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辯盧植(1 / 1)
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劉協全身的疲憊跟著一掃而空。
現在還沒當上皇上呢,就已經被伺候得如此愜意,難怪人人都想當皇上。
劉協想到這裡,暗自笑了笑。
這是不是太沒出息了,就算不是皇上,被伺候洗個熱水澡也很正常吧。
一個熱水澡就滿足了?
當然不能,今天還有一個更頭疼的事情,要去做。
那就是去說服盧植這個老學究!
講道理這種事,劉協最喜歡幹了,可是跟固執的老頭子去講道理,那就是自虐!
還好這次出宮十分順利,或許是董卓對那十全大補茶的功效十分自信。
這一次,他並沒有再暗中安排人跟著。
劉協出宮之前,又去那個小房間裡看了一眼,貓頭鷹已經不在床上躺著了。
小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床上的被子也疊得方方正正。
可見,他不是走了,而是傷勢剛好了一點,就去完成劉協交代給他的任務去了。
劉協出宮之後,繞了幾圈,確定沒有人跟著之後,這才換了一匹快馬,徑直向北邙山而去。
山風習習,滿目蒼涼。
繞過幾個山頭,劉協便看到一輛馬車,已經停在那座莊園的門口。
他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現在也不過才午時初刻,看來盧植這個老傢伙,也早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說服自己了。
劉協為了表示對這個儒學大家的尊敬,距離莊園還有百米之外,便翻身下馬步行前往。
盧植早已經得到了通報,親自迎接在門口。
見劉協此舉,臉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登時柔和了許多。
這些老酸腐,好的就是個面子,劉協此舉恰好捅在了他的癢處。
“臣,恭候陳留王多時了。”
一直等到劉協到了跟前三步遠近,盧植才雙手一揖迎了上來,作勢要接劉協手中的馬韁。
“先生這雙手可是執筆的手,怎麼能牽馬,裡面請。”
劉協收手,把馬韁遞給盧植帶來的一個僕人,攙著盧植向裡面走去。
這裡跟幾日前並沒有什麼變化,一切還都是老樣子,劉協看到這小院,內心又是一陣唏噓。
盧植與劉協在院中石桌前,對視而坐。
旁邊的書僮早已經煮好茶,安靜地奉上之後,退出小院順手關上了房門。
盧植輕咳一聲,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陳留王讓臣到這裡來,是為了跟臣討論廢立之事吧?”
“所謂廢立,無非事關天下,今日論學,亦是為了天下。”
劉協倒是不急,反正今天時間有的是,他有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
“久聞陳留王聰慧,但當今天子,自登基以來,也未曾有缺,妄議廢立,只怕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請教先生,何為為君之道?”
“為君之道,當以禮為基,以民為礎!”
“當今天子,禮如何?當今天下,民如何?”
“當今天子,克己復禮,當今天下,民……民……民生安樂。”
“克己復禮,怎麼會有前幾日宮亂之禍,民生安樂,又怎麼會有黃巾軍百萬之眾?”
“這……”
面對劉協的步步緊逼,盧植終於收起了此前敷衍,坐直了身子,端起茶輕輕地喝了一口。
嚯,這是準備來真格的了。
“那殿下以為當今天子如何?當今天下如何?”
劉協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老傢伙,這是又把皮球給踢回來了。
不過,這也難不倒我,畢竟學好史地政,談天說地誰也不慫。
劉協輕輕地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談。
“古代聖明的君主,都是要先做好自己身邊的事情,然後才推己及人,再用這些方法去治理國家。”
“戰國時,楚國大夫詹何告楚王,未聞身治而國亂者!身為人臣,我不能妄議天子,但看當今天下,便可知當今天子如何。”
盧植微微頷首,這確實也是儒家的思想之一,如今從不過十六歲的劉協嘴中說出來,他卻無法反駁。
劉協繼續道:“所謂明君,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先人有言,詢於芻蕘,近十常侍之禍,便是此理。”
盧植用力地點了點頭,內心十分認同。
劉協見狀,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老理說得好啊,這樹木要想長得高,根得穩固,這水要想流得遠,這源頭得疏通。”
“這個道理,跟社稷是一樣的,大漢如今已經長了四百多年,流了幾千裡遠,天下沒有永久的天下。”
“昔高祖斬白蛇推暴秦,而有今日之天下,只有國家興盛,百姓安居樂業,人們才會認可天子,治國昏庸無能,民生凋敝,人民就一定會起來反抗他。”
“這便是現在遍地黃巾的原因,所謂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盧植已經呆了,他昏花的老眼看著劉協,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殿下此言,不遜於先賢孟子之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老臣聞之,如雷貫耳,醍醐灌頂。”
劉協笑了笑,無言地盯著盧植,他知道這個老傢伙引以自豪的立身之本,已經被擊碎了。
“可……自古忠義之事,臣仍難以支援廢立。”盧植擺手道:“我已經明白了,我已辭官,明日便回老家終老罷了……”
“儒學是入世的學問,不是出世的學問,昔日孔子周遊列國,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恢復周室麼?不,為的是天下蒼生,為的是黎民免受戰亂之苦。”
劉協猛然起身,拉住盧植的手。
“先生可是要學那老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先生走不得。”
盧植正要起身的軀體,又是木然一滯,喃喃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對,這天下非我一人之天下,也非你我之天下,而是全天下人之天下,天子匹夫共有之天下。”
劉協越說越激動,不由得拍案而起。
盧植頓時覺得,自己被劉協的情緒所感染,全身開始變得熱血沸騰,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仗劍天涯之時。
他緩緩退後一步,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彎腰一揖到地。
“臣,拜謝殿下賜教,今日聽君一席話,勝過老臣苦讀六十載。”
劉協見狀,已經知道這個最難啃的骨頭已經啃下來了,立刻收起道貌岸然的樣子,走到盧植身前。
雙手攙扶著盧植的雙肩,將他扶起來,笑眯眯地把臉貼了上去。
在他耳邊道:“聽聞,你此次去剿黃巾軍,收了三個人?”
“殿下所指是?”
“劉備劉玄德,關羽關雲長,張飛張翼德!”
盧植想了片刻,好像在腦海裡扒拉了半天,才想起來有這麼三個人來。
“玄德?好像是我的學生,黃巾退去之後,他們三人已經回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