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晚飯時刻(1 / 1)
飯是盛好了先端給最長輩的老者,等這個最長輩的人開始動筷子了,其他的人才能開始吃喝。這在高鳳山家裡,幾乎是鐵打的規矩。
夜色,漸漸籠罩了章邯嶺。坡下不遠處,高徵宇的家裡亮著燈光。
院落裡的三間正房是高鳳山一家的主要起居處。
正屋東間是高鳳山和老伴及未成年孩子的住所,兼了全家飯堂和會客的功能。一鋪土炕佔據了南面靠窗的半個房間。
東牆下,立著那個大紅油漆的飯廚兼工具櫥,搬家時一併從礦區平房挪到了這裡。立廚櫃上,一個藍色塑膠茶盤裡放著一把長嘴白瓷茶壺,蓋子上的紐頭已經掉了,用一根細紅繩拴在把手處。茶壺周圍扣著幾個大小不一的茶盅,上面的圖案花紋顯然不是一套的,應該是經過幾茬茶具淘汰的結果。那個塑膠茶盤從磨損的情況看已經有些年頭了,每逢過年會被瓜子和糖塊裝滿,用來招待往來串門的客人。
北牆下,並排擺著兩個上開蓋的方形櫃子,橫擔在兩條木方上面。木方的兩側下面用磚頭壘砌,與後牆形成一個空間,正面用碎花布簾遮擋著,裡面是一些鞋和雜物。衣櫃是松木做成的,土黃色油漆上面覆蓋了一層亮油清漆,燈光下泛著不規則的光。
這種櫃子在那個年代是家家戶戶常見的,與其說是櫃子,不如說是衣箱更準確些。開啟上蓋,裡面是全家大大小小各種換季的衣服。
靠東牆箱子與旁邊的箱子的不同處,在於蓋子下面有一個釕銱,上面加了明鎖,鑰匙一定掌握在一家之主的女主人手裡。不用說,這個衣箱裡面會藏有一些家裡的細軟,比如十元、五元一類的大鈔,糧票、布票、糖票之類的票證,或者還有一些成匹的布,繡著大紅牡丹之類的被面、枕頭面,以及這個家庭的女主人認為值得收藏的東西。
在衣箱上方的牆上,並列掛著兩個玻璃相框,裡面是家裡若干年來所有人的照片。從父母的第一張黑白照、結婚照到家裡孩童的百天照,以及家庭不同階段的合影和全家福。
那時,照相不是隨意隨時都可以進行的,只有當這個家庭有什麼重大事情或者值得紀念時,照相才是一種必要的儀式。從相框裡,我們可以約略瞭解這個家庭的發展史,比如哪一年有了哪個孩子,家庭成員或者親屬誰去了***,諸如此類等等。
出了東屋來到堂屋,這裡是家裡的門廳和廚房。東邊是連線著正屋的灶臺,一口大鍋旁邊挨著一個小灶,煙道直通正屋的地炕。大鍋一般用來做主食,諸如貼玉米麵餅子、蒸饅頭、窩頭或燜米飯。小灶主要用來炒一些小鍋菜或者燒開水用。小灶的前面,會有一個木製的煤箱,裡面放些煤塊,供灶上臨時取用。
夏季天氣熱的時候,不適宜燒灶,會在小灶邊上加一個鐵製的爐子,煙囪直接在半空中拐個直角伸向窗外,用來燒開水和做飯。
堂屋的西側,是一個大水缸,缸裡的水是從院子井裡打上來的。松木缸蓋上放著一把葫蘆刨成一半的水舀子,邊緣由於水的浸泡有些發黑,家裡人口渴時都是直接用它舀上水喝的。
水缸邊是一個木製的臉盆架,放著搪瓷臉盆,裡面是雙魚戲水的圖案。臉盆邊緣和底部的搪瓷有些殘缺,露出了裡面的黑鐵顏色。臉盆邊是肥皂盒,一塊金黃色的半透明肥皂是全家洗臉清潔共用品。
堂屋的北面空間被隔成一間小臥室,照例是已經長大的女孩獨立居室,裡面一間土炕加上一個小櫃子,北牆有個小窗戶開向菜園。
來到西屋,裡面空曠了很多。
南面與東屋一樣是半間屋子的炕,窗臺上放著一些書本。靠西牆的炕上,堆疊著幾層被褥。
緊挨著土炕的是一張書桌,上面有一盞自制的檯燈,燈罩用五顏六色的掛曆紙糊成。靠近書桌是一個木書架,木板被刨平後用木方釘起來,沒有上油漆,上面堆滿了書籍。教科書及各種參考資料佔了大半個書架,其餘書籍以大部頭的小說類居多。
這個屋子毫無疑問是高家大男孩們的空間,與東屋和堂屋相同的是,地面用紅磚鋪成。
此刻,正是高鳳山一家在東屋圍在土炕上吃晚飯的時間。屋裡熱氣騰騰,滿是飯菜香。
一個長方形的飯桌靠著炕的邊緣。高鳳山把著炕頭盤腿坐著,左手捏起燙在搪瓷茶缸裡錫制的小酒壺,往眼前的小酒杯裡斟滿,嘬一口酒。右手筷子夾起眼前的菜,放入嘴裡吧嗒一下,再細細咀嚼品味。
老伴在他對面把著飯桌的另一頭,靠近門口,一隻腳垂向地面,側著身坐著。因為隨時要往返堂屋灶間和為孩子們盛飯,這種坐姿更方便。飯盆或主食,放在老兩口之間的炕沿兒上。
菜擺在炕桌上,一般不外乎一大盆的主菜,旁邊會配著一兩種鹹菜。高鳳山眼前會有一小碟專門下酒的小灶菜。在喝完酒之前,他會將這些菜一部分派到最小孩子的碗裡。如果有湯,會放在女主人的身後。
孩子們的座次是隨機的,誰先坐下誰先吃。不過,這必須都是等高鳳山動了筷子之後的事。
如果有奶奶、姥姥等更年長的長輩,一定是坐在炕桌最裡端,小灶菜會擺在那裡。飯是盛好了先端給最長輩的老者,等這個最長輩的人開始動筷子了,其他的人才能開始吃喝。這在高鳳山家裡,幾乎是鐵打的規矩。
對於類似高鳳山闖蕩在外的山東人來說,這已是簡化很多的禮節了。如果在老家鄉下,規矩和套數(鄉下對禮節的叫法)要繁雜很多。就拿吃飯來說,在老家,如果有什麼酒席或宴請,女人是不準上桌的。
即使高徵宇已經成年了,關於他飯桌上的一件糗事依然被父母及老家的親戚時常提起。
那是高徵宇大約三四歲時的光景。奶奶帶著他去參加一個親戚家的酒席。照慣例,裡屋的炕桌上已經擺滿了美味佳餚,但宴請的主人和貴賓還沒上桌,奶奶抱著他在和相識的人打著招呼。
這時,灶間有人喊奶奶去幫廚,奶奶答應著,順手把懷裡的高徵宇放在裡屋炕上,出去幫忙。
等奶奶再次回到裡屋時,小高徵宇已經在桌子上用手抓著肉啊魚啊吃的正歡。奶奶見狀喊道:
“你讓我上哪場說理去?這可壞了規矩了喔!”
奶奶嘴裡喊著,急忙拉過高徵宇,背在後脊樑上就往外走。
小高徵宇正吃得美滋滋的,忽然被奶奶從這麼一大堆好吃的中間拉走,立馬嚎啕大哭起來。
奶奶不為所動,依舊挪著裹著纏腿布的小腳向外屋走。
小高徵宇一見哭不起作用,立馬伸出兩隻小手死死抓住門框不肯撒手。
沒辦法,奶奶只好用手來掰他的小手,準備強行帶他離開。眼看手也抓不住了,屋裡那麼多好吃的馬上就要不見了,小高徵宇實在是急了,他本能的張開嘴,照著眼前的脖子就是一口。
只聽見“哎呀”一聲,“真巧巧死了,這孩子怎麼還咬奶奶呢?”
奶奶的後脖頸上,馬上留下高徵宇帶著血痕的牙齒印。
對於此事,高徵宇有些印象,但不甚清晰。反倒是老家的人,經常繪聲繪色講述他的這段光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