塊。
在其中,她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嘴角染上了一層淡紅色的糖霜。
沒有帶手帕。
與冰鏡中的自己對視了一會兒。
她用袖口將嘴上的糖霜擦掉。
不遠處,巡防營的中城大營已近在咫尺。
“好冷!”
“媽的,凍死我了!”
“快點結束吧,老子約了王家公子去長樂街聽曲呢。”
監牢之外,那些參與合圍的巡防營士兵正在小聲抱怨著。
“慎言,你看那幾個內門行走不也與咱們站在一起嗎?”
有人連忙出聲提醒。
巡防營計程車兵皆是世家子弟出身。雖然沒有較高的武道天賦,但身體素質卻遠超常人。
即便如此,在這冰冷刺骨的環境中也是有些吃不消。
氣氛不似想象中那般緊張。
這一切都是楊冉事先布好的局。目的自然是為了將鍛劍山莊的殘餘一網打盡。
數百士兵已經將監牢之前的廣場佔據,黑黝黝的強弩正對準了出口的位置。
“誰!”
那幾個大武師一起回身,連帶著那些士兵也一齊調轉了箭口。
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只見一個撐傘的白裙女子緩緩地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細碎而輕巧,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
“你是何人?”
為首的黑袍老者皺著眉頭問道。
這是巡防營的中營,此人竟敢擅闖。
她沒有回話,僅僅是沉默著繼續前進。
“站住!”
巡防營計程車兵用大盾與長槍排開陣勢。
弩箭上膛。
一瞬間蓄勢待發。
這是玄武衛應對武師專門製作的武器。
在密集的箭雨下,一般的大武師也得避其鋒芒。
更不用說此處還有數十位大武師坐鎮。
硬闖無疑是自尋死路。
可她的步伐未曾有絲毫的停滯。
“放箭!”
伴隨著幾個都統的怒吼聲,數以百計的箭矢在一瞬間破空而去。
而那些大武師們的身上也閃耀著各色的光輝,只在箭幕過後便會登場將她格殺。
本該是這樣。
然而破空的箭矢飛速穿行的箭矢卻越來越慢,乃至停在了半空之中。
時間停止了流動,在這數百步的距離之內。
只有她依舊前行著。
她走得很慢。
走過之處,周圍的一切都在凝結成冰。
武器、鎧甲、真元。
即便是求道者一二境的大武師也無法避免。
在她的面前,這些人毫無反抗之力。
她是時間的掌控者。
彈指紅顏老。
剎那芳華。
“嘣~蹦~蹦~蹦~”
一連串的爆裂聲。
那些化為淺色冰雕的人們隨著她走過的步伐一一崩碎。化為陣陣細霧飄散在了天地間。
她走到屋簷下,輕輕地合上了紙傘。
地牢之中,尚未察覺到外側變化的楊冉還在大放厥詞。
他張狂地笑著,壓抑了數年的仇恨即將被他親手解決。
這是何等痛快的事情。
“顧行走,劉玉娘那個賤人我就交給你了。先把這些雞鳴狗盜之輩收拾瞭如何?”
楊冉冷笑著提議道。
“正有此意。”
顧一再不掩飾,他哈哈大笑,凝元三境大圓滿的實力一展無餘。
楊崧等人如臨大敵,默默凝聚著真元。
面對顧一,他們並沒有必勝的把握。
即便贏了,還要面對監牢外數以百計的巡防營士兵。
此時的境況幾近絕望。
“劉玉娘,我要讓你看著這些人一個個被我殺死。”
顧一獰笑著,左右手豎直著伸出兩把鉤鎖,上面湧動著黑色的波紋。
“殺!”
汪淼與楊崧聯手應戰,那些天一寨的漢子們也在一旁用著弓弩掠陣。
但顧一身手矯捷,這些人的攻擊全都被他靈巧的避開。
一陣狂風拂面,顧一宛若幽靈一般的出現在了楊崧的身後。
後至的鉤鎖已然沒入了楊崧胸口的血肉之中。
“死!”
他尖利的笑聲響徹四周。
“楊崧!”
汪淼大急,怒吼一聲,旋轉著排開刀勢。迎面斬到了顧一的鉤鎖之上。
“鏘!”
火花四濺。伴隨著顧一陰冷的笑聲,他飛速到了汪淼的近前。
右手成聚合狀,直直地打在了汪淼的左肋之下。將他擊飛出去。
細長的鐵鏈在黑夜中拖動起一陣火花。
電光火石之間,又以極為詭譎的角度纏住了楊崧的脖頸。將他拉到了身邊,死死地踩在了腳下。
“放開楊大哥!”
“放開他!”
小嚴等天一寨的寨眾怒吼著便要衝上前去。
“別動。”
楊冉冷笑著走上前來,他揪起劉玉孃的秀髮,將她整個身體提了起來。
湊到她的耳邊,笑眯眯地說道:“怎麼樣?看到你所珍視的人們被這樣折磨虐待。”
“我告訴你,這只是個開始。你們對我所做的,我會百倍奉還。”
“楊冉,你就是個畜生!”
汪淼吐了一口鮮血,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隨你怎麼說,反正你們都得死在這裡。”
楊冉哈哈大笑,目光陰狠而又毒辣。
掃過眾人,眼前這些人的臉上滿是憤怒與仇恨。
但這無疑讓他更加的滿足與興奮。
將劉玉娘拖到了楊崧的身前,指著他笑道:“就從他開始吧。”
“你以為我不知道?在鍛劍山莊時期你們倆就眉來眼去。”
楊冉不斷揶揄嘲諷著。
“說實話劉玉娘,你的眼光還真不是一般的差。楊崧不過是楊元風撿回來的一個孤兒,這種人你都能自薦枕蓆的嗎?”
“你放屁!”
說到此處,楊崧像是被觸及到了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猛地抬起頭,雙眼在一瞬間漲成了血紅色。
他奮力的掙扎著,卻被那顧一死死壓制住無法掙脫。
“急了?”
楊冉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劉玉娘。她並沒有辯駁。
嘴角帶著冷笑,眼中皆是不屑與鄙夷。
楊崧終於放棄了掙扎。
他不敢看劉玉娘,不敢看眼前這個他曾經背叛過的女子。
在離開天一寨之後,他四處流浪。也曾聽到過一些訊息。
劉玉娘南下幕槐城,在石家家主石塵的幫助下將那些天一寨的老弱婦孺一一安置。
他知道,劉玉娘在幕槐城並沒有什麼故人,應當還是依仗著那個有些怪異的青年。
在面臨絕望的事態時,他選擇了妥協投降。
而那個青年卻選擇了同劉玉娘站在一起。
他心中有愧。
在聽聞楊阿毛與梁大虎被抓的訊息後,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汴州府。
途中遇見了汪淼。
這對曾經拔刀相向的兄弟最終再次並肩作戰。
而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退縮。
他抬起頭,望著驕狂的楊冉,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與劉玉娘之間沒有絲毫失禮之處。”
“你怎麼汙衊我都行,但是你不能壞了她的名節!”
楊崧微微停頓,嘴角流露出一絲慘笑。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個無用之人,我配不上她。但是你也配不上!她已經不再是被囚禁的鳥。有人,有人可以給她幸福。她會好好的活著...”
“楊大哥。”
清脆的呼喚讓楊崧身體一顫。
他抬起頭,對面是劉玉娘柔和的視線。
在那一瞬間,楊崧的記憶回溯到了數年之前。
她急匆匆地穿過前院,窗外飄著細細的雨絲。
他叫住了她,伸手遞過去一把傘。
少女臉上洋溢起感激的笑容。
將身上的雨水抖了抖,撐起傘又急匆匆地跑遠了。
留下他悵然若失的時候,忽的從門的另外一邊湊出半張秀氣的小臉來。
“謝謝你,楊大哥。”
舊時情景不再,已是物是人非。
終究意難平。
“楊崧,你沒資格與我說話!”
楊冉怒氣勃發,陰鷙的臉上滿是怨毒與仇恨。他尖利地叫著:“殺了他!”
顧一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殺機。他冷笑著,右手高高舉起,一道寒芒應聲而落。
“楊大哥!”
“楊崧!”
眾人又驚又怒,只是那顧一的速度太快,想要相救已是來不及。
血花飛濺,滾燙的鮮血流淌下來。
楊冉先是狂喜,繼而臉上呆滯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張大了嘴巴。
眼前的場景出乎眾人的預料。
楊崧毫髮無傷,勒住他脖頸的鎖鏈緩緩鬆開。
他抬起頭,顧一的臉上似笑非笑,像是還沉浸在上一秒的得意中。
眉心有一道拇指大小的細洞。此時正向外流淌著鮮血。
遠處的石壁上沒入一根晶瑩剔透的冰凌。
劉玉娘回過神來,遠遠地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地牢的入口處。
淺藍色的雙眸遠遠地望了她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她見過她。
“畜生!”
汪淼最先反應過來。衝上前一刀將那楊冉的半隻手臂斬斷。繼而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些天一寨眾連忙上前將劉玉娘與楊崧攙扶起來。
顧一被擊殺,形勢瞬間逆轉。
“大當家的,外面一個人都沒有了。”
小嚴去而復返。
漫天飛雪,一地的冰屑,那些埋伏在外計程車兵與武師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黑暗中,只能聽見楊冉淒厲的哀嚎。
“玉娘,玉娘。一如夫妻百日恩。你放過我,放過我吧。”
楊冉痛哭流涕。身體因為疼痛而蜷縮到一處。
“我是個畜生,我對不起你。可我爹孃待你一家恩重如山。你真的忍心再殺我一次嗎?”
他哭嚎著,臉上再也找不到一絲先前的得意忘形。
妄想著靠著往日的情分讓她回心轉意,留他性命。
可劉玉娘自始至終再沒看他一眼。
她的雙手無法拾起刀刃。試了幾次,短刀終究還是落在了地上。
“讓我來吧。”
楊崧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劉玉娘微微頷首,扶起一旁的梁大虎,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楊冉絕望的悲鳴。
結束了。
她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雪落無聲。
潔白的大雪將眾人踩過的足跡掩埋。
西北方的天空燃燒著,兩輪烈日高高高懸於九天之上。
她痴痴地看著,逐漸紅了眼眶。
楊崧沉默著走了出來。擦拭掉刀上的血跡,伸手遞給了她。
望向天空,如釋重負般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多虧了他。”
“我知道。”
劉玉娘咬著嘴唇。忍著手腕處傳來的陣陣刺痛將傷口一一包裹。
鼻子酸酸的。
“我要去找他。”
她揉了揉眼角,站了起來。
楊崧搖頭,輕聲勸道:“他說,讓你們先離開。”
劉玉孃的腳步停住了。
她注視著眼前的人們。
梁大虎被幾人攙扶著,雖然受了重傷,但此時卻咧著嘴在笑。
阿毛在汪淼的背後安睡。
活著的人,眼中閃爍著光亮。
她抬起袖子,將眼角的淚花擦拭掉。
眾人稀稀散散地走出院落,只留下楊崧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伸出手,接住了幾片雪花。
好冷,汴州府的冬季總是這樣冷嗎?
離開家太久,已經有些陌生了。
她以後會活的很幸福吧。
沒有了牢籠的桎梏,她應該可以無憂無慮的飛翔吧。
自己也要離開了。離開這汴州府,去更遠的地方。
想到這裡,他帶著釋然的笑容,靜靜地坐在了地上。
一陣大風吹過,模糊了他的視線。
忽然,他看見遠處的門外略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就站在門的另外一邊。
回過頭,臉上帶著舊時的笑容。
往日重現,恰如此時此刻。
聲音婉轉動聽。像是屋簷上鳥兒的輕鳴。
“謝謝你,楊大哥。”
楊崧愣神,再看過去的時候,她已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大雪繼續飄落。
四周寂靜無聲。
在這一瞬間,這個三十歲的漢子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