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圍爐夜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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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清淚,已經順著高徵宇的眼角悄然滑落下來。外堂屋的談話還在繼續著,但此時,高徵宇已經下了決心。

高徵宇是昨晚回來的。

平日裡住校,一個月才能回來一趟。除了從母親手裡拿生活費和學習開銷,懂事的高徵宇唯一能做的,就是幫父親幹活。

看著日益操勞略顯駝背的父親,高徵宇知道,哪怕自己幹不了多少,也可以略微減少一些父親的勞累。雖然短短的一兩天,但高徵宇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心裡才安。

這次回家徵求父母的意見,他的心是忐忑的。

小時候,高徵宇經常聽高鳳山講老家的故事,令其印象深刻的是家族裡的兩個榮耀。

一個是戰鬥英雄高長瑞,帶領游擊隊在膠東的羅山上抗日,後來犧牲在解放戰場上。

再往前,是道光年間祖上出了一個榜眼,進士及第的匾額,至今還珍藏在族輩的一個叔叔家裡。

高鳳山時常對高徵宇說,現在的考大學,就像當年的考舉人、中進士一樣。如果能考上大學,就是中了舉人,家族裡每個人臉上都會有光。

哥哥高徵民與他的性格截然相反,活潑好動,自小喜歡和夥伴們打鬧玩耍,對學習不甚感興趣。所以,高中沒畢業,早早就琢磨著闖社會。這不,澆完地,就匆匆的被幾個夥伴叫走了,說是要倒騰什麼港衫賺錢。

看著哥哥遠去的背影,高徵宇心裡明白,家裡考大學的任務,責無旁貸的落在他的肩上。如果今年能順利的進入大學,不僅圓了父母的夢,也是對去年自己放棄中專錄取,埋頭苦讀一年的回報。

可面對眼前的報到通知,父母會怎樣看呢?

夜幕低垂著,星星佈滿了天空。遠離了城市的燈光汙染,章邯嶺的天幕彷彿更低,星星也格外的多、分外的亮。礦山宿舍區,零零落落地幾個門戶的燈光還在亮著。院子裡不知名的蟲兒,不知疲倦的鳴叫著。

已經入睡的高徵宇此時不知為什麼醒了,也許是外屋隱隱約約的談話聲,或者他心裡有事,一直就沒睡踏實。

“我說孩兒他爸,你說這事該咋辦,你倒是拿個章程啊?”高徵宇母親的聲音。

“你問我,這次我也是左右為難吶。”高鳳山壓低著聲音。

隨後是爐鉤子透火的聲響。聽那持續的不規則的吱吱絲絲的響聲,爐子上應該還坐著那把裝滿水的鐵壺在燒著。

“要我說啊,還是讓二子繼續念。他的成績一直不賴,要不是英語拖後腿,去年就上了大學了。看今天二子的心思,雖說是徵求咱們的意見,但我尋思著他還是想考大學。畢竟耗費了這麼長光景,擱了誰也不甘心啊!”母親輕聲說道。

接著是高鳳山的聲音,“嗯,我也是這個意思,咱們家就他愛看書,成績又好。你看老大,每天不是喇叭褲就是港衫的,戴個蛤蟆鏡,就想著出去混。也不知他能不能混到錢,考大學是指望不上他了。好在二子有這個心,咱們好歹有個指望。”

母親介面道:“是啊,你們老高家,說甚也得出個大學生啊!這樣回老家,咱就能在親戚朋友們面前,直起腰板走路不是。你闖關東這麼多年了,好歹供出個大學生來,也算不白出來一趟啊!”

“那倒是。不過,這倒不是最打緊的。如果二子真上了大學,他的命就不一樣了。不像我,大字不識幾個,遇到什麼好事,都輪不上咱。要是識文斷字,能寫會說,最起碼是坐辦公室,穿著四個兜的中山裝,到哪都受人尊敬吶!”高鳳山接著憧憬著。

“嗯,你說的在理,我也是這麼尋思的,要不明天咱和二子說,還是讓他考大學。”母親說道。

停了一會,還是母親的聲音。

“這話就咱在這說說。這大學學費什麼的,也不是個小數。雖說國家負擔一部分,可我聽說,自己也要拿不少錢呢。再說,這一年來,因為供二子上學,咱們又拉了五百多塊錢的饑荒了。前年咱們蓋房子借的兩千多塊錢,到現在還沒還清呢,你說咋整啊?”

後面一句,聲音明顯被壓低了,彷彿受到高鳳山的示意,母親停止了訴說。

高徵宇感覺到一個身影向門口移動過來,趕緊閉上眼睛做熟睡狀。

屋裡靜極了,只聽見牆上的555牌掛鐘,不知疲倦的鐘擺聲音。

那個掛鐘,高徵宇再熟悉不過了。他九歲的時候,把它拆開過。為的是看看指標為什麼自己會走,裡面到底是什麼在撥動指標。

可他沒想到,拆開簡單,面對那麼多齒輪和遊絲,無論怎麼也裝不回去了。眼看爸媽的下班時間快到了,高徵宇才手忙腳亂的將外殼和大部分零件裝回去,剩下一些零件,藏到抽屜裡。

吃晚飯時,大家發現那個掛鐘一直在那罷工,高鳳山一問,才知道是高徵宇的傑作。高鳳山只好把它送到鐘錶修理部重新組裝好,而且,沒有為此責怪過他。

外堂屋好像爐子上的水開了,傳來倒水入暖瓶的聲音。許久,外堂屋的談話又繼續了。

“這事兒我也想了,拉饑荒歸拉饑荒,考大學歸考大學,只要孩子願意念,砸鍋賣鐵咱也供。這不像別的事,你說呢?”高鳳山堅定的聲音。

“再說,咱這一年,房前屋後的地裡能出個三頭二百的。明年那些葡萄就能結了,最低也給咱出個五百六百的。加上我蹦爆米花,每月也能賺個三五十塊。我的工資加你的工資,也夠咱家生活了。我琢磨著再倒騰點木耳什麼的去城裡賣,也能多掙點。錢,你不用太犯愁,我總會有辦法的。”高鳳山繼續說道。

“還提倒騰木耳呢?那年臘月二十九,你不是因為倒騰木耳在城裡被帶胳膊箍的給抓住了,差點給你打個投機倒把呢!好在你給那個當頭頭的塞了錢,那是全部的錢啊,本錢也在裡面呢,要不能放你回來?他們要知道你在礦裡還帶著處分,那年,咱家就別過了啊!”母親心有餘悸的唏噓著。

“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沒聽戲匣子裡說要開放嗎?聽說城裡都允許有個體戶了。老大不是也說,現在留長頭髮穿喇叭褲跳舞,都不管了。也許風就是要變了呢。”高鳳山有些按捺不住地說道。

“說是那樣說,咱又不是沒經歷過運動。這麼多年,三天兩頭,不是這個運動就是那個運動的,小心秋後算賬。咱平頭老百姓,就想過個安生日子,可別被忽悠了,成了靶子啊!”母親提醒道。

“嗯,不管怎麼說,咱不能因為錢,讓孩子上不成大學。只要二子繼續念,唸到多會兒,咱就供到多會兒。”高鳳山毅然說道。

一行清淚,已經順著高徵宇的眼角悄然滑落下來。外堂屋的談話還在繼續著,但此時,高徵宇已經下了決心。

牆上的掛鐘依舊滴答、滴答的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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