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問心(1 / 1)
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李清水慢慢動了動身子,然後輕輕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那位魁梧老人,由於受傷,時不時會用手捂嘴輕咳。
“醒啦,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應是那日怒火攻心難以平息才導致昏迷的。”
老人聽見動靜後轉過面向車頭盤坐著的身子,看了李清水一眼。
“少俠師從何方高人,年紀輕輕竟然就有了接近武道小宗師的實力。”
見李清水一臉迷茫,老人轉而又解釋道。
“這是人間江湖習武的境界,分為外勁強者,內勁高手,武道小宗師,武道大宗師,先天高人,天人止境。當日那個中年刀客就是武道小宗師頂峰之人,而老夫處於武道大宗師之境。”
說完老人又疑惑的看著李清水。
“多謝老丈相救,我名為李清水,年幼時入山採藥服過一顆奇異朱果,故而身子強壯,力大異於常人。自幼跟隨爺爺進山打獵,練就了些淺薄本領。”
李清水趕忙抱拳一禮,回了老人一句。
“我名為白近山,是望遠城城主府柳氏一族大管家,此次本是護送小姐入山尋高人救治,奈何返回之時竟遭遇山賊截殺。那日破廟中知你此去望遠城,剛好一起。”
在馬車停下時,白老對李清水說了一句後,便掀開車簾出去組織準備晚飯去了。
李清水回憶著自己昨晚又一次陷入的夢境,自己滿眼通紅的屠殺了忘憂村,望著一個個昔日熟悉親近之人倒在血泊中,自己竟然異常快意的瘋狂大笑。
緊緊的握著拳頭,這是李清水第一次對修仙產生了莫大的恐懼,第一次生出了退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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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清水右手杵著車窗漫無目的發著呆時,車廂外傳來一聲歡快清脆卻又略帶虛弱的聲音,如一陣春風吹過湖面,微微蕩起一陣波瀾,將李清水從紊亂的狀態驚醒了過來。
“大恩人,下車吃飯啦,再睡就沒有了哦!”
李清水整理了下情緒,跳下馬車。
望著這位年歲應該略小自己的柔弱少女,李清水心情莫名的好了一些,那日在破廟裡感受到的奇異氣息再次出現,竟然使得李清水混亂的心境平靜了下來。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在李清水前面,望著這位體弱多病的少女竟能如此樂觀活潑,李清水竟也生出一點點愉悅的情緒。
車隊即將進入官道了,上了官道去往望遠城就快了。
想著這幾個月來的曲折經歷,李清水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撥出。
然後面帶微笑的朝著臨溪而建的臨時陣地走了過去,對著望過來的眾人抱拳一禮後,便加入了忙著準備晚餐的眾人。
那個活潑少女在眾人忙碌期間,跑過去一趟,又跑過來一趟的,不斷的穿梭於眾人之間,忙的不亦樂乎,蹦蹦跳跳的很是可愛。
惹得眾人一陣哈哈大笑,倒也沖淡了些經歷山賊過後的悲傷情緒。
就是見慣了生死之人,對於生死離別已經麻木而遲鈍,看到這個活潑女孩,竟也嚐到了久違的快樂的滋味,嘴角上揚。
白姓老人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少女,嘆了口氣,眼睛微紅,像是被炊煙燻到一樣,溼潤而渾濁。
人手眾多,不一會兒就烤好了一頭山羊和燉煮了一大鍋魚湯。
一群人圍著篝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有說有笑。
這是李清水第一次喝酒,地道的江湖燒刀子,入口後如一道火焰般燒入胃裡,火辣辣的,卻很痛快,也是他第一次嚐到了江湖的滋味。
少女趁著白老與李清水交談之際,也偷偷端起酒碗,迅速抿了一小口,被辣得滿臉通紅,柔荑微握,脖子微縮,仍是堅持著嚥了下去,然後又迅速張嘴大口呼著氣。
被李清水瞧見後,快速放下酒碗,朝著李清水看了一眼,忽而她眼如彎月,像極了一顆熟透了的紅蘋果。
李清水微微揚了揚手中盛酒的陶碗,然後也喝了一小口,少女愉悅之情幾乎都溢位體外,眯了眼。
與白近山交談結束,李清水大致清楚瞭望遠城柳氏一族和那名為柳依依的少女的情況。
環顧了一眼四周,忽然瞥見,那日破廟裡朝自己微笑示意過的年長貼身護衛獨自一人站在河邊發呆,李清水當是他剛失去了搭檔親人而難過,便拿起一個酒壺向那邊走了過去。
“在下李清水,不知大哥姓名為何?若有心事,可說與小弟,心裡會好受些。”
李清水喝了一小口後將酒壺遞給那位大漢。
“我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那大漢接過酒壺猛灌了一氣,聲音沙啞,寸許長的鬍渣上沾滿了酒珠子。
李清水聽後,愣了一下,剛準備說出口的安慰話語停在了嘴邊,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就此陷入了沉默。
那大漢再次仰頭灌了一口酒後,吐出一口濁氣,自顧自的說起了往事。
“我和弟弟本是望遠城孤兒,自小混跡於城中地痞之間。弟弟性子極端易怒,嗜賭如命,欠下一大筆債務。”
“一日我兄弟二人在街上被債主堵住,被打的半死,恰被路過的小姐看到後救下,替我兄弟二人還清了債務,收入城主府當差。後來我兄弟二人因武學天賦出眾,被賜名柳勿篤和柳雲山,提拔為小姐的貼身護衛。”
那大漢深深吸了口氣,再次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哪成想,勿篤他賭性未改,有錢後更是經常通宵於賭坊。欠下鉅額賭債,又好面子不與他人言說,這次更是聯合山賊,想要綁架小姐勒索錢財。”
“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小姐救我兄弟二人於水火之中,他竟不念恩情反生歹念。那日,我怒火攻心,拼著受傷將其斬於刀下。”
李清水聽完也是感慨萬千,望向柳雲山之時,柳雲山已經醉了,淚流滿面。
搖搖晃晃的走了回去,期間途經柳依依之時特意繞遠,後於柳依依馬車不遠處枕著狹刀躺下。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樣米養百樣人,世事無常。
李清水獨自蹲坐在溪水邊,愣愣出神,連柳依依何時坐在自己身旁都不知道。
“你身子弱,小心著涼。”
望著柳依依伸入溪水中晃盪的白嫩腳丫,李清水略帶擔心的叮囑了一句。
“不怕,現在正值伏夏,夜晚也不算涼。你可別跟白爺爺說啊,不然又得捱罵。”
柳依依吐了吐俏舌,眯笑著眼看著李清水。
遠處,坐在篝火邊愁緒萬千的白近山,望著溪邊那對年紀相仿宛如神仙眷侶般的少年少女,忍不住一陣的嘆息。
要是小姐未曾得那怪病,要是這次訪仙宗之行治好了小姐的怪病,那該多好。可哪來如此多的如果,人生十有九八不如意。
白近山喝了一大口烈酒,萬千愁緒下酒,落入口中,火辣辣的疼至心田。白近山扭過頭不再看向溪邊,眼角溼潤。
“我只有一年可活了,這次北上實際是去訪仙宗求山上仙人救治,但是連仙人都沒有辦法,只能為我續命,可多活一年。”
柳依依在李清水望過來後,輕描淡寫的將自己的情況說了出來,未曾有丁點憂愁情緒。
李清水張口無言,只能深深的看了柳依依一眼,內心歎服。
“這個世界我還未曾看夠,只剩一年壽命,我又怎能將時間浪費在憂愁傷感上,我要快樂的活著。”
“看夠我想看的事,看夠我想看的人,看夠我想看的物。剛才我已經嘗過烈酒,原來江湖就是那般滋味。”
說完,柳依依微微仰起頭,張開雙手擁向天空,眼神明亮,萬千星河好似不及少女的胸懷。
胸懷若谷納星河,天上仙人不及她。微風吹過,揚起少女臉龐髮絲,燦若初陽,溫暖柔和。
李清水望著這個光明耀眼、善良堅強的同齡少女,羞得無地自容。
“嘿,我感覺你有很重的心事誒,人生苦短,怎能不心向光明。我送你那隻竹鳥一定要好好儲存啊。”
說完,柳依依站起來,提起裙襬,蹦蹦跳跳跑了出去,像極了一隻飛舞的月精靈。
李清水望著柳依依遠去的身影,站起身,暗暗下定決心,他要替柳依依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月光下,少年眼神明亮,修長的身形筆直而挺拔。
李清水已經醒來,白近山也就不再和他同住一車了。
入夜,李清水望著那隻翠竹編制的展翅欲飛的竹鳥,仔細的將其放入揹簍裡珍藏好。
自己已經有兩件珍貴物品了,齊先生送出的純白玉佩,柳依依送的竹鳥。
世間不止有苦難,更有萬千美好,李清水告訴自己,一定要心向光明。今夜李清水睡得非常安穩,也並未做夢。少年尋仙之心再次堅定,不再動搖。
柳依依今夜做了個夢,看不清也聽不見,只感覺自己飄在一片溫暖的汪yang裡,漫無邊際的飄著。
遠處有一團朦朧之氣,能夠清晰的感覺到有人在裡面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卻不陰冷可怕,自己甚至能感到一絲親切。
柳依依自四歲那年就生了一場怪病,身子一天天虛弱,極為嗜睡,一天之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但是還能正常活動。
也是自那年起,柳依依能隱約感到自己夢裡存在東西,隨著年紀增長那感覺越來越明顯,甚至已經能察覺到那東西一直在盯著自己,就好似另一個自己一樣。
也正是因為夢裡的東西存在,柳依依能夠在李清水體內感受到一股極為可怕的氣息,那日遭遇山賊所見場景,更加證實了那股氣息的存在。
受到夢裡的東西影響,柳依依對李清水有一種恐懼和深深的憐憫之情。
在這種複雜化的情緒影響下,天性善良的柳依依就極為想要親近李清水,並逐漸影響到了夢裡的另一個自己。
這夜,月光灑落於林間眾人身上,有少年酣然入睡,有少女依舊入夢。
【作者題外話】:心若驕陽,滿天星河不及少女胸懷。胸懷若谷納星河,天上仙人不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