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 / 1)
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和室外分隔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屋內,寬敞的臥室空無一物,床還沒有安裝好。這個房間裡,只有一臺空調還在拼命地運轉著,就好像它是這個房間裡唯一還在正常運轉的。
屋外,天空擠作一團,凹凸不平的褶皺被巨大的黑色墨水球汙染。突然像是被撕裂開似的,烏雲向四面八方迅速散開來。接著來的就是一道白光,然後就是那接連不斷的雷聲。根據間隔時間,閃電應該離這裡比較遠。
空調設定在二十四度,我隱隱約約覺出清冷的意味。我把身體蜷縮起來,妄圖把身體裡的一絲絲熱量給鎖在裡面。
裡面的世界一片空白,外面的世界混亂不堪。我的思想在這空白和混亂之間來回搖擺,不知道該選擇哪一陣營。
這套房子,小小的九十平,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裡不算什麼。但就這小小的房子,完全不是憑藉我的努力換來的。
高三那年選專業,我為了一所好學校而被調劑到了一個冷門的專業。大一那年,因為成績原因轉專業無望。畢業之後完全找不到對口工作,在各種地方投簡歷,幾乎沒有接到過面試通知。無奈只能找了份專業不對口的工作,幹了幾年突然被查出患病。雖說不是什麼嚴重的病,但住院了那麼長時間回到公司完全跟不上進度了。
就在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我爸媽說他們在我們的那個縣城給我買了套房子,說我現在可以搬回去住。
我本來對於我的未來有著無線的設想,但是一個個現實將我的夢想逐一擊碎,把完整的我打碎成千片萬片。
誰能說自己沒有夢想?都只不過是在生活中一次次被打擊所以才最終安於現狀罷了。
我應該是這樣的嗎?或許說,只有這樣才是我最終的歸宿。就在這個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縣城,找一份固定的工作,還還房貸,娶個老婆,也許一輩子就這樣就算了。然後再跟我爸媽一樣,把自己所有的希望寄託在下一代身上,可萬一我的孩子跟他們的孩子一樣不爭氣該怎麼辦?
又一聲雷,雨接著就來。傾斜的雨絲霧氣一般籠罩著這座縣城,我真想開啟窗戶好好地觀摩一番這場景。這窗戶似乎真把我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了,就好像我不是這世界上真實存在的生物,我也不能夠對這世界產生任何影響。
我晃了晃自己的頭,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臥室門前,開啟門。我走了出去,外面已經基本上佈置好了,只有我的臥室還什麼都沒有,今晚我應該是要睡在沙發上了。
我的眼睛掃視了一番廚房,突然想起我還沒有買任何的食材。我的銀行卡里已經不剩多少錢了,之前我有一張卡,說好只存不取,但是卻一直出現我意想不到的情況,讓我不得不動用那張卡。這麼說來,我的人生,似乎從來沒有向我預設的道路發展過,一次都沒有。
我拿起手機,隨便點了外賣,然後就癱在了沙發上。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我那個朋友打來的電話。
“喂……”
“怎麼回事?怎麼聽起來那麼憔悴。”
“你找我什麼事?”
“你就真的回去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因為我覺得,咱們倆以後,可能也就沒啥聯絡了。說吧,到底什麼事?”
“那可不一定。你不是過了法語專八嗎?”
“嗯對。”我當年不知道受了什麼樣的蠱惑,跟他一起學了法語。
“現在,你可以申請外派去非洲。一個月工資一萬多呢,而且吃喝全包。怎麼樣?動沒動心?”
“非洲?你怎麼想的?你讓我一個人到那種地方去?”
“你們這些人吧,都是刻板印象。非洲也不都是你們想的那樣的好嗎?而且,我也會一起去的。你考慮一下?”
“我不知道行不行,幹什麼工作的?”
“就跟著企業做些翻譯什麼的。我等會兒把聯絡方式給你,你想好了就投簡歷吧。”
“那我想想……”
“那就這樣,我先掛了。”
“嗯,拜拜。”
他很快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似乎還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外面又來了一道閃電。雨變得大了起來,似乎在用力沖刷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的汙濁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只要人類還存在,這汙穢就永遠存在。不知道我的外賣員會不會被這大雨給拖住,我現在已經有些餓了。
天色漸漸暗了起來,我看著外面被堵塞住的車流,我似乎在這裡都能聽見汽車鳴笛聲。
我看著外面的大雨,我是想在這裡找一份我爸媽口中穩定的工作,還是要和我那個朋友一起去我一個從沒涉獵過的地方?我連我能不能適應那裡我都不知道,但是我如果留在這裡的話,我這一輩子可就真就這樣了。
人生是由一個個選擇構成的,但是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選擇的那條道路會是什麼樣的,並且你沒有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我這前二十幾年的人生,沒有一件事情是順著我選擇的方向發展下去的,也就是說我們的選擇其實也不一定是那麼的重要。
但是,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呢?沒有人知道這一次會是什麼樣的。或許這次就是我人生的轉折點也說不定。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應該是我的外賣到了。我開啟門,他開始向我道歉,說是雨太大了所以送來的不及時之類的。我告訴他沒關係,然後關上了門。我想做跟他差不多的工作嗎?還是說要去嘗試一下?
我的頭疼了一下,一陣眩暈感隨即而來,我扶住了身旁的桌子才勉強沒有摔倒。
我把外賣放在了茶几上,然後開啟了我的電腦。
我願意給我的人生一次嘗試,哪怕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一條道路。人生就那麼短短的幾十年,如果連我都不給我自己一個機會,還會有誰能給我機會?
今晚的月亮,比平時都更圓。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晚上已經沒有人願意出門了。我戴著口罩,走在石子路上,不斷能夠踢到石頭,發出響聲,打破寂靜。
走到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只有路燈還在強撐著,散發著暗淡的光。原先可能出現的一晃而過的車輛,現在也沒有一個。真不知道這種情況,還要多久才能結束。
寂靜的世界,容不得半點噪聲。
我實在是不敢在外面待太久,於是立馬回了家。首先拿酒精消消毒,把口罩扔了,心裡咒罵又浪費了一個口罩。把手仔細地洗了,才敢回到樓上。
家人都在一起看電視,我走到陽臺上。在這裡,能夠看到這個小鎮一部分的模樣。關鍵是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也許是因為沒有滿天的繁星爭奪它的光彩。它自己照亮了一大片黑夜,但是當我把手舉起來,將它擋上的時候,世界就突然變成黑暗了。
我不知道該幹什麼,於是回到了我自己的屋裡。
我拿起手機,和朋友聊了聊天,然後又看了集我之前沒看的電視劇。
我覺出無聊的意味了。
我不知道該幹些什麼,也什麼都不想幹。上了一整天網課的我早已精疲力盡,眼睛痠痛。作業寫完了,就直接癱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浮現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喜歡胡思亂想。
我看了眼書桌,上面擺滿了書本,最上面一本是化學的《化學反應原理》。在下面是一本英語詞彙,下面就是一堆雜亂不堪的草稿紙了。我走過去,坐在書桌上,把桌子收拾好。
我想看看書,在我手邊是一本封面遺失的《漂亮男孩》,書本開啟倒扣在桌子上。我把它拿起來,那是122頁,上面有關於多巴胺的註釋。我已經看了很多遍這本書了,它讓我更深層次的瞭解了冰毒上癮人群。原生家庭的罪惡,是造成尼克吸毒的原因。雖然他一直表現得很堅強,很開朗,但是那段來回折騰的童年記憶是無法抹去的。
人類的墮落是有原因的。
人們不會無緣無故墮落,總會有一些理由。也許是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積少成多,總會被壓垮的。我之前有一段時間很痴迷人格分裂症,我看了很多關於人格分裂的影視,他們都曾遭遇過痛苦,因此才分裂出不同的人格來承擔痛苦。而那些沒有分裂出人格的人呢,他們只能用盡一切辦法去逃避,毒品也許可以帶他們逃離真實的世界,但是會引來更大的痛苦。
我看過這部電影,而電影更能夠把這本小說完美表現出來。因為我沒見過犯毒癮的人,就算小說描述的再生動,我還是無法想象出來。而電影,甜茶爆發的演技,讓我能夠真正見識到掙扎的痛苦。
我剛想把書拿起來看,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我把手機拿過來,是宇琪給我發的資訊,他說月亮被擋上了,他還沒畫完。
我倆經常會幹一些奇怪的事情,也會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但是宇琪似乎比我更現實一點,我的那些想法基本是不可能實現的。而他剛剛,是在畫月亮。我回了他一句,就又把手機扔在一邊了。
我房間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的天空。沒有月亮的夜空,真的更加陰暗了。月光似乎想透過那厚厚的雲層,但是卻始終不能。厚重的雲快速飄過,但是月亮始終沒有出現。
我躺在床上,我姐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我的床上。我撫摸著它柔順的毛髮,他不斷髮出“呼嚕”的聲音。我很害怕聽到這種聲音,因為我們家之前都是養狗的,而狗發出這種聲音就代表著他要咬人了。因此我不喜歡貓。
我起身去倒杯水喝,他們三個人沒有一個人搭理我,甚至沒問我出那麼長時間去哪兒了,我早已習以為常。我不喜歡喝水,我只有在我很渴的時候才會喝水,不然我是不會喝的。我不知道為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去洗漱了。等到十點鐘,我需要在手機上查交作業人數,因為我是化學課代表。把情況彙報給老師後,我就鑽進了被窩裡。我的床貼緊牆,牆上就是那個窗戶。我把窗簾拉開,正好能看見終於又出現了的月亮。我不知為何突然沒了睡意,就只看著外面的天空。我帶著耳機,聽著我喜歡的音樂,想著我以後的生活。
我對我以後的生活有很多我幻想,其中最大的幻想就是到國外去生活。我曾不止一次跟宇琪說過這個事情,他也說是要跟我一起去,我們還把以後幹什麼全都安排好了,結果呢,全部都是痴心妄想。我對於以後的生活有很多種假設,但是我從來沒有去努力過。這種惰性一直存在與我的身上,揮之不去。每當我想要幹一件事情的時候,我總會有更好的理由不去幹這件事。
我看了眼手機,已經快十二點了,馬上就要到第二天了。我最討厭十二點這個時間,我會覺得我庸庸碌碌過了一整天,結果還要把這種狀態直接帶給下一天。就好像,我下一天也會繼續延續我的這種狀態,一直延續下去。所以我不喜歡熬夜,也幾乎不熬夜。雖然熬夜到很晚也許第二天早上很有精神,但是到了下午是完全招架不住的。這段時間,是晚上怎麼也不能彌補回來的。就好像黑夜是個黑洞,寂靜的黑夜,就是無邊空洞的開始。
但是不管怎麼說,過了十二點就是嶄新的一天了。我曾在《忌日快樂》這部電影裡看到過一句話:今天是你餘生的第一天。我不知道它出自何處,但是他總歸是對的。你過好了這一天,就相當於給你的餘生起了一個好頭。而到了明天,就又是一個第一天,把每天都當成第一天來過,就會讓自己的餘生更美好。
果然,我又想多了。我把手機放在一邊,把耳機拿下來。望向窗外,那寂靜的黑夜,開啟了無邊的空洞。
電閃,雷鳴,悽風,苦雨。
蘇空靈靜靜地佇立在那裡,沉默不語。面前,是母親嶄新的墳頭,就在三天前,母親因病故去。按照蘇空靈家鄉的規矩,是需要至少五天才能下葬的。可是,父親聽到這個訊息之後,猝然昏厥,於是並沒有時間用在母親身上,葬禮也草草了事。
蘇空靈仍然是一聲不吭,只是姐姐蘇侄依跪在母親的墳前,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劃過天際,伴隨著沉重的雷鳴。雷鳴之聲轉瞬即逝,但是在蘇空靈的腦海中卻冗長,久久不能消失。冷悽的風不斷的劃過蘇空靈和蘇侄依的面龐,一種寒冷感湧上心頭。這都六月還那麼冷?蘇空靈心想。
雨絲傾斜下來,在水中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水面激起的水花,好似濺到了蘇空靈的心上,蘇空靈的心突然痛了起來,他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了他自己,終於,蘇空靈倒在了雨中。蘇侄依不知所措,因為他並不知道蘇空靈倒下的原因,最近蘇空靈總是莫名的倒下,這讓蘇侄依摸不著頭腦。旁邊沒有一個人將蘇空靈扶起,都在等待著蘇侄依的命令。
時間彷彿是靜止了一般。
蘇侄依輕輕拭去面頰的淚痕,吃力地將蘇空靈扶起。旁邊的人這才過來幫蘇空靈。蘇空靈這時恢復了些許的意識,他彷彿覺得上下眼瞼彷彿被膠水粘上了一般,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睜不開。蘇侄依的神經似乎麻木了,她那敏感的神經末梢現在也已經麻木。家中難道就只有我這樣一個正常人了嗎?蘇侄依想到。
蘇侄依沒有將蘇空靈送去醫院,誠然,蘇空靈自己也是不想去的。蘇空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菸雨迷濛的世界,蘇空靈沉吟了一會兒,喊道:“姐,給我倒杯水。”蘇侄依是很心疼自己的弟弟的,儘管他是個沒有多大用處的弟弟。蘇空靈從小就體弱多病,身子骨弱著呢!一陣細微的風吹來,似乎就能將他吹倒。這都照看了母親幾天,身體又是消瘦了,因此在墓地上才會倒下的吧!“來了!”蘇侄依的聲音灌入蘇空靈的腦海。
家中月季粉色的香氣直灌蘇空靈鼻中,蘇空靈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語道:“我的房中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的月季?”但是很快,他便知道了,定是蘇侄依放在自己房間的。他知道,姐姐是最喜歡月季的,母親也是。這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似乎要溢位來了。蘇侄依這時來到了蘇空靈的房間,將手中的白開水遞到蘇空靈面前。
蘇空靈問:“爸怎麼樣了?”
“已經醒了,在醫院呢。”
“我又暈倒了?”
“你說呢?”
“我這幾天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姐,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別瞎想了,好好休息,我去醫院看看爸。”
“恩,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打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