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棺槨(1 / 1)
口中噴薄而出的,卻不是腥臭味兒,而是土腥味兒和銅鏽味兒。
孫雁翎急急往後退了幾步,拔刀出鞘,狠狠劈向怪獸。
“噹啷——”
刀鋒觸及皮肉,沒有切入內裡,反而發出了金戈交鳴之聲。
震得孫雁翎手腕發麻,雁翎刀差點脫手飛出。
她定了定神,想要仔細觀察一番,那怪獸卻被激怒,吞吐著舌頭撞了過來。
孫雁翎二話不說,嚇得掉頭便逃。
偏偏墓室門口,不知何時也多了尊怪獸,同樣的一足蛇怪,同樣的沒有神志。
墓室中央“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雜,似是孕育了無數妖魔鬼怪。
孫雁翎助跑上牆,堪堪錯開兩條蛇怪的攻擊。
她身在半空,一刀順勢斬在門口蛇怪的下顎上,蛇怪卻像感覺不到痛般,直勾勾盯住了她。
孫雁翎心頭髮緊,在兩條蛇怪同時撲來的瞬間,彈射開去,於兩蛇夾縫之中鑽了出來。
身後,兩蛇狠狠相撞,發出清越的嗡鳴。
孫雁翎勉強覷得空隙,得以喘·息。
她環顧四周,驀地倒抽一口涼氣。
她看見了什麼?
無數細細小小的蛇怪,正從一尊青銅鼎上爬下來,落地遍長,五六條蛇怪就將墓室堵得嚴嚴實實的了!
孫雁翎渾身汗毛倒豎,緊張地嚥了口口水,這要怎麼破?
……
“嗡——”
蛇怪密佈的墓室,驟然鐘聲震盪,氣勢雄渾磅礴,有橫掃八荒之狀。
正瘋狂撲來的蛇怪,在一瞬間靜止,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給我開!”
一聲凜凜大喝緊隨其後,青光湛然的黃鉞,以勢不可擋之態,劈開蛇怪腦袋。
繼而一鼓作氣,劈裂青銅鼎。
“咔嚓!”
清脆的響聲後,青銅鼎一分為二,向左右倒下。
已經成形的和未成形的蛇怪,似乎失去了控制,頓在原地,慢慢碎為齏粉。
墓室中,靜了下來,只餘孫雁翎粗重的喘·息之聲。
她扶著牆壁,歇了一陣才緩過勁來,點了銅燈一照。
原本遍佈花紋的青銅鼎已然失色,斑駁得像是遭受了無數摧殘。
她摩挲著那些古樸的花紋,恍然意識到剛剛不是蛇怪,而是夔龍,是青銅鼎上的夔龍紋所化。
思及此,她心中寒意大起,若是墓室中的青銅器都有這本事,這一路上,恐怕不太平。
“不應該啊!”
黃鉞化為人身,眉頭緊鎖,“武王當年‘偃干戈,振兵釋旅’。活著時,尚且放得下,怎麼對身後事這般……”
他不好說舊主的不是,只是對武王墓的安排,有些不解。
“未必是武王的意思。”孫雁翎安慰他,“也可能是周王室後人的意思。”
黃鉞勉強接受了這一解釋。
轉頭望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聚將鍾,笑道:“這小兄弟的能力不錯,單個對決時不顯,可若是行軍打仗,就太實用啦!”
孫雁翎默默算了下武王伐紂和長平之戰的年代,拍拍黃鉞的肩膀,面無表情地提醒:“人家比你小了七八百歲,別喊小兄弟了,喊賢侄吧!”
聚將鍾沉默寡言慣了,只微笑著,聽他倆說話。
三人說笑著,一步踏進另一條墓道。
剎那間,墓道中竟有火光沖天而起,鳳鳥清唳襲出。
三人一怔,卻見不是朝自己來的。
墓道對面,一位身披黑黃袍子的中年男人,輕蔑地揮手,只一招,就生生將火球打散。
遭勁有力的手,攥住了鳳鳥的脖子,慢慢收緊。
中年人冷眼瞅著鳳鳥慢慢化為原形——
—尊青銅鳳鳥。
噹啷!
他隨手拋開被捏扁的青銅器,粗聲粗氣地吩咐幾名手下:“不要耽誤,快去尋找主墓室。”
其中一名瘦高個的下屬,忍不住提醒:“虎爺,這墓室一直在變幻,恐怕一時找不到。”
中年人,或者說,上古三大邪刀之一的虎翼,聞言冷笑一聲:“周武王死都死了,想不到還有這一手。”
頓了頓,他低聲問,“綠沉,可曾收到我三弟的訊息?”
“沒有。”綠沉搖搖頭,眉間有些憂慮。
這方聊的正歡,孫雁翎卻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只小聲嘀咕:“任子期也不知去哪裡了,得虧有你倆跟著。”
“孫娘子說笑了,你手裡有百兵譜,哪裡需要怕別人。”
許是即將重遇舊主,黃鉞心情鬆快了許多,竟也開起了玩笑,“誰若不服,就收了他的兵器,對方還不是隨你發落?”
話音剛落,孫雁翎忽然感覺後脊一涼,她一抬頭,與虎翼四目相對。
漫長的墓道上,兩波人遙遙相望,具是警醒。
孫雁翎愣了下,不欲跟對方起衝突,遂客氣笑道:“路過路過,純屬路過。幾位繼續,不必管我們。”
若任子期在,必要按著她的腦袋讓她看清楚。
對方都是化形神兵,偏黃鉞剛洩了底,人家怎麼可能放過這等威脅?
果然,虎翼玩味著重複一遍:“百兵譜?”
他似乎思量了一會兒,如炬虎目盯住了孫雁翎,笑容有些冷,“若我沒猜錯,可是畫兵師孫娘子當面?”
頓了頓,他又似才想起什麼,似笑非笑,“說起來,孫娘子與兇市也是頗有淵源。或許,我該稱呼您為,煊師之妻。”
孫雁翎凜然變色。
煊師,乃是同時代之人,對鑄兵師長煊的尊稱。
長煊雖逝,但他依然當得起任何兵器喚他一聲“煊師”,無論是什麼時代。
如此明明白白點出她的身份,看來是不能善了了。
孫雁翎掃了一眼,隱隱呈包圍之勢的化形神兵,垂死掙扎:“這位兄臺,咱們目的似乎不衝突吧?何必呢?”
虎翼輕笑著搖搖頭,轉眸盯上了聚將鍾,淡淡道:“我乃虎翼,之前有吩咐三弟犬神去接你。看這情形,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得罪了小兄弟?”
虎翼?
虎翼!
孫雁翎差點咬了自個兒的舌頭,要不要那麼巧,他們剛揍跑犬神,這會兒人家二哥就出來了?
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聚將鍾一愣,沒想到,這還有自己的事兒。
他沉吟了下,搖頭道:“並無。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此而已。”
上古三大邪刀,他已見了倆,對方給他的感覺不太好。
犬神賊眉鼠眼,太過狡詐;虎翼看似豪爽,實則倨傲,都不像好相與的。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來龍牙也並非善類。
聚將鍾曾經看的聽的,都是沙場兒郎,委實不願跟邪性太深的打交道。
虎翼“呵呵”冷笑兩聲,也沒再刻意延攬,看看包圍之勢已然成型,他猛然揮手下劈!
“啊!”
綠沉率先發難,長槍如靈蛇,遽然刺向孫雁翎。
黃鉞瞳孔緊縮,後發先至,掌中幻化出玄力青銅鉞,“鏘”的一聲斬在槍桿上,笑道:“我陪小兄弟玩玩。”
綠沉也不惱,只是笑道:“我兄弟可不少,兄臺怕是分身乏術。”
黃錢掃了眼情勢,一面暗罵對方以多欺少,一面暗罵自己方才嘴快,點破了孫雁翎的身份。
虎翼這次帶來的下屬不少,刀槍劍戟,具是在史書上,大書特書過的。
孫雁翎腦門見汗,左想右想,死活想不出,她到底是怎麼剛出狼窩又入虎口的。
對方有了防備,這會兒就算她祭出百兵譜,只怕也沒機會使。
聚將鍾學過點兵法,看出虎翼的目的,主要還是大墓,收拾孫雁翎只是順帶。
至於拉攏自己,那純屬摟草打兔子。
這麼一捋,他心中有了計較,低聲勸孫雁翎:“我倆拖住他們,你快跑,去找任子期。”
孫雁翎不是拖泥帶水的人。
聚將鍾剛敲鐘給她開路,她就一口氣竄回了來時路,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身後,鐘聲不絕於耳,聚將鍾化回原形,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鎮住了路口。
虎翼獰笑一聲,摩挲了下寒光泠泠的刀身,驟然發難。
長刀如水,氣勢如虹,正正劈在二人高的鐘面上,急促的鐘聲愈加高亢,震盪著半個空間。
……
大墓深處,陰森冷寂。
任子期緩緩邁入了主墓室,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周武王的棺槨。
按照《通典》所說,“周制,天子之棺四重,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他棺一,梓棺二。四者皆周。國君大棺八寸,屬六寸,椑四寸”。
他棺,即極木所制的棺,在第二重。
梓棺,即梓木所制的槨,是套在棺外的。
椑,則是盛放天子屍身的內棺,用類似水牛之獸的皮所制。
但棺槨制度真正落實下來,已到了西周中晚期。
周武王下葬時,約莫還是一棺一槨。
任子期撣了撣浮土,斜倚在棺槨上休憩。
主墓室靜得讓人發慌,暗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任子期卻不去點燈,反而有點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他眼神漫無目的掃過墓室,倏地就想起了,自己被封印在建木箱中的無數歲月。
也是這般寂靜,這般黑暗,這般沒著沒落。
那夜,太白金星灼灼不息,死沉死沉的箱子,驟然被人開啟。
梳著十字髻,身著黃衫的女子,笑吟吟望著他:“原來有人啊!”
湖邊蘆葦葳蕤,夜色星光在她身後渲染成幕布,一如她的笑容,給予人希望,賜予他救贖。
任子期覺得,他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