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寧願墮魔,不再慈悲(1 / 1)
山間竹屋。
沐千離依舊靜靜地泡在水中,雙目緊閉。
那模糊的聲音,像極了一個溫柔的父親在哄自己不聽話的小寶寶。
但,他到底說了什麼?
沐千離渾然不知,渾然不憶。待脫離那忘我的狀態時,百里淺笑已經不見了,周圍的光幕也不見了。
不糾纏,倒是好事。
但沐千離心中仍有疑惑,現有的法則已存在千年,立新主、破法則,對第九界來說,更可能是個災難,而不是新生……
想著,沐千離在心裡冷笑了番:“九界之命,與我何干。”
他的道路,是復仇,是殺人,是將地獄帶給別人。與成為界主、把光明帶給別人,根本就是兩條路……
沐千離想去逃避這令人糾結的問題,但越逃避,自己就越像是走進了一個無法逃避的困境。
他曾經很清楚自己的使命。
這個“曾經”,起源於他呱呱墜地之時,那時,心中只有一個聲音:神獸九尾赤陽鳳凝魂重生,只為救第九界於危難。
至於這場由九尾赤陽鳳帶來的大火,被帶走的上百條生命,都是天神重生的祭品,因為,唯死才有新生。
為了所謂的新生,為了無辜獻出生命的祭品,他在心裡牢記自己的使命。
而這個“曾經”,卻在媽媽身死的那一刻顫巍巍地結束了。
他的使命,開始動搖。
救世?
救世何用?
若真是救世主,為何生來便世人視作洪水猛獸?為何連自己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
那三人是為自己而來,而死的,卻是自己的媽媽。
那曾隱隱約約出現在腦海的使命,或許根本就是自己的幻覺。
那一刻,他腦子有些模糊,眼睛也有些模糊,他不知道那曾經出現的聲音是不是幻覺。
但是,心中喪母的痛苦和胸口燃起的復仇之火卻是真真切切的!
他跳不出,逃不開。
恨意如同沼澤向下拉拽著他,他任它將自己緩緩包圍,不想跳出。
不祥之人,生來只帶災禍。
好,那就只帶災禍。
寧願墮魔,也絕不成仙,教傷害自己的人好過一生。
心中拿起那把殺人的刀,便註定不再慈悲。
不再慈悲,便註定與救世無緣。
本想忘了便罷,如今卻又有人來提起,害他再度陷入這個糾結的沼澤中……
沐千離緊閉的雙目微微跳動,睫毛微顫,眉頭逐漸往中間靠攏,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像是水太燙了般,臉上竟有汗絲冒出、凝聚、滴下,心跳也開始加快、加重,像是要從胸口突突跳出,四肢竟在微微顫抖。
沐千離起初以為是自己太過激動所致,但當他努力控制情緒、跳出那五味雜陳之後,他才發覺,自己全身上下,不知何時已被一種麻痛包圍,麻痛,還在增強。
痛感最強也最難忍受的是經脈,像是要把那即將癒合又正在發癢的結痂傷疤慢慢摳下,用指甲慢慢刮擦,而那的指甲,正出現在自己經脈的每一寸、每一點。慢慢摳撓,終於摳出了血肉,指甲一接觸那新長出的嫩肉,像是十幾根細針刺進去,再挑出,瞬間只覺一陣極深的錐心刺痛掠入心臟。而這樣的錐心刺痛,遊走在經脈的每一處。終於,疤被摳完,現出了一片血淋淋,但那指甲卻不肯收手,依舊在上面遊走……
而肌肉與骨骼所瘦之痛也毫不輕鬆,像是赤身裸體躺在蟻窩中,任黑色大蟻密密麻麻爬上身軀,在上面攀爬、肆虐、撕咬,再被一輛載著巨重貨物的戰車輾過,全身血液破體噴湧,肉沫橫飛,隨著幾聲“咔嚓咔嚓”,骨骼碎裂,與那已變成一灘爛泥的碎肉在巨輪下相互摩擦,發出“吱吱”、“吱吱”的聲音……
沐千離汗如雨落,啪嗒啪嗒滴在浴盆裡。
十指握拳,在水中攥緊,不用仔細去聽都能聽到那骨節間發出的咔咔聲。
身子微微顫抖,控制不住地顫抖,像是控制不住那隨時都可能跳出的心臟一樣。
劇痛充斥全身,沐千離那從不做多少表情的臉繃得更緊了,像是隨時都會被崩裂的白紙。
正與那劇痛苦戰之時,屋外傳來一陣躡手躡腳的腳步聲。
聲音很輕,若是平常人,不豎起耳朵仔細聽是聽不到的。
聲音正逐漸往沐千離的門口靠,還在忍受著劇痛的沐千離聽見了輕手輕腳開門的聲音,然後,聲音稍稍停頓了番,又響起了躡手躡腳的腳步聲。
來人正在心裡嘀咕:小心、小心再小心!沐千離那個人神出鬼沒,耳朵又尖,絕對不能弄出半點聲音……
“嘭!”
“嘶——啊——”沐千落慘叫出聲,也不知撞到了什麼玩意兒,她只覺得自己的膝蓋像是狠狠中了一箭!
趕忙捂著自己的膝蓋蹲下,她很想痛罵幾句發洩發洩,但還是將下唇咬得死死的,要說不說的話將腮幫子填得滿滿的,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再出聲——如果不是門口這裡烏漆麻黑的,一定能看見她那憋到通紅的臉。
沐千落暗暗腹誹:那傢伙把什麼東西放在門口啊,身手那麼好,還要防賊?防我的吧!
一開始沐千落也覺得暗中跑來調查頗有不妥,但沐千落對他的行為實在疑惑。
說他是把自己當人質吧,但他對自己又是放養狀態——如果是人質,他起碼得看著呀,萬一我跑了怎麼辦?!
說他是想拉攏我、趁我失憶扭曲我的世界觀吧,那他的疏遠就更不應該了……所以他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於是她就溜來了白天所見的另一個房間,往裡偷瞄——這裡總共就兩個臥室,就不相信沐千離不住這。
沐千落藉著月色看到了床鋪,但是鋪上並沒有人;月色照不到的地方,則是一片黑漆漆。
再附耳在門上細細地聽了聽,什麼動靜也沒有,難道真的不住這?!
開啟門,向裡瞟了瞟,大致結構嘛,跟她的臥房相比,除了傢俱的擺設位置外,沒別的不同,連東西都很少,便判斷出這一定只是沐千離的暫住地——狡兔三窟!
大致確定無人便走了進來,然後就中招了……沐千落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揉了揉膝蓋,看了四下,依舊靜悄悄黑漆漆的一片。
沐千落暗道:既然這動靜都沒出來,那應該是沒人了。於是,沐千落膽子大了起來,也不隱藏腳步,繼續向裡面摸索。
面如白紙的沐千離聽著這一輕一重的腳步聲,赤瞳開啟,竟現疲累之態,往日明銳失了大半,原本是眼白的地方也布上了一層紅血絲,看起來實在怖人;在赤瞳的通紅對照下,失去血色的嘴唇也狀似兩片白紙。
呼吸依舊不穩,有些顫抖的手輕聲抬出水面,取了掛在身旁架子上的白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地,披起,離開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