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驚天一擊(1 / 1)
高徵宇聽到這,心頭猛的一緊,彷彿被什麼擊中了一般,血直往腦袋上湧。他不由自主的追問道:“哪一年,什麼投機倒把,倒賣什麼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市場南面的散戶區,這裡主要是一些蔬菜、農副產品攤位。
來到第一個攤位。吳秋穎掏出一本提前蓋好印章的管理費收據,也不說話,熟練的示意給攤販看。商販見狀,趕緊拿出一張同樣票據,這說明姜漢傑上午已經收過了。
吳秋穎略過這個攤位,依次往下進行。
第二個攤主沒有繳費收據,顯然是下午剛來擺攤的,吳秋穎估量了一下攤販賣的東西和攤位大小,告訴對方應繳的錢數,撕下相應的票據遞給對方,將攤販遞過來的錢順手夾在票據夾的下面。
一般攤位都是兩元的管理費,大一些的收取五元。高徵宇跟著她的身後,逐個攤位進行著。
大約二十分鐘左右,兩人就將市場上的臨時攤位全部轉了一遍。
吳秋穎帶著他來到一個煤爐上面座著一口大鋁鍋的攤位前,她伸手掏出兩毛錢,交給攤主道:“李大娘,老規矩,兩毛錢豆腐串,辣椒油多來點。”
頭髮斑白的李大娘接過錢道:“閨女,又兩天沒吃我的雞湯豆腐串了,想了吧,保管你挺不過三天,呵呵。”
“那隻能怪你,大娘!咱這周邊,誰讓您的豆腐串做的這麼好吃呢,比老韓頭的都好吃!”吳秋穎笑著說。
“好吃就常來吃,我這兒的雞湯是真正老母雞熬的,整整熬四個小時呢,不像他們用雞骨架熬湯騙人。噥,閨女,十一串豆腐串,我再給你多加點雞湯,蔥花和香菜再加點。”大娘殷勤的將弄好的豆腐串遞給吳秋穎。
吳秋穎接過豆腐串,沒有立即吃。高徵宇明白這顯然是因為她穿著制服的原因,如果她換成街上便裝的女孩,面對自己心愛的零食,肯定會當即開啟就吃的。
對於女孩當街吃東西的習慣,高徵宇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女孩喜歡當街吃東西,是因為街上吃可以就著風,所以才有“風味”麼?還是女孩天生抵不住誘惑?
高徵宇類似這樣的瞎琢磨,註定不會有什麼答案。
吳秋穎見管理費收的差不多了,指著市場的攤位說:
“這些攤位都是臨時的,主要賣農副產品。從早市開始,誰來得早誰就佔位,賣完就走,後面來的人再佔。北側的大棚裡是日化和輕工服裝攤位,都是固定的。裡面的攤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很緊俏,即使拿錢也沒有人出兌,所以在那裡有個攤位就相當於有錢了。好多商販進不來,他們就只有去街上擺地攤。”
高徵宇聽吳秋穎這麼一說,聯想起早晨於所長辦公室裡兩位老戰友間意味深長的相視而笑,心裡明白了**分。
“那如果找上面的人批條子呢?”高徵宇試探的問道。
“批條子也沒用啊,除非是新開的市場,否則像咱們這種已經開了一段時間的市場,位置都佔滿了,神仙也沒辦法啊。”吳秋穎肯定的語氣。
“既然這麼緊張,那為什麼不多建一些市場呢?”高徵宇問。
“那些就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了。咱這個市場,算是市裡比較早的了,到現在也不過兩個年頭,中間還關停了一段時間。好像從今年開始,市場才多起來。市場一多,管理就缺人手了,專管員協管員也越來越多,我也是今年才來咱們市場的。”吳秋穎詳細地介紹著。
“你說的對。我們這批人,據說也是為了這些市場招的,將來肯定要分配到這些地方,聽說還不夠分呢!”
高徵宇似乎看到了自己未來的角色,這與他理想中的國家幹部形象,有很大的距離。
這個問題從今天早上開始,在他的腦海裡已經閃現過不止一次了,但眼下,他最關心的還是剛才的那個問題。
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轉回到管理所辦公室,高徵宇接著問道:“穎姐,你說對於場外擺攤的小販,姜哥這樣做,領導或者局裡知道了,不會批評或處分他嗎?”
“處分他?不會。”吳秋穎語氣比較肯定,“這種事他經歷的多了。你還不知道吧,姜哥最早在咱們分局投機倒把科,好歹也是分局機關呢。聽說有一次大年三十前一天,科裡讓他帶隊去抓街上投機倒把的商販,結果抓回來的好幾個,都被他給放走了。問題反映上去,本來分局要給他處分,可能考慮到上面的關係,才不了了之。但分局機關是待不下去了,乾脆就把他下放到咱們所裡了。經過這些事,所以,他對什麼都看得很淡。”
高徵宇聽到這,心頭猛的一緊,彷彿被什麼擊中了一般,血直往腦袋上湧。他不由自主的追問道:“哪一年,什麼投機倒把,倒賣什麼的?”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聽說好像是扛著包進城來賣些山貨什麼的,就是倒騰東西唄,那時候這種事抓的緊。”吳秋穎開啟豆腐串,拎起兩串遞給高徵宇。
高徵宇哪裡有心思吃呢,他連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吃,緊接著追問道:“山貨,那他和你說過具體是賣什麼的嗎?”
高徵宇太想知道了,神色變得有些緊張。
“怎麼了小高,你怎麼這麼在意這事?”吳秋穎咬了一口豆腐串,抬起頭來,有些狐疑的看著高徵宇。
“沒事、沒事,就是覺得姜哥這人好奇怪。”高徵宇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掩飾道。
“哦,我倒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就是這麼個人。我經常聽他說,他爺爺告訴他不要為難那些小本生意的人,都不容易。他比較聽他爺爺的話,我覺得這是主要原因。”吳秋穎說完,將剩下的半串豆腐串送進嘴裡。
“他有個偉大的爺爺!”高徵宇的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對他也有影響。”吳秋穎又拿起一串。
“什麼事?”高徵宇再次緊張。
“咱們寬城分局那個協管員被小商販給攮傷那件事。那個小販弄了個‘倒騎驢’在長江路和東三條路口那擺攤,咱們的協管員過去清理,他騎著“倒騎驢”想跑,沒跑多遠,被協管員攆上了,準備連車帶貨全部沒收。那是他家全部積蓄外加借親戚的錢,進的一些襪子手套之類的雜貨,他腦子一熱,就從懷裡掏出一個攮子…….”
吳秋穎放下手裡的豆腐串,已經沒什麼心情吃的樣子,說道:“事後聽說那人是第一天擺攤,本想賣點錢給生病住院的老婆交住院費。家裡全靠他一個人,三個孩子都上學,還有一個多年臥床不起的老母親,說起來也挺可憐的!”
吳秋穎語氣裡充滿了同情和憐憫。
高徵宇聽到此,鼻子瞬間一酸,眼眶裡有了星星點點的東西。
他趕緊抬起頭,向遠處望,用力眨著眼睛,控制著自己。
與此同時,他想起那一年的大年除夕。
那年,父親高鳳山到底還是去了一趟黑龍江,從那邊倒騰回來一**袋木耳。由於盤查得緊,高鳳山不敢坐火車,從興安嶺林區搭乘拉木頭的貨車,然後又在半路攔順路車,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臘月二十五那天將木耳運回來。
這麼多的木耳怎麼賣出去也是一個問題,高鳳山自有他的辦法。
他把木耳二兩一袋稱好,分裝到牛皮紙信封裡。然後碼進一個帆布材料的煤礦風筒布做成的長口袋裡。
母親和高徵宇及弟妹們,也參與了分裝。但父親叮囑他們,遇到木耳根部有泥土或硬疙瘩的,一定要用剪刀剪下來,不能把這些賣給人家。
木耳分裝好了,高鳳山決定每天進城沿街兜售。他有信心利用年前這兩天的時間,把它們賣出去。因為那個年頭,這種山貨在城裡人面前,絕對是稀罕物。
那年的臘月二十九正是除夕,下了一天的大雪,傍晚時分才漸漸弱了下來。
城裡到礦區的末班車時間過去很久了,還沒見高鳳山的身影。
母親幾次去門口張望,對孩子們抱怨道:“這麼冷的天,今天都年三十了,你爸也不知道早點回來,八成又是圖著多賣幾個錢,誤了班車了。你爸就是賺錢不要命。”
說完,對著高徵宇說:“二子,去把院裡杆子上的燈籠點上,讓你爸遠遠能看著咱家的燈籠。”
院裡的燈籠亮起來了。
遵照母親的吩咐,高徵宇又幾次出門,向父親回來的方向走上一段路,希望能接到父親。
按慣例,家裡除夕都會在子夜時分,吃年夜飯放鞭炮,而高鳳山又是這個活動的主角,每年都是他和老伴在子女們快樂的眼神中張羅和操持的。
眼看著牆上的掛鐘快到十一點了,高鳳山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家裡。
“爸爸回來了!”弟妹們快樂的叫著,迎上前去。
高徵宇母親明顯看到了高鳳山沉重的步伐和失望的眼神。
母親上前接過高鳳山的狗皮帽子,幫他掃去肩上的殘雪。發現他肩上沒有那個裝木耳的袋子,忙問:
“袋子呢?老頭子,袋子呢?”
“唉,臨了東西讓人沒收了,錢也被罰了。私下我和那個頭頭打點了一下,好歹人沒被扣下。沒趕上車,我自個走回來的。”高鳳山身心俱疲,語氣也很低沉。
屋子裡瞬間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覷。十幾公里,又是大雪天,高鳳山硬是走回家的。
“你怎麼這麼笨,你還能幹點啥啊,那可是咱家的本啊!咱還藉著人家的錢呢,這年可怎麼過啊!”說罷,母親忍不住哭泣起來。
那年的春節,是高徵宇一家最黯淡的一個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