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刀疤臉和猴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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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明白了,為什麼剛才耳邊的聲音那麼蠻橫、兇惡,不似瘦小男子那羸弱胸膛裡能發出的,倒是與眼前的刀疤臉很匹配。

瘦小男子沒了蹤影,青年也一時不知所措。略定了定神,對著開始慌忙數錢的矮胖中年男道:“大叔,快去報案吧。”

見矮胖中年男沒回應,青年無奈的搖了搖頭,想再說點什麼,又欲言又止。

四周,車站廣場上人流依舊。剛才的一幕,彷彿一粒石子投進湖水,蕩起的漣漪已漸漸歸於平靜。

雖然剛過中午,但北方的太陽,向來都不會直射,此時已經開始偏西了。

青年站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又多管閒事了”

他自語著,習慣的聳了聳肩,顛了下沉甸甸的書包。下意識的整了整邊緣有些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那是洗滌次數過多的原因),回頭望了望兀自靠在柱子上整理皮包的矮胖中年男,轉過身,向站前廣場深處走去。

青年現在要去坐61路無軌電車。從火車站起點,坐到終點站——位於城東部的樂群街,再換乘郊線汽車回礦區的家。這樣的路線,比從火車站坐電車到城中心三馬路的郊線始發站乘車,可以節省一角二分錢。郊線汽車不像市區的公交那麼頻繁,每趟車要間隔一個小時,如果順利,他會趕上三點多的那趟車。

他的目標在站前廣場西側,那棟塗著土黃色外牆,洋味十足的歐式建築。建築的南北兩端各有一個穹頂碉樓,典型的仿中世紀巴洛克城堡式建築。青年知道,這棟建築是1910年建成時,當時暖氣、自來水和水沖廁所等設施一應俱全,是那個時代最經典、最洋氣的建築,現在已經是鐵路分局辦公大樓。

樓門前不分晝夜地停滿了大辮子有軌電車和叮叮噹噹的摩電車,旁邊的院子就是電車總站。電車,當年是這座省會城市的主要公共交通工具。四通八達的電車線路延伸到城市的各個街區,構成臨城的一道移動風景。

過了站前廣場西頭的鐵皮棚子,再轉過一組回字形的圍欄,就是青年要去的電車總站了,他加快了腳步。

“站住!”

就在青年剛轉過鐵皮棚子,猛然間,一個低沉而又兇惡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青年心頭猛地一緊,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這下麻煩了!”

青年意識到,一定是那個扒手追上來了。

對於剛才無意間看到瘦小男子割前面人的皮包,自己趕上去通報當事人的舉動,青年幾乎是下意識的本能。遇到這樣的情形,無需經過複雜的思考,他都會、也只能這樣做。

青年,也就是我們眼前的主人公在年齡更小的時候,每隔兩三年,社會上都會經歷一次“運動”,這幾乎是那個年月最主要的文化生活。大約是在他上小學二年級的光景,正值排山倒海的“批L批K”運動。青年父親所在的礦區也和舉國上下一樣,學習、批判,如火如荼的進行。

當時,礦區下發了很多學習資料,讓每個職工包括類似青年父親的下井工人,都要提高覺悟,說是必須與LB、孔老二劃清界限。青年父親參加工作後透過掃盲班識字,藉助字典的注音符號(類似早期的拼音,青年不認得)可以勉強讀書。但礦裡要求必須要閱讀、理解,每人寫學習心得,尤其還要把LB和兩千多年前的“孔老二”聯絡在一起,對於天天說自己是大老粗的青年父親這樣一個工人來說,是件比下井挖煤困難得多的事。

但當時,我們的少年主人公卻對一件父親領到手裡的批判資料如獲至寶,那是一本“大毒草”,父親說是反面教材,需要批判的。這個毒草就是《水滸》。

青年至今記得翻開書的第一頁,是老人家對《水滸》的評語:“《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作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還有魯迅的評論,也是批判性的否定。

當時的他才不懂什麼投降不投降的呢。雖然是白話文,但裡面大量文言和半文言的文字,對於一個八、九歲的少年來說,幾乎是半部天書了。好在我們的少年主人公嗜書如命,藉助一本新華字典,他幾乎天天在《水滸》裡徜徉。在那個書荒的年代,能有這麼一本啟蒙大卷,直讓他看了個不亦樂乎。以至於那段時間如果一天不看,他心裡就會貓撓心一樣,直覺得自己會“淡出鳥來”。

他喜歡書裡的人物,喜歡看激烈的打鬥場面,喜歡武松、魯智深式的行俠仗義,還喜歡他們手裡花樣百般的兵器。以至於上了初中,他上古文課時喜歡做兩件事:一是當語文老師在前面板書講解文言詞句的時候,我們的少年主人公能快速地在紙上寫下這些詞句的意思,給同桌和前後桌看,而且往往**不離十。另一件事就是在草紙本上寫一百單八將的名字、綽號和兵器,一個不落一個不錯。

正是《水滸》裡武松們俠氣仗義的植入,使得青年骨子裡或多或少有些古典主義的英雄情結,某些理想主義和傳統思想在他血液深處混合流淌著,影響著他,甚至蔓延到交友、處事和人生觀,這是始料未及的。只是到了成年,我們的主人公再看《水滸》,讀到武松血濺鴛鴦樓一回,武松闖進張團練家逢人便殺,連使女丫鬟都不放過,以至於割頭的刀刃捲了割不動也不罷手時,不禁為當初年少時為何對武松殺人的情節有痛快淋漓之感,深深的嘆愧,這是後話。

眼前我們的青年主人公面對扒手,出於本能的一個提醒,沒想到惹來了麻煩。

他也聽人說過,只要有人壞了扒手的事,扒手就會報復的。皮夾到手,眼看著現鈔馬上入袋,卻被他壞了事,扒手豈肯善罷甘休呢。

想到此,青年心裡有了一些準備。

出乎意料,當青年轉過身定睛看時,吼住他的,不是那個瘦小的扒手,而是一個體型碩大的漢子。

那碩漢此時距青年四、五米遠,雙手袖在一件老舊黃綠色夾襖的袖筒裡,有些發皺的深藍色卡其布褲子吊在腳踝上面,露出裡面的黃絨褲邊,一雙黃綠相間、汙漬斑駁的翻毛皮鞋套在腳上。

抬頭再看,這個一米八幾家夥的臉上,有一道一寸來長的陳舊傷疤,使得原本僵硬的臉,看起來更加可怖。

青年明白了,為什麼剛才耳邊的聲音那麼蠻橫、兇惡,不似瘦小男子那羸弱胸膛裡能發出的,倒是與眼前的刀疤臉很匹配。

刀疤臉雙手揣著袖子,橫撇著兩隻腳,一步一晃地向他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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