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儀的腳踏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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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的各種慾望裡,只有當這個慾望看似不那麼遙遠,經過努力而又可以實現時,那種追求的快感,才使人感到快樂和滿足。

高徵宇終於擁有了一輛屬於自己的腳踏車。

這是一輛二八式永久牌腳踏車,上海腳踏車廠出產,錳鋼,半鏈盒,雙面轉鈴配置。嶄新的二十八寸鍍鉻車圈和黑色烤漆的樑架,在太陽底下泛著令人陶醉的光。車身遍佈的永久商標,任何時候看上一眼,都令高徵宇感到熨心。

要知道,按照一鳳凰、二永久、三飛鴿的腳踏車品牌排序,永久當時可是佔了第二位置的。

這三個品牌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國人眼裡,絕對不比現在人們心目中的賓士、寶馬、奧迪遜色。

由於供給的缺乏,雖然每輛腳踏車的價格,需要普通人三四個月的工資;但如果想要購買,還必須憑腳踏車票供應。

而這個供應票,又是限額的。除非有商業系統(商業局、供銷合作社)或者縣局級以上官員的關係,否則,一般家庭很難弄到這種非日常生活必須品的指標。

那個年頭,物質和金錢是普遍缺乏的。在有限的商品和資源面前,權力比金錢有著亙古既有的硬通能力,作用也幾乎是無所不能的。有了權力,可以解決錢無法辦到的事,也可以用有限的錢,買到別人買不到的東西,享受一般人享受不到的生活。

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腳踏車,是高徵宇夢寐以求的。

領到集中發放的薪水後,他沒有急於去實現兒時樸素的夢想,買上一堆餅乾吃個痛快。在給家人買了禮物後,對於怎樣支配剩餘的工資,高徵宇有自己的打算。

隨著閱歷的增長,他領悟了一個道理:人的慾望會隨著自身條件的提高而不斷增長。在人的各種慾望裡,只有當這個慾望看似不那麼遙遠,經過努力而又可以實現時,那種追求的快感,才使人感到快樂和滿足。

那個吃夠餅乾的夢想,因為時過境遷以及實現起來毫不費力而變得無足輕重。少年時的口舌之慾,在青年高徵宇面前,已經不再誘人。

有了可以獨立支配的金錢,他曾經朝思暮想的目標,如今有了實現的可能。

現在的年輕人,很難想象那個年月一輛腳踏車對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的重要性。它的價值不亞於現在家庭的第一輛汽車。

高徵宇從上初中時起,就一直渴望著能騎上拉風的腳踏車。

初中二年級,高徵宇轉學到了離家十多里、介於礦區和城市之間的臨城市第十六中學。前文幾次提到此次轉學,這裡有必要交代一下。

高徵宇跳級到礦子弟中學初中一年級後,學習成績依舊很突出,但課堂上的紀律依舊混亂不堪。

煤礦子弟學校的學風,能好到哪裡去呢?

那時,整個社會尚處於撥亂反正的狀態。而類似礦區這樣工礦企業自辦的學校,無論是師資力量和專業性,都遊離於體制教育之外。

加上這些礦工子弟的家長多是文盲或重體力勞動者,對孩子的教育也多是拳頭棍棒為主,學生得不到很好的引導,所以,這類企業的學校,無論是教育質量和升學率,往往都處在下游。

高鳳山雖是大老粗,但對於孩子的教育重視,卻是很有前瞻性。除了樸素的“志氣”類上進心啟蒙,平時對高徵宇的各種關於買書、跳級等學習方面的要求,都給予積極支援。

得益於讀書多,又善於思考,高徵宇每每會在課堂上提出很多有深度的問題,老師多數情況下給不到令他滿意的回答,有的甚至選擇迴避。

高徵宇渴望學到更多的知識,不甘心在這樣的環境裡,他需要一所更好的學校。在這種情況下,他想到了轉學。

當高徵宇和父親說出轉學的願望時,高鳳山很是支援。對於求學上進的兒子,高鳳山也認為煤礦的這所學校,已經不能滿足兒子的求知慾。只有轉學,才能得到更好的教育。

高鳳山對高徵宇說道:“轉學好是好,這十六中可是郊區重點吶,是附近最好的學校了,如果能轉到那裡敢情是最好的,可咱家沒有那兒的關係啊。”

“那怎麼辦啊,不管怎樣,也得想想辦法啊。”高徵宇不甘心。

“我這幾天出去跑跑,打聽打聽誰認識那個學校的人。”面對兒子的想法,高鳳山覺得無論怎樣都要支援。

過了幾天,高鳳山終於打聽到一個工友的親屬,在十六中學校食堂幫工。但對方表示,轉學這麼大的事,他無能為力。

當高鳳山向兒子說出這個關係後,高徵宇倒很樂觀的和父親說:“沒關係,他能給咱引見一下學校的領導就行,沒有人引見,咱連門都找不到呢,見了面總有機會。”

“二子,你打算怎麼做?”高鳳山問道。

“還沒想好,見了學校的老師再說。反正只有這一個關係,努力試試唄,不行的話,大不了再回來讀就是了。”

在高徵宇有限的社交經驗裡,他最不怵的就是面對老師,幾乎見過他的老師,沒有幾個不欣賞他的。

高鳳山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先前因自己力有不逮而慚愧的心,略略感到一絲欣慰。

隔天一早,那個託到的廚房幫工,將高徵宇帶到學校教導處門口,替高徵宇敲了敲門。

“請進!”教導處門裡有人應答。

聽見屋裡回應了,廚房幫工如釋重負般對著高徵宇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進去了,然後,逃也似地走開了。

這叫什麼引薦人呢?門都不敢進,話也不敢說一句,扔下高徵宇就走了。

高徵宇一時不知所措。但門已經敲了,接下來的一切就只能靠自己了。

高徵宇推開門,小心翼翼地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問道:

“請問,李主任李老師在嗎?”

由於過幾天要開學,主任室裡三個老師正在辦公桌前忙碌著。

“我就是,你找我?”

靠近窗戶的一張辦公桌前,一個四十多歲、身材略胖、戴著眼鏡的女老師抬起頭,瞄了一下眼前這個揹著書包的學生。

高徵宇來到李老師面前,鞠了一躬,“李老師好!我是來轉學的。”

“轉學?條子呢,誰介紹你來的?”李老師對此已司空見慣了,伸手衝著高徵宇要批條。

“老師,對不起,我沒有條子。”高徵宇臉一瞬間漲得通紅。

“沒有條子?奇怪,沒有條子你怎麼轉學啊?”李老師納起悶來,旁邊的兩位老師也從辦公桌前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高徵宇。

“老師,我是章邯嶺煤礦子弟中學的,今年上初二,想來咱們學校讀書。”高徵宇準備一搏。

“嗯,是,很好!可想來我們學校讀書的人很多,轉學是有規定的,我們憑什麼接收你啊?”李老師的口氣有些冷峻。

“老師,我、我、我學習好啊!”高徵宇結巴了半天,突然自信滿滿的答道。

“啊,哈哈哈哈哈。”李老師聽到這個回答,先是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她看了看旁邊的兩位老師,“這個理由,這個理由似乎站得住腳。啊,哈哈哈哈!”

那兩位老師,也看著高徵宇笑了起來。

其中一位戴眼鏡的男老師笑著說道:“呵呵,這麼自信?你這孩子挺有意思啊,這是我聽到的最理直氣壯的理由。”說罷轉向李老師,說:“這個學生有點意思。”

“嗯,學習好?學習好能有多好,我倒要看看。”

李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的兒子大不了多少、稚氣未脫的同學,心裡突然湧起一絲愛惜。

“既然這樣,那就給你一個機會。”

李老師轉向身邊的那位戴眼鏡的男老師說道:“張老師,上學期各科的期末考試空白卷子還有嗎?”

“有,各科都有。”張老師道。

李老師隨即說道:“嗯,這樣,您去叫初二幾個科的任課老師過來,找一間教室,測測這個孩子。”

“好的。”張老師隨即招呼高徵宇:“你跟我來,這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兒啊!”

就這樣,高徵宇用了大半天的時間,分別把數學、語文、歷史、地理、政治、生物的考卷答了一遍。

答完題的高徵宇來到教導處門外等候。

教導處內,幾個老師正圍著教導主任交流著。

“從數學卷子上看,這個孩子素質不錯,除了一道題扣了3分,一個步驟少寫了以外,其他都答對了,這個成績在我們班裡也是數一數二的。”這是數學老師的評價。

“語文也不錯,文言文部分沒有一處錯誤,作文時間雖然略緊,寫的也很有文采。”這是語文老師。

隨後,其他科目的老師陸續表達了認可的看法。

“這麼說,看來這個學生還真不錯。”李老師看著卷子說道,“稍後我和校長說說,看能不能留下這學生。正好咱們這個學期開始分快慢班,就讓他去二年級的慢班插班吧。”

就這樣,高徵宇成了十六中學二年級慢班的一員。

轉學終於成了,但每天上學的路程,對於高徵宇來說卻是個不小的考驗。

十六中學距離章邯嶺煤礦,國道的距離是十多華里,雖然通郊線汽車,但時間和金錢都不允許高徵宇這樣選擇。他只有一個辦法,走路。

如果沿國道走,單程需要一個半小時。除此之外就是一條鄉土小路,穿過三個村莊和兩道深溝,可以節省半小時。

雖然小路近了一些,一旦下大雨,深溝裡河水氾濫無法穿行。但每次穿村過莊,最令高徵宇恐懼的是——村裡的狗。

對於這些散落在村裡各個角落的狗,高徵宇實在沒把握。

偶爾運氣好,可以順利穿過三個村莊。大多數情況下,高徵宇越是小心翼翼,揹著書包像夾著尾巴的狗一樣做溫順狀,越容易被狗狗們圍攻。

說不上是哪條狗看見他不順眼,或者正趕上某隻狗狗不順心,只要有一隻狗衝著他吠叫,那就壞事了。全村的狗狗都會和他做對,圍在他的身邊,不遠不近吠叫個不停。膽子大的狗狗,甚至向前衝刺幾步,然後猛然剎住,衝著他狂吠不止,彷彿高徵宇是它們的公敵一般。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高徵宇都異常緊張,生怕哪隻狗狗真的衝過來,攻擊他的下半盤。

高徵宇自小就喜歡狗,家裡的大黃狗是他的成長夥伴,但這裡的狗好像不知道這點。

他知道狗通常喜歡仗著人勢,只在自家院子門前吠叫,將威脅趕出勢力範圍即可。個別的狗狗會有攻擊性,會撲咬生人。

這時候,他能做的一是保持警惕,最好手裡有個棍子之類的防身;二是儘量不去主動招惹攻擊性強的狗狗,不能彎腰或用棍子嚇唬,那樣會招來更兇猛的攻擊;三是加快腳步脫離狗狗的勢力範圍,但絕不能跑,一旦跑,會引來狗狗的追擊。

還有更緊張的,一旦第一個村子的狗狗開始吠叫,後面兩個村子的狗狗就會接力。好像它們之間有聯防語言。

但如果第一個村子能順利透過,後面兩個村子,往往也很少有麻煩。

當然,遇到好心的人家,見到狗狗吠叫一個揹著書包的學生,多數會喝住自己家的狗狗。但對其他散狗,村裡沒有統一的控制力量。

所以,每天的上學放學,高徵宇要經過兩次這樣的考驗。

後來,高徵宇選擇了一種折中的辦法,上學趕時間走村裡捷徑,放學走國道大路,正好可以邊走路邊看書,免得與狗狗鬥智鬥勇。

說起走國道,高徵宇偶爾還有一個福利——搭順風車。這個順風車可不是汽車,運氣好的話,可以搭上一段馬車。

當年的國道上,城郊之間往來的,有很多馬拉的大車。

有時是三匹,中間轅馬,兩邊套著兩匹騾子,這種是載貨較多的重車。有時是單匹轅馬駕車,這種是快車。

趕牲口的車老闆坐在轅馬的左側,右手舉著鞭子,偶爾揮動一下催趕牲口,馬匹會加快腳步,這時車體會隨著馬的跑動節奏上下顛簸。

趁著馬車經過自己身邊,高徵宇會悄無聲息藉著車的顛簸,一掀屁股,坐在馬車後面的車板上。

遇到集中注意力趕車的車老闆不被發現,高徵宇會被車帶出一大截。有些不情願或者對他這類蹭車學生保持警惕的車老闆,馬上會感覺到車身的重量變化,及時回頭喝止甚至用鞭子驅趕。

雖然十次有八次被驅趕,但高徵宇還是對與車老闆的鬥智樂此不疲,反正沒什麼本錢,大不了不讓坐車唄。

除此之外的福利是高徵宇會被騎著腳踏車的同學招呼著,順路帶他一程。坐在腳踏車後座上,聽著耳旁呼呼的風聲,除了對這位同學的感激,高徵宇更是對他腳下的腳踏車充滿了羨慕。

他希望能有輛屬於自己的腳踏車。

為此,他在很早的時候,藉助僅有的幾次接觸鄰居家腳踏車的機會,用“斜裡掏襠式”學會了騎行。

現在,對著屬於自己的腳踏車,擦拭著光潔的車身,搖動腳蹬,聽著齒輪的沙沙聲,任車輪帶著風聲在支起的車架裡快速轉動,高徵宇的心裡充滿了滿足感。這是他第一次透過自己的努力實現願望,這種滿足感令他無比的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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