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郭組長的分析(1 / 1)
郭連星在如願得到老高褒獎的回答後,以他慣常的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
“照我分析啊,這一切問題都出在價格失控上。”
“按理說,這價格以前都是上面管著,全國雖然分不同的區域等級,物價原則上還是一盤棋,哪怕是副食品商店的一塊豆腐,都不能隨便漲價,那是咱們供應體制下的死規定,下邊誰也不能動。”
“可這兩年價格逐漸放開了,就有點亂了。上個月我去市裡參加一個價格改革的會,聽計劃委的人說,到今年上半年,計劃產品的清單比以前減少了一半,這可不是小數目,說明咱們過日子的東西,一半以上的價格都放開了,沒放開的也逐漸在實行‘雙軌制’了。”
“可眼下,中國這十億口子人呢,吃飯的人太多,什麼都短缺,供應一直都跟不上。這兩年上游的生產資料一個勁地漲,它們漲一毛,到了咱居家過日子這兒就漲不止一塊了,所以,咱們平頭老百姓感覺就是什麼都在漲價。”
“你想想,十年前咱們掙四、五十塊錢,可以養三、四口的家,現在呢,都不夠一個人花的;原來的大米是一毛八分錢,現在糧本上是三毛五,市場上都六、七毛了,這樣對比一下你就明白了吧。這不,聽說明年要普調工資了,再不漲工資,都快活不起了。”
郭連星長篇大論的說了一大陣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高說道,“漲工資這事兒,我們那兒也瘋傳呢,就是不知道能漲多少,能漲過物價麼?”
郭連星道:“那就不是咱這個層次討論的了,反正會漲,漲多漲少的問題。這也是價格上漲帶來的福利吧。”
“你還別說,你說得還真是這麼回事兒。除了漲價漲工資,我也覺得這‘雙軌制’有問題。說是計劃內嚴控,計劃外搞活,可很多有權力的單位和有門路的人,照樣在這裡面做手腳,肥了那些有門路的,到頭來苦的還是咱老百姓。”老高的話裡明顯帶著一絲不滿。
郭連星又抿了一口茶,慢吞吞地道:“這就是‘以權謀私’吧,我把這謀私現象分為兩種。”
“哪兩種?”老高下意識地問著。
此刻,郭連星儼然一個社會學研究者的口氣,依舊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一種是謀小私,一種是謀大私。”
“這謀私還有大小之分?”老高掀起杯蓋的聲音。
“那可不,這‘以權謀私’以前叫‘走後門’,現在已經半公開化了。能把‘後門’半公開化,就說明有他的合理性,但即使再合理也是不合法的,永遠拿不到檯面上的。那什麼叫‘謀小私’呢?”
郭連星設問了一句,看了老高一眼,不等老高回答,緊接著說道:
“小私就是那些有門路或者家裡有背景的人,靠著倒賣各種計劃指標,利用權利吃回扣、搞提成、要好處,一個批條一轉手就變成了萬元戶,可比你老家裡那些農民辛辛苦苦幹一年來得快吧。他們把這些倒手的錢揣進自己腰包,這就叫謀小私。”
老高聽得不住地點頭,“可不是麼,這些事兒老百姓早就看不慣,可也沒辦法,眼氣也沒用,誰讓咱們沒門路呢?”老高嘆氣的聲音過後,接著問道:
“那這‘謀大私’又是什麼呢?”
郭連星沒有緊接著老高的話音,回到他習慣的慢節奏,說道:
“這‘謀大私’麼,說起來比‘謀小私’的危害可就大多了。僅僅是‘謀小私’吧,可能就肥了那麼極少數人,帶壞了區域性的社會風氣,受害的範圍也不大。”
“這‘謀大私’可就不一樣了,影響面廣,造成明顯的社會不公,危害極大。而且它可怕就可怕在有時還披著‘公’的外衣,貌似為公,實則謀私,長期下去就會成為一種社會‘毒瘤’。”
老高一聽果然有些緊張,跟著問了一句:
“這麼可怕?那‘謀大私’到底是什麼,老郭?”
郭連星放下手裡的茶杯,身子向前傾著,又瞄了一眼不遠處伏案的高徵宇,他知道高徵宇一定也在用心聽。
“這‘謀大私’就是一些權力部門或者單位,利用管理職能或者行業許可權,掌管著一些計劃、調撥、撥款、分配等權力,截留好處或者利用雙軌制的漏洞進行看似合法的牟利。”
“這還不算,關鍵是之後,他們將牟利的一部分透過發放福利的方式,使本單位的職工受益,這表面上看是為本單位職工謀福利,其實是利用職權變相給本單位的人漲工資。”
“我聽說有些單位的獎金福利,都快超過工資了,這就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現有的工資體系,造成明顯的社會不公,形成分配上的社會矛盾。”
“此外,另一部分牟利進了單位的小金庫,成為一些領導貪錢、揮霍、謀私的特權,造成半公開的不正之風。這種現象發展下去,對社會的危害那絕對是深遠的,上面再不制止,就會形成更大範圍的矛盾。”
郭連星說到這兒,收回了前傾的身子,輕輕吐了一口氣,彷彿此一番透徹的時論,融掉了他鬱結在心中的塊壘一般。
老高頓悟一般,點頭道:“經老弟你這麼一說,我才算有點明白。可不是咋的,這些事這幾年確實比以前多起來了,背地裡老百姓都管這些人叫‘官倒’,打著公家的招牌,幹著國家禁止的勾當,著實可恨。”
“而且你看,現在大街小巷的到處開公司,到處有人倒騰各種‘指標’,就連個體小飯店裡,但凡喝點酒以後你聽聽吧,動不動就是這個能整幾十噸‘盤圓’計劃,那個能搞到幾車皮水泥指標的,好像忽然間,這滿世界都是鋼筋水泥了一樣。”
“公交車上多了很多夾著皮包的,衚衕裡的一個窗戶扒個門立個牌子,就叫什麼宇宙公司、國際貿易中心的,照這麼說,這次上面整頓就是對的,是及時雨,再不整頓,就太不像話了。”
郭連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咱們這邊還算毛毛雨,聽說深圳,呃,不說深圳,那畢竟是特區。就說廣東那邊吧,已經在搞什麼‘全民經商’了。不管什麼單位,公開號召經商,包括機關幹部,一邊上班一邊倒騰東西,有的地方就明目張膽開啟辦公桌的抽屜收錢。”
“我還聽說,老廣教育孩子都這樣說,‘讀書有什麼用,讀好了將來也不過是進機關,還不如早點做買賣掙大錢呢’你看看,這像話嗎?”
老高感嘆道:“唉,要這樣說起來,真是世風日下啊!”
老高轉過頭看了看高徵宇,看樣子已經填好了表,在做檢查核對了。
“所以,上面也意識到了,最近不是也開始提精神文明建設嗎?而且這次清理整頓公司,也應該是想剎一剎這個不良風氣吧。”
郭連星將話題轉回現實來。