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母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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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人們經常用這八個字來形容一種令人絕望的悲慘場景。

陳鳳章以前也不止一次的聽旁人提起過這幾個字,但腦子裡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那應該是怎樣的一幅畫面。

即便在萬花樓裡他已經見過了曲婉晴,也看到在進行搜魂時,曲婉晴傷心流淚的樣子。但很不厚道的說,當時的情景與現在比起來,此刻正站在陳鳳章右邊的這個女子給他帶來的震撼,已經遠遠超過了當時的曲婉晴。

畢竟,子女的愛遠不如父母來的那樣厚重、深沉、無可比擬。

不然的話,為什麼大家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不愁?為什麼大家都說妻離子散,你聽誰說過妻離父母散的?

所有人都看不見,但在陳鳳章的眼中,他的右邊正站著這麼一位可憐的母親。她的屍體正躺在冷硬的土地上,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道孤魂,而且,在越來越盛的陽光下正在變得越來越淡。

她居然沒有跟其他的那些魂魄一起去他們該去的地方,而是憑著一股執念留在了這裡,哪怕等待她的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你怎麼還在這裡?”陳鳳章看著這個執著的年輕女子,充滿憐憫的問道。

在這個戰亂的時代,為了血脈的延續人們大都選擇儘早成家生子,作為一個三歲孩子的母親,這個女子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她身材不夠苗條,臉蛋也不夠漂亮,穿著與小孩同樣的、土裡土氣的花布單衣,露出一雙農家常見的粗手大腳。

女子的雙手握在一起,十根手指不斷的相互絞纏,她微微佝僂著背部,面色緊張的看著遠處的女孩,一副膽小怕事、謙卑謹慎的樣子,既想上前卻又不敢過去。

她的容貌氣質都沒有任何可取之處,但就是那雙滿含著淚水的眼睛,卻給陳鳳章帶來了強烈的震撼。

不捨和擔心,除了這兩種異常分明的感情,陳鳳章從這個女子的眼裡再也讀不出其他任何的東西。

他見過的人很多,經過的事也很多,他見過很多目光清澈的人,也見過更多眼神複雜的人,但陳鳳章從來沒有想到,僅僅是這兩種最單純的感情,當它被積攢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竟然能讓一個人的眼神變得如此令人感動。

對離別的不捨,對離別後的擔心,這兩種情緒充滿了女子的眼睛,不斷在盈眶的淚水裡浮沉,彷彿隨時都會隨著接連落下的淚珠子流出來似的,而這兩種感情的出現無疑都是因為遠處的那個女孩。

這個普普通通的農婦,已經把全部的心神都牢牢系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她忘記了死亡,忘記了恐懼,也忘記了痛苦,她和那些出身高貴或低賤,家境富裕或貧窮,容貌美麗或醜陋的母親們一樣,在孩子的面前,她們只有一個單純的身份。

而這個身份,值得所有人尊敬。

“你是誰?”女子正在全神貫注的望著自己的孩子,連陳鳳章的到來都沒有發現,直到聽到了他的問話才受驚似的收回了目光,有些怯懦的問道。

“我是來救你們的人,我是唐國的軍人。”陳鳳章的語氣更加和藹了,他微笑著,在漸明的晨光裡像一個早起相遇的鄰家少年一般,溫和的道:“害死你的那個蠻人已經被我殺了,你不要害怕。”

或許是少年的笑容太過溫暖,也或許是這個普通的農婦太過單純,總之,當陳鳳章說完以後,女子沒有絲毫懷疑便跪在了陳鳳章的腳前,連連叩謝著道:“恩公,多謝恩公,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女子的言辭很單調,反反覆覆只有那麼兩句,但看著她跪在身前,不停磕頭稱謝的樣子,陳鳳章的心裡卻有些發酸。這女子只不過是一道魂魄,她在天亮前就已經死了,跟她一起死的還有她那上百個同鄉。

自己身為軍人,吃的是她們納的糧,用的是她們交的賦,卻終究沒能救得了她們,但她上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埋怨,而是感謝。

這讓本就有些自責的陳鳳章,更是感到了內心的不安。

誰說好人越來越少,誰說現在惡人當道?

這就是唐國的百姓,他們質樸而善良,他們要的很少,但他們回報的卻很多。這是一個慣於付出的民族,也是一個懂得感恩的民族,即便這個民族裡也會出現杜擎天那樣的畜生,也會出現忘恩負義的混蛋,但只要細心挑揀,總不能讓那幾粒老鼠屎壞了這一鍋好湯。

“大嫂,你快起來,沒能及時趕到我們已經很內疚了,你再這樣讓我們臉往哪擱?”

“不,俺不起來。俺男人也是當兵的,當兵的也不是萬能的,是俺們運氣不好撞上了蠻人,這事情怪不得你們。”女人依然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倔強的道:“再說,你們救了小豆子,就相當於救了俺們全家。只是……俺不在了,以後,俺家小豆子咋辦呀……”女人說著說著,又把目光看向了遠處的女兒,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陳鳳章很想把農婦扶起來,但他還沒修煉到能攙扶魂魄的地步。從來都胸有成竹的少年,這一次卻在一個普通的農婦面前手足無措起來,他苦笑著道:“大嫂,既然我們救了小豆子,自然會管她,說什麼也不能把她扔在這荒野上吧?”

女子瞬間停住了哭聲,抬起頭道:“真的?”

“真的,你跟我說,你男人在哪個地方當兵,叫什麼名字,我一定把小豆子親自交到他的手上。”

“他……他也已經死了。”女人的鼻子抽了幾抽,又要開始哭泣。

“呃……既然這樣,”陳鳳章最頭疼的就是愛哭的女人,急忙說道:“如果你信得過我,就把小豆子交給我。”

“你,你真的願意幫俺照顧小豆子?”女人抽抽噎噎的道,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猶豫和不捨,但凡有一線可能她也不願意把自己的女兒交到別人手上。

“你先站起來說話。”

“俺不,俺起來了你耍賴咋辦?”

“我……”陳鳳章無語的挑了挑眉梢:“我保證一定管她,把她帶到王都,教她讀書寫字,養她長大成人,再給她找個好人家風風光光的出嫁。這總行了吧?”陳鳳章已經預感到自己接了個燙手的山芋,明明孩子是姜城他們救的,自己跑過來湊什麼熱鬧?

“真的?去王都?你有這麼大本事?”女人狐疑的打量了一下陳鳳章,目光特別在他髒兮兮的黑袍上那幾個破洞和補丁的地方停了停,然後小聲的說道:“看起來不像啊。咋感覺還沒俺家過的好呢?”

“……”陳鳳章臉上的肌肉又是一陣抽搐,強行壓下轉身就走的衝動,沒好氣的道:“你到底起不起來,再不起來我真不管了。”

“哎,哎,俺這就起來,這就起來,你可千萬不能走哇,你走了俺家小豆子咋辦?”女子看陳鳳章作勢要走,馬上利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抬衣袖擦了擦根本沒有實質的淚水,憨厚的臉上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

陳鳳章早就看出了女人樸實外表下的那一絲狡猾,但這種狡猾卻是出於對她女兒的擔憂,是以非但沒有惹來陳鳳章的厭惡,反而心下更是惻然。

他看著又把目光投注在女兒身上的農婦,輕聲的問道:“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走呢?你這樣孱弱的魂魄是不能久留在人世的,等下太陽出來了,你想走可就走不成了。一旦魂飛魄散,就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

“俺,俺還是捨不得小豆子。”女子的身影已經越來越淡,陳鳳章能夠想象得到她此刻一定如同烈火焚身,可她卻一無所覺一般只是呆呆的看著女孩,頭也不回的說道。

“既然捨不得,為什麼不過去呢?”

“不去了,”女子又擦了把眼睛,不好意思的道:“俺這副樣子,離得近了怕嚇壞了她——俺總覺得她能看得見俺。”

“小豆子……是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樣,”陳鳳章也抬眼仔細的看著那個還在不斷向這邊張望的女孩,緩緩的道:“她的靈魂比一般人更加敏銳,也更加凝實,能察覺很多別人無法察覺的事情。”

陳鳳章收回目光,向女人道:“她確實能夠感覺到你的存在,但也僅此而已,以她現在的水平還看不到你的樣子。”

“那,俺嚇不著她?”女人驚喜的問道。

“嚇不著。你可以過去再抱抱她。”

女人聞言連忙向那邊走去,但只邁出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搖了搖頭勉強的笑道:“算了,既然她也看不著俺,過去了也沒用。一會兒日頭出來了,俺就不在了,到時候她又要難過一次,還不如俺就在這遠遠的看她一會兒。”

雖然這樣說著,但女人雙手絞纏的力度更大了,她微躬著身子,可憐兮兮的站在曠野中,被風吹亂的頭髮像亂麻一樣披散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的渴望和掙扎卻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陳鳳章遲疑了一下,終於搖了搖頭嘆息著道:“我可以讓她看見你,就像你還活著一樣。我還可以給你們三十息的時間告別,但是你要答應我,見完以後你就去你該去的地方,轉世投胎,不要再留在這裡。”

看著女子狂奔而去的背影,陳鳳章苦笑著喃喃道:“才剛答應了白叔不隨便使用妖術,這次少爺我又要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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