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逍遙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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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鸞站在原地,像沒聽見一樣。

李福喝道:“賤婢!聽不懂人話嗎?快把他殺了!”

紅彎看著他,語氣平靜:“霍黎只給了我找珠子的錢,殺人不是我分內之事。”

李福咬著腮幫:“行啊!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他喊旁邊兩個衙役,“快把人給我殺了!”

回頭一看,還是沒有動靜。

那綠毛龜被紅鸞剖了腹,竟然還沒死透。

突然間躥起來,狠性大發,一下將站在崖邊的兩個人,嚼在嘴裡吃了。

李秋潭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嚇一跳,電光石火間,不知道誰竄過來,拽住他手腕,把人拽著就跑了。

孤島上風雨交加,到處都是急灘險流,李秋潭磕磕碰碰跑了許久,風雨晴明些,才看清拉他跑的人是祁慎微。

祁慎微跑了好一會兒,眼前青黑色消失,視線突然變得灰濛濛。

祁慎微到這灰色之前停了下來,不知道摸索什麼。

隨後,這灰色巨物被他掀起一道口子,他跟李秋潭兩人,一下子滾了進去。

李秋潭再睜開眼,發現眼前一片霧濛濛的光,像是幼年時,躲在薄棉絮被子裡看外面的燭火。

耳邊有人唱歌,李秋潭昏昏沉沉,以為看到了母親。

一隻手探到他額前,李秋潭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還好,沒死。”

他睜開眼,原來是綱首。

唱歌的人是紅鸞。

周圍混混沌沌,李秋潭揉揉額角,“這是哪兒?”

祁慎微道:“逍遙舟。”

他戳戳軟塌塌的壁,“其實就是鯨魚肺做的皮囊,我們能呼吸,風浪進不來,可就是沒法掌舵,任它飄到哪兒算哪兒,故名逍遙舟。”

李秋潭望了望,“阿吉呢?”

祁慎微一指:“喏。”

崑崙奴蹲在角落裡,看樣子,是他把人救過來的。

李秋潭頭疼得厲害,還是想問祁慎微:“帶魏呈誨上船的人,是紅鸞吧?”

說完又自嘲,“真要說的話,應該是霍黎。是霍黎讓你們帶他上船,又告訴他海神廟的位置。”

他苦笑一聲,“魏呈誨為了求生,心甘情願往那邊跑。怎麼能想到,你們指給他的,根本是一條死路。”

“只是我不明白。”李秋潭轉向綱首,“既然魏呈誨早晚會死,你又何必多殺他一次?”

綱首搖頭,“大人怕是覺得,我們跟李福是一夥的。我要知道紅鸞拿他喂烏龜,自然能省點心,說到底還是怕他不死。據傳篩草只是能引綠毛龜而已,他不碰上,依舊能撿一條命。”

李秋潭蹙眉,“這是何意?”

綱首嘆口氣,“李福那番話,我琢磨半天,算是明白了。仔細想來,霍黎用來牽制他們的,不是篩草,反倒是那些所謂的解藥。”

“我猜,不過是些菽豆丸而已,吃了三月不知飢渴。近來舟師出海,還有拿它當食物的。”

“可這東西吃多了便腹大如鬥,直至脹裂而死。霍黎他們,剛好可以將之解釋為海神的報應。魏呈誨被他們奴役十幾年,哪裡知道這些?”

他瞟到祁慎微,又說道,“人確實是紅鸞打暈扛上船的。幫她掩飾,則是這小子的主意,紅鸞於他有恩,他順手幫個忙。”

這話一出,紅鸞也奇怪地嗯了一聲。

祁慎微笑笑,“我前世尸解,是她幫我斂的屍。”

李秋潭一愣。

綱首笑:“別看他這般模樣,其實年歲跟我相仿,照常人來看,鬚髮早白了。”

李秋潭輕輕咋了下舌:“《博物志》記方士董仲君,因罪被捕,他假死之後,屍體腐爛發臭,幾天後又復活了。我只當是傳奇。”

“慚愧慚愧。”祁慎微笑,“你若還想去雲丘,我們倒是還能替你指路,不過你我都清楚,真相併不在那裡。”

祁慎微似是認真替他作打算,“再之後,等你任期一滿,就離開明州,忘了霍黎和這裡發生的一切吧。”

李秋潭抿唇不語。

祁慎微知道他心有不甘,旁敲側擊:“你前任那通判,下場怎麼樣,想必你有耳聞。”

李秋潭知道。

聽聞他遞了摺子上去,卻被中書省以“不恭”之罪罷黜,其間隱情,李秋潭卻是不知。

祁慎微嘻嘻笑了:“他跟你一樣,也是個好官。可惜啊,摺子遞上去,送到第一道驛館,就被霍黎耳目瞧見了。”

“他要是直接壓下來,也就罷了。可他卻讓人把摺子換了張紙,再原封不動譽了一遍。”

祁慎微道,“只不過,他換的那張紙,是黃色的。”

李秋潭愕然,祖宗法制,州郡不可用黃紙寫牒。

那份摺子到了京城,估計宰執大臣連內容都沒看,就以“僭越”將其治罪了。

祁慎微道:“霍黎這個老狐狸,你鬥不過他的。所以我說,雲丘我帶你去看,讓你了了這份心。”

“至於旁事,你還是別插手。安穩度過三年任期,去別處瀟灑吧。”

照此來看,上頭兩浙路早被霍黎打點過了。

李秋潭至此已清醒大半,不過,若真能明哲保身,安穩過日,便也不是他李秋潭了。

李秋潭道:“像魏呈誨這般,被官府派去採珠的人,還有多少?”

慎微驚訝:“我念叨半天,你還惦記魏呈誨?”

李秋潭道:“我此行本就是為了他們而來,既然你說雲丘那邊沒有答案,那我便去別處找。”

綱首插話:“不是我質疑你,大人您現在自身都難保,怎麼去替別人討公道?”

李秋潭對祁慎微深鞠一躬:“我並非意氣用事,明州靠海發家,霍黎敢這麼做,自是市舶司也同他勾結。”

“如此一來,那些養珠人,平常被他藏在哪裡也好猜測了。既能監管又得是在海上的,左右不過那幾處望舶巡檢司。只是平白要耗費些許時間,所以,還望明示。”

祁慎微笑了:“罷了,我此行出海,原本只想找故人敘舊,遇上你這個後生,倒也挺有意思。我便直說了吧,那些採珠人,其實在你眼皮底下出現過。”

李秋潭一驚,心中驀地有了答案——青溟島。

他在青溟島時,處處受制,多走半步,便會被小吏攔下,原來是這個緣故。

祁慎微又看了眼紅鸞,問李秋潭:“你就不奇怪,那滴翠珠,霍黎是替何人討的?”

李秋潭搖頭:“市舶司指揮使若想要這東西,自可派人去取,霍黎斷不可能拿這珠子去討好他。”

“他要討好的,必是京城中高官。霍黎明年二月任期將滿,他要用這珠子,為他的仕途鋪路。”

祁慎微笑:“倒是聰明。”

他說,“可你就算知道真相,又將如何掰倒霍黎呢?”

李秋潭忽然笑了一下,“不勞費心。”

……

“這就是滴翠珠?”霍黎拿著東西在手裡瞧,手中珠子大如雞卵,瑩綠潤澤。

“錯不了。”賬房劉貴聞言接過去,“大人您看。”

他將珠子上下轉動幾番,“珠子是實心的,可無論您怎麼擺,裡頭那一點翠色永遠沉在底下。”

霍黎試了試,心滿意足:“折了一船人,就換回這麼顆珠子,就看它值不值了。”

他想起什麼,“李秋潭那小子還沒找到?”

劉貴回道:“還沒,市舶司派人搜島,李福倒是撿回來一條命。可那李秋潭,屍身都沒有一個。”

霍黎道:“沒有便好,死了對我們就沒用了。”

他問劉貴,“京城那邊的人,還有幾天到?”

劉貴道:“就這兩日了。”

他恭維道,“還是大人英明,李秋潭隨船出海之際,你就將他驕橫跋扈、耽於遊樂之事,傳到了京師。”

“而今一船人出去,幾乎全遭了難,朝廷來人一看,更覺得信服。”

霍黎點頭:“這小子沒眼力見,害我食了幾個月的素,早該打發走了。”

他又笑,“沒想到,朝廷這次來的竟然是周大人,真是天助我也。”

劉貴聽到這話疑惑:“大人,卑職有一事想請教。聽聞這周諶安,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只會喝酒遊幸,官職也不過一區區宣徽使。京城裡高官眾多,大人為何偏偏費心討好他?”

霍黎笑得高深莫測:“你不知道,他早年來過明州,明州的相士看到他時,個個都說此人天官貴人之命。別說今生了,來世都將位極人臣,此等人物,難道不值得我結交?”

劉貴幡然醒悟,“大人英明!”

他見霍黎還在把玩那珠子,又適時提醒一句,“那紅鸞?”

霍黎心情甚好:“那丫頭倒是命硬,船沉了她還能回來。準了,給她脫籍。”

他教訓劉貴,“也該讓你那侄女識點字,別下回又被人哄去賣了。”

劉貴點頭,“是是。”

他推門出去,不忘討個乖巧,“我這便去通知靜宣樓,讓他們早早準備,好給周大人接風洗塵。”

……

紅鸞縮在牆角窩著,似要與灰牆融為一體。她凍得僵硬,仍未肯挪動半分。

忽然,院門吱呀一聲,劉貴聲音傳來,“死丫頭躲哪兒去了?”

紅鸞噌地一下,出現在他面前。

賬房嚇一跳,從懷裡掏出一張薄紙,“拿好了,命丟了這東西都不能丟!”

是官府批的脫籍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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