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體面人趙豐田（第2更）（1 / 1）
葉柯趕到廢棄工廠時，一片雅雀聲，枯榮老樹，荒蕪藤草……
廢棄在地上的工廠招牌上，隱隱留有榮光鍊鋼廠五個大字。
門口的老狗顫顫巍巍的立起身子，抬眸一瞬，朝葉柯發出一聲“汪！”
聽起來很滑稽，但這卻是它的職責，便是工廠廢棄，它亦在堅持工作。
八方老狗聞聲而動，都警惕的叫喝，外表是乞丐，內心卻講究仁義禮智的老者乾脆起身，拍拍身子，一身補丁棉襖，卻很乾淨。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撫掌大笑，朝著葉柯來到的廠房門口趕去。
邋遢的金毛媽媽叼著四個幼崽依偎在被鎖鏈捆綁的土狗身上，這一條手臂粗細的重鎖鏈，鎖住了它們一家。
當看到廠房內還有人的時候，不免大吃一驚，他大概是明白了，自己所要解救的狗，便是這些被鎖鏈困住大半生的看門狗。
“小友！歡迎光臨趙家村！鄙人趙家村村長，趙豐田是也！”老人雙掌環抱於胸前，微身躬禮，臉上掛著熱情洋溢的笑。
可這裡？不是榮光鍊鋼廠嗎？
葉柯不解皺眉，眸光放在老人身上，一席乞丐裝扮，再加上黝黑麵容上的笑容，大概很容易被人當成是瘋子。
“趙村長你好，請問這些狗是？”葉柯雖不解，但也沒什麼興趣瞭解，他主要是為了這些狗子而來。
趙豐田面容微笑漸凝，他搖頭哀嘆一聲，長吁一口氣，“這些都是之前工廠的看門狗，兇性很大，為防賊被栓在這裡，工廠發達後，搬去另一處地方，這些狗兇性太大，那些人害怕放了它們到處咬人，就沒有解開鎖鏈。”
說著，趙豐田眯眸思議了一下，“大概至今，已有五年之久……”
所以說，工廠原本的想法是，活生生餓死這些看門狗？
害怕它們兇性太大固然是件好事，可它們多少也為工廠做出過貢獻，此舉，無異於卸磨殺驢！
功成名就的，往往是工廠高層，可底層的畜生們，誰又來管？
“想來它們能活到今日，都是趙村長的功勞吧？”葉柯回望老人，躬身還禮。
趙豐田笑了笑，撫須道：“功勞談不上，鄙人有良田三畝，閒暇對月小酌，賞千竹過春風，聞春風拂竹悅耳聲，更何況，我趙家村人丁興旺，養幾隻忠犬，區區小事……”
再一次聽聞趙家村，葉柯又一次皺眉了。
“趙村長，此地何來趙家村？”葉柯問道。
趙豐田指了指自己那猶如危房的土房子，“此地便是趙家村？”
葉柯一陣困惑，“那何來人丁興旺？”
趙豐田指了指自己，“有我便是人丁興旺！”
葉柯嘴角微抽，“那何來良田三畝，被春風拂過的千竹？”
這裡只有一片破敗，不曾見到趙豐田所言的桃源仙居。
趙豐田望向被工廠廢水汙染的黑土，裡面零星有幾株爛菜葉，在黑土旁邊，有兩三根爛竹子橫腰折斷，倒在廢土邊。
這就是他所說的良田三畝，可賞的千竹……
所以趙豐田和狗子們所吃的，便是這些東西，難怪瘦骨嶙峋。
葉柯微嘆一口氣，“老先生，貧困住戶可以領低保金，保證你日常所需，你可以去申請下……”
只是……
趙豐田挺胸抬頭，仰面高聲大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趙家村的人，何需他人憐憫……”
他大概，是個瘋子，是個傻子。
葉柯也算明白，他是體面人，怎會把落魄之事說給他聽？
葉柯離開了，他去找開鎖人來替狗子們把鎖鏈解開。
獨留下趙豐田置於榮光鍊鋼廠，或者說趙家村裡。
他回想起昔日趙家村的榮光，有放牛童吹笛仰躺牛背上，有婦女迎著小溪清洗衣服，千畝良田稻花香，年年豐收趙村郎！
那時，他是受人愛戴的趙村長……
可某一天，挖掘機，拆遷隊一擁進村，存在千百年的趙家村即將毀之一旦。
村裡人拿著拆遷的錢喜滋滋的進了城，改了趙家村的戶口，搖身一變，成了城裡人。
只有少數與他一起閒暇喝茶的老友勸誡道：“趙老頭，算了吧！一家八十萬吶！拿了這錢，有啥不開心的？”
趙豐田不同意，他心肝痛，心臟堵，氣的滿臉發紫，拿著放牛童的鞭子與挖掘機對峙！
存在千百年的趙家村就此毀於他手裡，趙豐田怎能不發火？
八十萬又如何，從沒有出過小鎮的趙豐田根本不覺得錢有多重要！
良田種出的水稻它不香嗎？靠古磨老驢碾出的河水豆花它不地道嗎？趙家村千百年依山吃山，靠水吃水，難道真得要毀掉趙家村幾百年來的基業嗎？
卸磨殺驢，他趙豐田做不到……
可挖掘機並不會跟他講什麼道理，依舊開挖，建廠，開始點燃烘爐，鍊鋼發展。
只是，在發展迅速的鍊鋼廠裡，總有那麼一處不和諧的點兒，趙豐田的小土房……
開發商出價到三百萬要他搬走，趙豐田依舊昂首拒絕，他高抬的頭顱永不底下，有他在，趙家村一日不會隕滅。
哪怕仙逝之後，他趙豐田對得起列祖列宗！
趙豐田，是趙家村最後一個守村人……
他被人當成瘋子，當成傻子，趙豐田開始學習仁義禮智，因為他的一舉一動，代表了整個趙家村！
後來工廠的員工，逐漸知道了這麼一位講究的老人，他逢人便躬禮，吃飯總是端正坐姿，細嚼慢嚥，嘴裡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語，縱使面色黝黑，依舊每天清洗。
趙豐田被人當成猴一般看待，覺得他痴痴傻傻，可他亦不在乎，保持著自己的三觀與態度……
甚至於，趙豐田見識了整個工廠的發展與變遷，這片土地上人來人往，留下的，只有他了。
想來，便是葉柯知道趙豐田的過去，恐怕也只會暗歎一聲，這是時代發展的需要，趙家村的消失是必須的，可新一輩與老一輩思想的碰撞，總是會摩擦出爆裂的火花。
他並不會覺得趙豐田是個瘋子，是個傻子，是個封建什麼都不懂的人。
要知道。
便是所有人都走了，趙豐田依舊撐起趙家村的一片天！
便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瘋子，他也保持華夏五千年的傲骨與仁禮……
像趙豐田這樣的守村人，按葉柯的性子，大概會衝趙豐田微微一笑，輕言一句‘體面人’。
只可惜，趙豐田他，又豈會向他人述說自己的故事？
畢竟，他是個體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